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轮回》酥小方

17、第十七章 仿佛是，恍

　　“您的身体无恙了。”

　　宫医对着梁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满是卸了负担的轻松和雀跃。梁玉的病好了，他的命也可以保住了。

　　但再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宫医却不这么想了。

　　这本该是件很简单且很平常的事。梁玉是姜扶的人，治病的命令也是姜扶亲口下的，既然病治好了，他也理应到姜扶那里去通报一声，才算交差。

　　宫医找去的时候撞了个空，没见到姜扶，只见到了绍闻。绍闻是姜扶身边最说得上话威势也最大的人，绍闻问他话譬如姜扶在问他话，宫医不能不答。

　　只是绍闻听完之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轻轻点头，说出了那句很要命的话：“这样啊，你跟我去见大王吧。”

　　刚出后宫，又回到了后宫。

　　绍闻带他走的路和梁玉住处正好相反，宫医越走越觉得预感不好，等他终于看清绍闻带他走到了什么地方，再想逃已经来不及了。

　　殿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乐声顿时大了一倍。女人娇软的声线酥酥麻麻钻进耳朵里，宫医抬头，正看到最得姜扶宠爱的楚姬收其最后的舞姿倒入他怀里，香肩半露，酥|胸颤雪。

　　欢笑声戛然停止。

　　楚姬转头，银牙紧咬，眼中毫不掩盖地浮现出恼怒。她那副模样，像是恨不得将这打扰到他们的罪魁祸首咬碎骨头，恶狠狠拖出去喂狗。

　　宫医知道这位地位尊贵的夫人脾气刁蛮，但凡有一点不称心就会对周围人大肆加以打骂，十分不好招惹。但他现在无心去管楚姬吃人一样的表情，只提心吊胆地看向姜扶。

　　任何一个男人在这样的兴头上被打扰，心里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不高兴。但姜扶似乎毫不在意一般，淡淡地看了眼宫医又看了眼带人过来的绍闻，随后就将怀中的美人松开，任由楚姬躺在他的膝头。

　　好像他怀里抱着的不是什么娇艳加人，将行的也不是什么风月之事，只是被打断了一件再平常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这份不露喜怒的平静，比楚姬的愤怒还要难测还要可怕一万倍。

　　姜扶问：“什么事？”

　　宫医只好硬着头皮禀报道：“东殿那位，呃……那位君子的病，已经无碍了。”

　　“梁玉？”姜扶十分明显地一愣，喃喃重复。“梁玉……？”

　　宫医心里顿时明了——他的这位主，不到一月，就把人给忘了呢。

　　姜扶确实是把梁玉忘了，经由宫医提醒再度想了起来，眼前便再也止不住地浮现出梁玉的每一分形容。他似乎是有些坐不住了，搂着楚姬的肩轻轻一扶扶她坐起来，作势就要起身：“他病好了啊，那孤去看看。”

　　“大王！”楚姬一把扯住姜扶，叫了一声，流转的灿灿眼波中带着不满。“都这么晚了，您明天过去不行吗？”

　　姜扶起身的动作却没有半点迟疑，听到楚姬的抱怨也只抽来衣袖转手在她头上摸了一下，随口笑道：“乖，孤一会再回来。”

　　不顾楚姬在身后眼里冒出火来的不满，姜扶径直出门，向梁玉的住处走去。

　　走在路上，姜扶心里忽然起了一点懊悔。带回梁玉的过程太过顺利，以至于他都忘了这个人如今已经被他占有，竟然还像以前一样，只顾在红粉堆里寻乐。

　　姜扶想着，又冒出一点恼火的感觉——梁玉啊梁玉，病得悄然无声，好了也默默无言。不论做什么都一声不吱，是故意要让他记不得他吗？

　　只是不知道究竟是怪梁玉让他记不住，还是怪他没把梁玉放在心上。

　　夜路漫长，姜扶越走越急，心情也越来越鼓噪。跨过朱漆宫门，穿过曲折游廊，透着暖黄的殿门近在眼前，姜扶一把推开，然后心中所有的躁动顿时被扫荡一空，只留下一片恬谧的宁静。

　　梁玉在与自己对弈，棋落一时却是困了。残棋过半，黑白如画，他正伸手支着额头打盹。

　　他今日穿着一身淡黄的袍子，绯红的内衣从领口浅浅露出，细贴脖颈，将他的脸色映得红润了几分。头发不怎么严谨地半束在恼后，几缕黑丝从肩头滑落，轻轻落在了棋盘上面。

　　看上去是那么放松，那么毫无防备。

　　姜扶从未期待过能在梁玉身上看到那样的神情。

　　桌上的油灯突然噼啪一声，爆出忽闪的亮光。梁玉像是被那朵小小的火花惊醒，肩膀一抖抬起头来，便正好看见殿门推动，姜扶走进来，与他四目相对。

　　梁玉没料到姜扶会在此时突然出现，眼中急起一抹匆匆的错愕。如此自然而起的情绪，可贵而又真实。

　　姜扶停在殿门口，看着梁玉清清的眼神，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问：“你的病好了？”

　　梁玉微微别过头去，回答了他：“嗯。”

　　语气听不出情绪。

　　姜扶于是笑了起来。轻柔的，惬意的微笑。

　　仿佛是，恍如隔世的相见。

　　有春风拂面。

　　他大步走进殿里：“时候不早了，怎么不睡？”

　　不等回答，姜扶又将梁玉横打抱起，往床边走去。

　　床褥柔软，姜扶斜靠过去搂着梁玉，在晕黄的灯光中细细端看。他还没将清绝伦的姿容看惯，只觉得梁玉病好后似乎越发清减，如淡墨勾勒，浅浅一笔，一等到水渍干透便会消散。

　　怀中身体清瘦，暖意微小，姜扶突然间又生出一点惶恐。他怎么能够把梁玉忘了呢？月余不见就消瘦成这副模样，若是他遗忘的时间再长一些，这个人是不是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再也无处可觅？

　　脂油烧结的黑烟凝住灯罩，晦暗了灯光。姜扶一把将梁玉搂至胸前，对着他的唇急吻下去。

　　双唇相触的如此真实，干燥而柔软，带着温和的暖意。梁玉没有挣扎，只在被吻上的瞬间轻轻皱了一下眉，鼻间发出一声小小的难耐的气音。

　　心中的张皇在这一刻被沉沉抚定。姜扶放开梁玉，看到他轻轻靠在他的臂弯中，不由得笑起来
　　他感到自己被无边的安心浸透着。

　　不，这个人不会消失。他已经被他牢牢地抓住，被他实实在在抱在怀中。

　　拥有。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多么令人遐想多么暧昧的形容。

　　姜扶虽有问，却是知道梁玉为什么不睡的。春日主生发，夜卧早起，较之冬日多动一动，发散发散阳气。宽松的衣袍，披拂的发丝，这些也该都是他那医人特意叮嘱，想要借着暮春的尾巴，再抓紧时间养一养病。

　　不管什么原因，都是令人十足的欢喜的模样。

　　刚才在楚姬处，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做却没来得及开始。

　　姜扶于是伸手解开梁玉衣内的扎带，覆身上去，边笑边低声道：“要多活动是么——孤来帮你，包管量够，且做完就想倒头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