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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不速之客。 ...

  •   繁花渐落,绿茵日浓,天气也燥热起来。姜扶最近似乎有些忙碌,找梁玉的次数稀疏不少,更有几次只小坐片刻便很快离开。

      见得次数少,心情便平和些,梁玉偶尔面对姜扶,也能平静地答上两句,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短短的几个字音,亦或不到必要时候不开口。

      愿或不愿,姜扶对梁玉的态度其实并无特别的计较,毕竟想做什么都可以强迫。但梁玉若肯配合一点,到底少遭些罪。

      姜扶是梁玉住处唯一的访客,他要是不来,偌大的宫殿中就只剩下鸟鸣稀零的清净。但是今日午时,当值的宫人刚把回廊前的帘子放下遮阳,就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狐狸精住在这里?”

      宫人一愣,手中还执着打帘的长竿,抬头便看到门口一抹丽色。轻纱盈笼,妙姿曼曼,人未近而香先至,十二幅绫绢裁成的长裙华丽而又铺张地散开,在地上粼粼滚过。

      他当然认得这身影是谁,立刻跪倒在地。宫里漂亮且嚣张的女人,若是不认得,某天被人治罪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梁玉早在屋内听到动静,才站起来,就见那丰姿绰丽的艳女毫无顾忌地闯进来,指着他的脸,横眉倒竖:“就是你!躲在这里不敢见人,一副媚惑人主的模样,给我过来!”

      只片刻梁玉也在心里推断出来者的身份。能在宫中肆无忌惮的女子,既要地位尊贵,又被姜扶宠得脾气骄纵,除了先前从宫人口中零星听说过的那位极得姜扶宠爱的楚姓夫人,不会再有旁人。

      所以是把他当做夺爱之敌,来找他麻烦了。

      梁玉想明白事情始末,一时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姜扶爱折腾,养在后宫的竟也都是些奇女子,和他的个性很是般配。

      梁玉看向楚姬。若说般配,却也真是如花美眷。富丽堂皇的、夺目到逼人的艳丽,真当这样身形硕长的美人,站在姜扶身边,才配得上他那张扬的气质。

      楚姬见梁玉没有反应,心里的怒火不由更盛。

      身边宫人带着迟疑的劝说转为惊呼。楚姬大步走近梁玉身边,一手将他扯到面前,劈头骂道:“没人教过你看见人主要行礼吗?跪下!”

      梁玉没有防备,被突然扯向前,身形一时不稳。他不由得看向楚姬,与她视线相对。

      楚姬看向那道平静的目光,经不住冷笑。

      她最看不惯的,就是这样私底下偷人窃宠,还要装作无辜的样子。

      楚姬正等着梁玉开口辩解,却没想到梁玉站稳之后竟然很快低头收回视线,随后顺从地依照她的话跪了下去,不带半分迟疑。

      她一愣,又听见梁玉用淡而恭敬的声音道:“夫人有什么指教,梁玉洗耳恭听。”

      楚姬的表情有瞬间的凝固,随后越发难看。

      她想过很多种梁玉的反应,愤怒的激烈的委屈的,哪一种都可以让她找到指摘的理由。她千想万想,却偏偏没有想到梁玉居然没有反应,将她满肚子准备多日的质骂,堵得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越是这样,越是生气。

      像是被摆了一道,她风风火火跑过来,被发难的人却半点不在乎,好像是她一人的无理取闹。

      自进宫之后,楚姬还从未遭人拂逆。这回她在梁玉处没得顺心,还暗中吃了一亏,怒火憋在心里,几乎搅得她要发疯。

      一个私收的男宠而已,随随便便养在后宫,且不说只是个置买的妾,连名分都未给,也敢在她面前叫嚣?

      想到这里,楚姬怒极反笑,扬声道:“好啊,那你就在这里给我跪着!”

      她拉来椅子狠狠坐下,打定主意要和梁玉一较到底。

      坐着到底比跪着舒服,楚姬坐了片刻,便觉困顿,不由得支着额角静静小睡起来。空气中浮动着微小的暑意,身旁宫人轻打团扇,凉风细细,吹动脸庞垂落的发丝,便如三月初绿的嫩杨轻轻拂过脸颊。

      五六月的天气虽然热,但宫中重檐高顶覆盖,殿内到底还是凉爽。地上铺着砖更是阴凉,梁玉跪在上面,时间一长就有些支撑不住。

      他到底出身王室又做国君,尽管辛苦,却没怎么受过这样纯在身体的折磨。

      前一刻钟还好,很快就觉得疼,阴冷的凉意混合着剧痛刺进膝盖,有如长针穿透。再后来又变得麻木,痛觉似乎成为错觉,脸色转青再转白,背上满是黏腻腻的凉汗,一双腿都不像自己的。

      楚姬还闭着眼,宫人站在她身侧,淡漠地木着脸。

      梁玉一声不吭。窗外的日光照射进来,照得人微微晃神。思绪漫游,梁玉竟突然又想起那日一醒来就被他处置的输长伯。

      并都中的事,在这几月都远得如同隔世记忆。但是这一刻输长伯浮现出来,竟然又显得那么真实。

      那么生动。

      尽管体力不支,此跪楚姬,也只有一个多时辰而已。那时输长伯一跪跪他一天两夜,他在宫外长阶上,也是这副光景吗?

      他也会不到一刻膝上便疼得钻心吗?

      去年秋候不正常,立秋已见凉意,晚上落露,还飘小雨。输长伯在寒夜里跪着,在一团湿冷中跪了一天两夜,那时候的他,心里会想些什么呢?

      其实梁玉明白,输长伯更是明白。他不是会因小事计较的人主,既然清楚那只是意外,便一定会原谅他。输长伯当然知道即便毫无表态,君王也会毫无悬念地原谅他,可他依然选择在宫外跪上两夜。

      那时候如炮以酷刑般折磨自己的输长伯,又在想些什么呢?他也有过自责、也有过的愧疚吗,可是他削民敛财的时候,从不见半分动容。

      这般那般的举动,都是为的什么呢。

      砖石上反照的日光,好像突然变得和秋露白霜一样凄凉。

      楚姬的睫毛微微颤动,随后睁开眼,露出如蜜一样的微波。她终于醒过来,低头看见脚边梁玉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细密地汗珠,觉得自己寻回了该有的气势,心情舒畅许多。

      她悠悠开口:“继续跪着。我不开口,不准起来。”

      再坐片刻,楚姬觉得小睡醒来口中干涩,似是有些泛苦,又对身旁的宫人道:“宫里有什么水果?拿些过来,削个瓜给我解渴。”

      宫人应声而去,再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瓷盘。削了蒂的甜瓜从中间切开整齐的一道,青玉碧绿,躺在盘中,泛着清甜的香气。

      楚姬本因梁玉的弱态心情极好,看一眼瓷盘,脸色却又黑了下去。

      “为何不削皮?”她质问一声,声音拔高些许。“为何只切一刀,待我以士人之制?”

      宫人迟疑道:“夫人,按照规矩,您合该是……”

      合该是按照卿士的标准来对待。楚姬虽生于公卿之家,但女子地位到底低些,如今在宫中待以士人之制,并无不妥。

      楚姬当然明白宫人未说出口的话的意思,但真因这一番言辞举动,心中的怒火被完完全全地激发出来。

      她恨梁玉。她当然恨梁玉,但她最恨的,是这个人地位不如她,且是个男人。

      她怎么能不恨自己一个二八美眷被一个男人抢去宠爱?她怎么能不恨自己身为贵女却却比不过一个无名无分的俘虏?地位。这时候以士人之制来侍奉她,难道不是对她莫大的嘲讽和侮辱!

      “我怎么用不得?”楚姬尖声叫道。“大王曾经与我分瓜而食,皆是削蒂去皮,四分而绤。这是他应允的事,怎么单单到了我这里,就降成了士人之制!”

      宫人苦苦相劝,楚姬却越听越怒,一声将她打断:“够了!这里是我做主,我说用的得便是用的得,将这碍眼的东西给我换下去!”

      梁玉跪得恍然,听到头顶动静,下意识抬头朝楚姬那里看。轻轻一瞥落在楚姬眼中,更像是嘲讽。

      她怒无可遏地从椅子上跳起,推开宫人,一掌扇向梁玉:“谁允许你抬眼看我!”

      手上带着戒指,金石之质刮蹭过脸庞,自斜鬓向嘴角拉出一条血痕。梁玉摔倒在地上,眉眼间蓦然浮出痛色,撑住地面又缓又慢地想要起身,却又跌下。

      鲜艳的裙摆移到面前,楚姬冷冷笑道:“继续跪着啊,怎么到了这个时候,终于想到要开始装柔装弱了?”

      她话音落下,突然觉得身边宫人安静得不像话。正要问话,楚姬突然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轻轻的嗤笑。

      落在心上,心头发毛。

      “楚夫人规范后宫,教训的人连孤都舍不得打骂,确实很有君主风范,合该用诸侯之制。”

      楚姬急急转身,然后看到了那个思之已久、梦寐相求,却很久很久都没有去看她的人。

      姜扶。

      他正用带着探究的表情,笑吟吟地看她,眼底一片望不到底的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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