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轮回》酥小方

13、第十三章 议价。

　　金石齐鸣，丝竹悠扬，往来之人神情肃肃。

　　乐人和声唱道：“王事靡盬，我心伤悲。四牡騑騑，啴啴骆马。岂不怀归？”

　　曲调很块一转，人声错落欢愉：“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既有肥牡，以速诸舅。宁适不来？微我有咎。”

　　姜扶看着梁玉在一片和乐的乐声中走来，身着浅绛色的衣袍，冠帽齐配，落坐于桌首，朝他微微点头。

　　《四牡》、《伐木》，为王事之，是接见他国使者时鸣奏的乐曲。如此庄穆的场面，要商议的，居然是怎么把国君卖个好价钱。

　　姜扶只看一眼，就对这荒诞不堪的景象极为满意，心情大好。他没那么多讲究，就着梁玉的邀请一扬衣摆随意地座，连身上那黑漆漆的战袍都为换下，还沾染着灰尘。

　　梁玉眼中浮现出淡淡的不悦。但他什么都没说，很快将情绪抹去，进入正题。

　　“昌公也知我是王室之人，身份还算尊贵。”梁玉道。“不知你打算出多少礼金？”

　　姜扶确实是打着将梁玉带回去的主意。但他只想梁玉二十来年身份尊贵，一定不会屈从，早已打算连强带迫地把他抢回去，实在没预料到这人居然会如此平静地接受这件事，而后竟就着他的话头反将一军，淡然地坐在这里和他谈条件，反客为主。

　　看着梁玉声色不动的模样，姜扶灿灿一笑。

　　梁玉这个人，比他想的还要有意思一点，还要厉害一点。

　　但他难道会输？

　　姜扶笑意从容，开口极为大方：“孤愿出金十二万，丝、绢各二千匹，细葛五千匹，熟麻八千匹，生麻一万匹，车乘五百——荣公是王室之人，身份非比寻常，不知孤这份心意，可还到位？”

　　随着姜扶接连报出的数目，随行的昌国降士越听越呆，一个个吃惊地忍不住张大嘴巴。

　　十二万金、数以万计的布匹，就连诸侯嫁女，有时候也不必如此奢华。他们的国君将近搬出了小半个国库那么多的钱财，却全然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不经如此，脸上笑容还轻松惬意，说出这巨额钱财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像在说一件多么平常多么不重要的小事。

　　他们不是来和荣国打仗的吗？怎么还打成赔本的，给人家送钱去了。

　　荣国陪坐的臣子这样的惊天巨价，也不由得惊愣，以为自己听错。输长伯曾为荣宰，家中财富数代积累可敌国，而抄家抄出来的所有物什，合计也只有九万金而已。

　　姜扶大手笔一挥，直接送了另一个输长伯给荣国。

　　哗然之中，只有梁玉还神情冷淡，端坐不动，看不出他对这个结果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昌公将我几座边邑都打了下来。”梁玉突然提起另一个话题。“一边欲结姻亲之好，一边却又霸占着我国之地，有些说不过去。”

　　姜扶恍然笑道：“原来你在想这个么？只是开路时候顺手罢了，孤若不将那些城邑打下，又如何能到并都来见到你？那本就是荣国之地，孤借用一时，等达成了心愿，自然尽数归还与你。”

　　等达成了心愿。若他不肯和他去昌国，自然不还。

　　梁玉牵起嘴角，轻轻冷笑一声。

　　他微微一动侧过身，对身边的执笔书吏道：“写。”

　　笔尖蘸饱浓墨，轻轻落下，软毫一弯，在帛面上书出条条端正字迹。

　　姜扶转过眼神，又深深凝望向梁玉，说道：“孤真心倾慕于荣公，愿以千金换得美人一面。”

　　梁玉打断他那突然涌现的深情，丝毫不为所动道：“我还没有说完。”

　　姜扶笑道：“你尽管提。”

　　语气中满是溺人的柔情。

　　梁玉语调不变，继续道：“两国此后也算通婚，有了姻亲之交，理应互相帮扶。昌公可别再某天突发兴致，领兵到我国来转上一圈。”

　　姜扶又忍不住一声笑出，弯了眼角道：“孤先前不就说了吗？发兵荣国，只是为求得你一人而已。如今孤的心愿已经达成，往后还有什么理由再向荣国用兵？你若实在担心，便将这一条也加上，但孤实在是真心想与你结好。”

　　梁玉不答，只是向执笔书吏略一点头，叫他记录。

　　他转过头道：“昌公轻易踏入我国，除却昌国国强兵壮，我国的将士想必也帮了你不少忙。还请昌公将叛徒归还，叛国投敌之罪，荣国自有国法严惩。”

　　姜扶闻言，抱着胳膊笑起，面色似乎略有为难。

　　身边将士似乎有冲动想说什么，他却已经一收难色，神态自若地继续笑道：“叛国投敌吗？你之逆贼，可是孤之功臣啊。他确实帮了孤很大的忙，而孤也给过他种种许诺，才过不久又要背弃承诺，这样的做法似乎太让人心寒。”

　　好像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道理。

　　梁玉只平静地看着姜扶，眼神利利，似有寒光。

　　于是姜扶在他的注视下很快妥协，翻开手掌笑得无奈：“孤只这么一说罢了——你若想要，孤能不给？况且……”

　　姜扶突然脸色一变，厉声道：“苟求蝇利，无所不图，这样卖主贪生的小人，今天出卖你，明天自然也能出卖我！就算你不处置，孤也绝不留他！”

　　姜扶的语意似有所指，将士的心跳陡然一快，底下头默默退回自己原来的站处。

　　只一瞬，姜扶又恢复了笑意盈然的模样。

　　众人各怀心思，暗自惴惴。只有梁玉仍旧神色不经地略微点头，对姜扶的这份表态还算满意。

　　梁玉又道：“昌国此役惊扰我国百姓，毁坏庄田，以致赶不上春耕。这份损失，也请昌公赔偿与我，以昌国之粮，弥补荣地欠下的春收。”

　　话音落下，姜扶突然收去笑容。

　　气氛陡然变得微妙。

　　梁玉对上姜扶的目光，虽然依然做出无畏的模样，心却不可控制地提了起来。

　　他和姜扶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只是佯装不知。试探姜扶的底线，姜扶一贯纵容，他一直得寸进尺，如今终于触及到国之根本的粮食问题，不知姜扶会如何反应。

　　猝不及防地，姜扶喊道：“阿玉。”

　　以这样狎昵且难登大雅的方式称呼梁玉，在场的人皆面露惊骇。梁玉也被一声喊得头皮发麻，看见姜扶眼中浮出不善的笑色，愈发觉得危险。

　　姜扶勾起唇，悠悠道：“虽然孤在和你谈‘礼金’，但不要忘了孤带来的大军，踏破并都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威胁盛然，席间一片死寂，无人敢说话。

　　姜扶于是笑得更灿烂一些，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他起身按住桌面，一字一字警告道：“不要得寸进尺。”

　　梁玉慢慢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昌国之力，他的确不能敌。但不管姜扶是因为什么缘由又是发兵又是坐在这里和他洽谈，如今却至少有一点，能看得明白。

　　事关春粮的试探踩到姜扶不可逾越的底线，生气之前，他却依然只先给出警告。姜扶对他对荣国，的确留有余地，且该算很大的余地。

　　梁玉松口道：“就这样吧。”

　　确实如姜扶所说，荣国小地积弱，他许诺的那些东西，方方面面、事事件件，已经给足了面子。
　　姜扶便也不追究，笑一笑恢复平常神色，看着执笔书吏将和约契书重新誊写到新纸上去。

　　一式两份的契书很快出稿，梁玉审阅一遍，又让人传给姜扶，道：“昌公看过，若无异议，便按印吧——希望你能遵守诺言。”

　　书字的布帛太过崭新，经过两轮传递，已经微微卷边。姜扶草草从头看过，从身旁将士手中捞过金印，在印泥中蘸过，大刺刺往两纸之中盖。

　　盖得还算工整。

　　姜扶将契书递还给书吏，挑眉笑道：“为了你，孤就算赴汤蹈火亦不辞，又怎么会不守约定呢？倒是荣公你，既然约定已下，应该即刻就能随孤回国了吧？”

　　梁玉不理会姜扶的挑拨，在那略显歪斜的红印下摆正自己的印信，端正按下。

　　书吏收下契书，很快将其卷成筒用黄泥封起，交予两国一方一份。契书到了姜扶手中，梁玉才又抬眼看向姜扶，对上那轻佻的目光，也突然一笑。

　　他道：“还有一事。”

　　梁玉站起，与姜扶平视。

　　“半日之前，我的罪诏已下，如今荣国当政之人，是通候梁说。”

　　梁玉抬起下颌，微微眯眼，看向姜扶的眼神如刀。

　　“因此昌公所娶，并非荣国国君梁玉，而是荣国美人梁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