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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又亡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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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转星移,很快晓色渐起。宫中的灯光自半夜匆匆亮起后再也没有熄过,等到了朝曦时分,在渐凉的天光中显得暗沉。
太阳出来了,轻灿灿散在琉璃屋瓦上,流光溢彩。高台之上的殿堂本是一国之中最为富丽堂皇的地方,此刻却被无形的沉默笼罩,就连草虫鸣露的声音,也一并吞没殆尽。
一个宫人托着杯盏,低头行走在廊下。晨光漫上他的脚背,矮木丛中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鸟鸣,吓得他猛然一抖。杯盏倾斜滑落,乳白的瓷杯砸落地面,一声脆响过后瞬间四分五裂,碎片随着水渍慢慢滑开。
梁玉正是被这一声清脆的破裂声惊醒。他猛地睁眼,惊恐地从床上坐起,捂着胸口喘气,心悸不已。
四周一片寂静,不见一个宫人。
梁玉又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时。
记忆一片混乱。一会是他挑灯彻夜批文,寒意浸染孤身一人的内殿;一会是他站在朝堂中力压群臣,声色具厉言辞不让;一会是有人慌慌张张来报姜扶终于破开边邑,在他国都外等着他投降。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最后逐渐清晰,变成昨夜无风的夜,满身泥泞的讯者体力不支跪倒在他面前,带来那个惊天的噩耗。
将领投敌,荣国门户大开。
亡国了……
梁玉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寝宫,神思恍然。他重新回到过去,难道不是为了将荣国从亡国的结局中解救出来的吗?可是如今,他这游离失所的魂魄回来了才多久,半年多一年都没满,因为他做出的改变,荣国竟然连原本的八年都没撑过,早早亡国。
可是他做的事情,桩桩件件,难道有半点为私吗?太巫告诫的话话,那些空吃王粮、平庸无能的大臣,难道真是要靠这些人,才能支撑起荣国?他这国家竟不是靠正义维持下去,而要依赖于钻营利己之辈苟活吗?
就像是上苍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如今狠狠地嘲笑他。无言,却如此辛辣。
梁玉低低地咳起来。脸色苍白,他看着掌中淡淡的血色,轻轻将它在衣服上抹去。
他罪孽深重,就算再死一次也无颜面对荣国。
梁玉慢慢将视线移到床边的矮桌上。姜扶送来的那两页薄纸被搁在桌上,信纸被血迹洇染后又干涸,微微起皱,四角翘起。
梁玉盯着那两页纸看了很久,终于撩开薄帐,慢慢倾身过去,将这宣战书缓而又缓的重新拾起来。
他犯下的错,致使荣国又亡,这份后果与惩罚,必须由他承担。
梁玉强迫自己将姜扶的书信从头读起。上一辈子的那份被他在盛怒之下撕成碎片,但大体内容还是记得的。此时细细读来,虽然相差数年,内容却并没有多少差别。
或许是姜扶亲笔。
他写,曾闻荣邦之土,有美人梁玉。
梁玉的眼神在这行字上流连。昨晚咳出的血大半喷在这里,将文字模糊成片。如今血迹干透,颜色变得暗沉,被盖住的字迹又隐隐突显出来,黑色的字体微微反着毛白的光。
美人……梁玉么……
心中突然一个激灵,紧接着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梁玉盯着姜扶的这句话,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死局,还有解。
不知过了多久,梁玉终于下定决心。他折起手中的信纸放在一旁,唤道:“未恩。”
未恩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即便进门前他已经做过一番准备,却依然掩饰不住面上的忧虑,魂不守舍道:“大王吩咐。”
梁玉轻轻靠上床背,手臂垂下,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他闭上眼,缓慢而又疲惫地问:“并都中还有哪几位王侯在住?”
未恩愣一愣,才急忙回忆道:“大王的六位王弟皆在,还有王叔常、茅,王伯复、珢、普、季明……”
梁玉打断道:“再远的不用了。”
他微微抬起头,将自己在靠枕中陷地更深。未恩停下话头,看着梁玉苍白疲惫的模样,也陷入沉默。
压抑的气息在殿内弥漫。
梁玉终于开口,仿佛自言自语:“弟皆年幼,复伯和珢伯则年岁过高。普伯沉醉声乐,常叔贪财,茅叔为人忠直,可惜性子太软。其余的,势力太小,坐上来也难以服众。”
未恩终于听明白梁玉在交代什么,急得大声唤道:“大王……!”
“罢了。”梁玉叹气。“召通侯来国都吧。有些远,只能这样了。”
未恩扑通一声跪于地面,悲切道:“大王不可!”
梁玉掀开被褥,慢慢从床上下来:“有什么不可。孤无能,坐这国君的位置竟然让他人折辱到荣国头上来,自然要负责……咳咳。”
他捂着嘴咳停,然后再一抹掌心,弯腰将未恩扶起来,卷袖替他擦去眼泪:“好了,多大点事。孤都没哭,你哭什么。谁当政不是当政?你是宫中的老人,送走那么多代先王,不差孤这一个。”
未恩忍不住又落泪道:“这怎么能怪大王,怎么是大王的错。大王一人之力,荣国……”
蛀虫。是,这个国家经过几代先王的荒废,已经只剩下蛀虫。看似华丽的殿堂之下房梁满是疮痍,倒塌下来压在梁玉身上,靠他一人撑着,托得残喘一时。
这难道要怪梁玉吗?可是谁让他是君,谁让他统领一国之民、为万人表率,有谁能看到朝政人人离心,高台之上的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寸步难行。未恩难过尚可以哭,还有他的君主会来安慰他,梁玉却连哭都无处哭。行错了事,做错了决定,只能一人承担,还要背负千古骂名。
梁玉道:“圣人无善恶之分。若孤果真有德,如何会让小人乘虚而入?国君之位,承袭一国之民,不能以常人目光衡量,还是孤自身的问题,不必找借口。”
他坐到桌前:“替孤梳洗吧。一会……孤到几位公卿家中道歉,请他们原谅孤先前的任性妄为。”
梁玉说完顿了顿,又撑着桌子咳嗽起来。放下身为君王的尊严,恳请自己的臣下复职,帮扶新君。那些人先前受够了他的制约,如今定会将那份耻辱加以十倍地奉还给他。
梁玉接过未恩递来的白绢,捂住双唇。他又何尝愿意这样打碎了自尊去求人,受尽冷眼讽刺,可是他犯下的错,他无法逃避。
错了,就是错了。
梁玉抹完唇角,抬头对上铜镜中模糊的面容,又道:“宫中还有铅粉红脂一类物品吗?拿来给孤用一些,气色也太差了。”
未恩闻声应是离开,很快又回来,手里多出两个小巧精致的铜盒。热水也很快抬来,梁玉沐浴完毕换上新袍,伸手拉过腰带扣住侧摆,难得觉得身上多了一丝热气。
他坐回桌前捻开铜盒,沾起盒内半凝的乳膏,细细往脸上涂匀。最后一抹残红被梁玉点在唇上,他抿了抿嘴将颜色抹开,对着铜镜打量片刻,实在看不清晰,又转头问未恩:“孤这个样子看着还行么?”
未恩强忍住心中的悲伤,提起笑容夸道:“大王这个气色,比没生病的人还要好。”
梁玉笑笑,听出那是强颜欢笑的安慰,他的气色依旧很差。
但是好一点,总比没有强。
他道:“那好,孤即刻便出发了。你若不想去,不用跟着。”
未恩轻声哽咽道:“臣还是跟着去吧,大王出宫,总要有个照应。”
梁玉点点头,并不坚持。
未恩搀扶着梁玉起身。入手的身体单薄如纸,几乎没有重量,脚步虚轻,似乎没有衣服的重量压着,风一吹就能飘走。
他又想起梁玉今早并没有用药,急忙问道:“大王,您的药还照常吃吗?”
“药啊。”梁玉也想起来,站在殿门口慢慢思索。“药还是得吃的。按昨晚的方子来,把地黄的量再加上一倍。”
未恩迟疑道:“地黄用多了对您……”
梁玉摇头打断,否决了未恩未说出口的提议:“反正就这几天,挨一挨也就过去了。之后……”
他垂目低下声音:“之后怎么样都无所谓。”
荣国经此投降,士气低迷,再也无力抵抗。姜扶发来战书的时候已在路上,踏过荣国疆土如过无人之野,等梁玉接到讯息离并都只剩下一半的路程。等梁玉草草何几位公卿谈妥,站上城墙远望已经可以看到天边扬起的烟尘,姜扶带着他的军队,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到了并都郊野。
姜扶在离城三里外的山下停军扎营。将军营扎在距离并都如此近的地方,他的威胁和志在必得,鲜明可见。轻易拿下一国,姜扶似乎心情极好,并不急着攻城,只率领一队轻骑到城门下,等待他那“求娶”的回应。
梁玉看过报讯人不安的神情,轻车简从,往城门口步行而去。他没再登上城头,交由城门守卫契合了手令,命人直接大开城门。
地面轻轻震动,城门缓缓而开,梁玉走出城门,看向华丽战车中高坐的姜扶。
六年前的姜扶,和六年后的姜扶似乎并无多少分别。年少英雄,他早已练就沉稳不惊的气态,时而英厉时而稳着,运筹一切,可吞山河。
大兵压境,的确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两厢眼神教诲,梁玉顿一顿,淡淡道:“听说昌公想要求娶我。”
连开场白都一模一样。
国破家亡的命运,他逃不掉。
姜扶听言便笑,哈的一声,星眸弯挑,长眉斜飞。他实则是个很耀眼的人,笑起来连天地的光彩都被他尽数夺去,落在梁玉眼里,却只剩下刺目。
姜扶道:“荣国这样子,看来是愿促成孤的美意了。”
梁玉又道:“可我听闻昌公早有王后。人不可二妻,既然已经娶妻,再行这大动干戈之举,又是为何?”
姜扶笑吟吟不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梁玉不为所动。顿一顿,他将自己的话接下:“既已有妻,想来昌公目的所在,非为聘娶,而为买卖。”
姜扶不答,只带着勃然的笑意盯着梁玉,丝毫不掩饰其中的挑衅与兴致。
梁玉依旧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情绪:“有买便有价。既然如此……”
他微微扬起头:“来议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