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闻清视角 门外人(上 ...
-
他始终相信,爱可以创造奇迹。
*
“爱情里两个人的付出不应该是对等的吗?”
大四毕业那年,在酒吧里,有朋友刚失恋,孙嘉淮叫上几个哥们一起劝慰,期间探讨起了感情里双方的付出是否应该对等的问题。
“你爱我多少,我就爱你多少。如果我爱你很多很多,但你却只爱我一点点,那还算什么狗屁爱情?多不公平!”孙嘉淮喝高了,晃晃悠悠地举着酒杯,开始阐述自己的爱情观。
众人一致点头表示认可,一旁一直闷头喝果汁的闻清却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玻璃杯,漫不经心地说:“我不这么觉得。”
“我永远愿意爱她多一点。”
“无论她爱我多少,甚至哪怕连百分之一都没有,我都愿意给她百分之百的爱。”他淡淡道。
孙嘉淮瞥了他一眼,眼神不屑:“恋爱脑没有发言权!”
闻清没理他,安静地注视着眼前晃动着斑驳光影的玻璃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嘉淮向后一仰靠在沙发上,伸手揽住他的肩膀,看着他说:“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所有认识你的人都说,你自视清高,情感匮乏,上学的时候是个没有感情的学霸,上班之后是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
“但我和林惊野都知道,你其实是我们认识的所有人里……最重感情的人。”孙嘉淮说着打了个酒嗝。
闻清勾起唇角笑了笑,趁没人注意,拿起旁边的酒瓶给自己又倒了杯酒。
“欸?你们快看徐璐璐新发的朋友圈!照片里站在她旁边这个……是阮笛音?”对面一个男生突然举着手机惊讶喊道,
“我靠,她怎么长得越来越好看了?”
“真的假的?快给我看看!”
“还真是阮笛音!自从她去了香港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孙嘉淮握着酒杯掀起眼皮,皱起眉头冲他们喊:“你们能不能别在闻清面前提阮笛音?”
“为啥?”几个男生愣住了,每个人都一脸懵,好奇地询问。
孙嘉淮叹了口气,斜了眼身旁的闻清,低声说道:“因为他会发疯。”
“闻清他……喜欢阮笛音啊?”几个男生后知后觉。
“不是喜欢,是爱!”孙嘉淮满脸无奈地解释,“他爱阮笛音!爱得都快要走火入魔了……”
“那阮笛音喜欢他吗?”一个男生怔怔地问。
“你觉得呢?”孙嘉淮冷笑了一声,抬起头反问。
“不像。”男生边回忆边说,“当初她连转学都没告诉闻清。”
“所以他一直说自己是不婚主义,就是因为阮笛音啊?那等以后阮笛音和别人谈恋爱结婚了,他怎么办?守一辈子活寡吗?”
“不知道。”孙嘉淮耸耸肩,无奈的目光再次落到他的身上,“估计他也从来没想过。”
是不是只有未遂的爱才会让人这么上头,这么难以割舍,像中了毒、犯了瘾一样?
闻清一边喝酒一边想。
酒液冰凉,缓缓滑进喉管,在他的胸腔里燃起了一把火。酒吧包厢里灯光迷离刺眼,他身上开始发痒,呼吸变得困难,眼睛被头顶不停旋转的灯球晃得生疼,视线逐渐模糊不清,像蒙了层雾。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哭了,他握着酒杯扯起唇角冷笑。
恍惚中,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在《小王子》里看到过的那句话——“如果想要和一个人制造羁绊,就要承担掉眼泪的风险。”
想要和一个人制造羁绊,说的不就是他吗?
这么多年来,他处心积虑,费尽心思,不过只是想要和一个人制造哪怕一丝一毫的羁绊罢了。
他不怕承担掉眼泪的风险。
他想要和她制造羁绊。
*
“闻清你疯了吧?”
“敢喝酒是吧?来,我现在就给你拎一打啤酒过来,你当着我的面喝!现在就喝!有种你全喝完!”
“这么会自我感动,那你怎么不问问阮笛音,问问人家还记得你是谁吗?是不是连你长什么样人家都早忘了!”
闻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在医院醒来时,最先听到的是孙嘉淮气急败坏的数落声。
“行了老孙!有话好好说!”和孙嘉淮一同送他来医院的男生开口劝道。
孙嘉淮不再说话,依旧气得浑身发抖,冷着脸对男生说:“我出去醒醒酒,你在这儿陪他吧,看见他我就烦!”
孙嘉淮离开病房后,闻清脸色苍白地笑了笑,对男生说:“你回去歇着吧,我没什么事了,真的。”
“今晚辛苦你俩了。”
“没事儿,都是哥们,别客气。”男生说,“老孙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其实我知道,感情的事儿谁都没资格说谁。旁观者清嘛,谁都不是你,所以谁都不知道阮笛音对你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这些道理我都懂。”
闻清唇角轻抿,思绪忽然从当下抽离,仿佛穿越过时空的隧道,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听说阮笛音名字的时候。
小学时,他听说过她的名字,偶尔和她在学校里擦肩而过,有过几面之缘。
和她的正式相识是在学校艺术节演出那天,他被音乐老师临时安排代替林惊野出演《金粉世家》场景剧中的金燕西,刚走进化妆间,就看到了一个扎着双麻花辫,穿着一身民国学生裙的小女孩。女孩长得清秀素净,眼睛很美,手里抱着一盆洁白的百合花,仿佛电视剧中的冷清秋突然走入了现实,让他一眼难忘。
那时候他学习成绩一般,在学校里最出名的就只有两点,脾气差和能打架。
面对她亲切大方的笑容,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去向她介绍自己。
那是他第一次深深地感受到什么是局促和自卑。
他很想告诉她,他叫闻清,却又害怕她会马上想起那个在年级里出了名的成绩不好、成天冷着脸只会和别人打架的闻清。
所以那天在化妆间里,他没敢跟她说一句话,只是在舞台剧演出结束后,被音乐老师要求和她一起拍了张合照。
那张合照被他小心翼翼地夹在了一个崭新的复古软皮笔记本里。
他准备在这个笔记本上做一个学习计划,至少,先把学习成绩提高上去再说。
至于他的个性,他其实能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他从小跟妹妹闻灵和好朋友林惊野一起长大,因为他们三个人的父母都不在身边,加上林惊野有心脏病身体不好,所以自从他们上幼儿园开始,便总有一些欺软怕硬的小孩故意找茬欺负他们。
他比他们两个都大,自然而然地充当起了哥哥的角色,开始学会了打架,并且故意表现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只是为了能够保护好他们两个。
在他的世界里,妹妹和弟弟的安全永远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东西。
所以他接受不了闻灵和林惊野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单独跑出去,他担心如果他不在,他们两个会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不了自己。
然而闻灵太有主见,林惊野又不服管,他们经常会因为他的过度保护而和他争吵,他也偶尔会控制不住自己,对林惊野发脾气。
“你没觉得闻清的控制欲特别强吗?连闻灵和谁一起玩儿他都要管!而且他对林惊野的态度也特别不好,我要是林惊野早就和他绝交了!”
“你说他除了家里有钱还有什么?真不知道一天到晚究竟在狂什么!”
某天放学后,他无意中听见班上的两个女生在下楼时低声议论他,说话的语气里充满了对他的厌恶和不屑。
那天他刚打完架,脸上带着伤,一个人坐在舞蹈教室门外的楼梯台阶上等闻灵上完舞蹈课,接她放学回家。
身后突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有人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他抬头,发现出现在他面前的女孩是阮笛音。
“你来接你妹妹放学吗?”她问。
他点点头,忽然想起刚刚那两个女生的对话,又想起自己脸上的伤,没再说什么,下意识垂下了头。
所有人都这么看他吗?这些人里包括她吗?她也这么看他吗?
在她的眼里,他也一样这么坏、这么不堪吗?
傍晚的楼梯台阶上,他和她并肩坐在一起,谁都一言不发。良久的沉默过后,她突然把手伸进书包里,找出一张创可贴递给了他。
“可怜我?”
他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向对面的窗户,语气里满是无所谓:“我没什么值得你可怜的,毕竟我这么坏。”
阮笛音扭头看他,并没有因为他冰冷傲慢的态度而生气,反而一脸认真地对他说:“我知道你不坏。”
他一愣,错愕的视线落进她的眼睛里,表情有些惊讶。
“林惊野和我说过,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她微笑着继续说,语气真挚,“所以我一直都知道你不坏。”
“我觉得你很好,你是个很好的朋友,也是个很好的哥哥。”
少女乌黑的额发被窗外涌入的晚风轻轻地吹散,露出小巧精致的脸颊轮廓,皮肤白皙,弯弯的眼睛像一双清亮的月牙。
冷清秋。
他忽然再一次想起了这个名字。
见他恍惚出神,不肯接过她递来的创可贴,阮笛音无奈垂头,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纸,然后抬起双手,认认真真地把它贴在了他鼻梁的伤口上。
他愣愣盯着少女手上的动作,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迟钝地哑声开口说:“谢了。”
她笑着摇摇头,环抱着膝盖去看窗外被落日霞光染透的风景,胸牌的边缘刚好压在左臂衣袖的褶皱上,上面赫然印着三个大字:“大队长”。
他默默注视着她胸牌上的这三个字,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心里却有点儿发酸。
大队长。
她未免也太优秀了吧。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她的差距实在太大,她这么厉害,他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追上她。
*
不久后,在校外某个英语辅导班里,他再次遇见了她。父母很早之前就有过让他们兄妹二人出国读书的打算,相比于从小就英语天赋惊人的闻灵,他的英语学得马马虎虎,父母为此十分头疼,强迫他报名了市里一家很有名的英语辅导班。
第一节课上,英语老师要求同学们自动分组结队,用英语互相介绍自己,了解彼此是什么样的人,然后在下发的表格里用准确的形容词填写上自己对小组里每个人的第一印象。
小组讨论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组里的几个男生看着表格上已经填好的内容,忽然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
“真诚、善良、勇敢、无私……”
“这谁写的?”一个男生碰了下他的胳膊,嬉皮笑脸地问,“闻清,这不会是你自己给自己写的吧?”
“不不不……他的字哪有这么好看?”另一个男生说,“这字一看就是阮笛音写的!”
“阮笛音,你用这些词来形容闻清,你自己不想笑吗?”男生笑着对她说,“你老实交代,闻清是不是私下威胁你了?”
“闻清你能不能做个人?强迫别人写违心的话夸你有意思吗?”两个男生义正言辞地控诉他。
“滚。”他一把将他们手里的表格抢了过来,下课后没把它交给老师,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它叠好,装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
他第三次见到阮笛音,是在市体育馆的篮球场上。那天她来给她表哥送东西,转身正要离开的时候,他开口叫住了她。
“阮笛音!”他抱着篮球朝她跑过去,终于鼓起勇气主动喊了声她的名字。
“你要不要留下来看我打球?”他有些犹豫地补充,“你要是着急回去的话,只看一小会儿就行。”
他平时每次在学校的篮球场上打球的时候,都会有很多女生跑过来看他,但她从来没来看过。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了这件事,更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在意这件事,总而言之,他就是忽然很想让她也能看一看自己打球的样子。
大言不惭地说,他知道自己打球的样子挺帅的。所以他想让她看一看,哪怕只是看一眼都好。
她点点头说好。
他没忍住露出了笑容,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开心。直到队友过来催促他上场,他才和她打了个招呼,向她示意自己要入场了。
然而没等他转身,一个男生突然喘着粗气从体育馆门外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闻清!闻灵和林惊野出事了!在学校附近的烧烤店!”
听到男生的话,他耳畔“嗡”地一声,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下意识把手里的球递给她说:“帮我拿一下!”
话刚说完,他就飞快地跑出了体育馆。他听见她在他身后嘱咐他要小心,他心急如焚,脑子乱成了一团,没顾上回应她。
等他赶到烧烤店的时候,看到一个拎着棍子的醉汉正在追赶林惊野。他跑过去死死地抱住醉汉,和他扭打起来,挨了醉汉一棍又一棍。
警车赶到的时候,他实在支撑不住,半跪在地上,血珠从唇角缓缓渗出来,双腿的膝盖疼痛欲裂。他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隐约间听见了救护车的鸣笛声,看到了林惊野和闻灵泛红的眼睛和焦急的神情,最后停留在他视野中的,是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突然出现在马路对面,愣愣地看着他,手里的篮球掉落在了地上。
从医院醒来后,他得知自己的腿伤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可能再也没办法剧烈运动了。妈妈执意要带他去国外治疗,已经给他办好了出国手续,由不得他拒绝。
“你要出国了吗?”病房里,阮笛音来探望他,满脸担忧地问。
“嗯。”
“篮球你先帮我保管吧,我以后用不上了。”他笑了笑说。
“好,那我先帮你保管着。”她笑起来,努力掩饰住眼中的泪光,微笑着对他说,“等你能打球了记得来找我,我把它还给你。”
“那你可能要帮我保管它一辈子了。”他唇角露出苦笑,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告诉她。
“不会的。”
“你说过要让我看你打球的,你要说话算话,不可以食言。”
“我等你回来找我。”临别前,她怀里抱着他的篮球,用十二分认真的语气对他说。
*
在国外治疗的过程很痛苦,新环境适应起来也算不上顺利,每当他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
他总是会想起临别时她抱着他的篮球对他说“我等你”的样子,他从来都没有见过那么真诚温暖的目光,干净灼热,好像可以抵御所有的疼痛。
听林惊野说,她每次考试的成绩排名都是全班第一,于是他也开始沉下心来努力学习,为了转移自己在伤痛上的注意力,也为了能够早日向她看齐。
在这个全新而陌生的环境里,他逐渐习惯了用严格到近乎残酷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一边逼迫自己变得更优秀,一边精心谋划着一场让他朝思暮想的久别重逢。
他希望有朝一日自己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可以看到一个焕然一新的闻清,一个在她面前不再只有自卑和紧张的闻清。
高二这年,随着腿伤的慢慢恢复,他向父母说明了自己想要回国参加高考的打算。父母告诉他,如果想要回国读书,必须把每门课程都考到A+的成绩,有任何一门课没有达标都不行。
他告诉自己必须要做到,也切实地做到了,把成绩单放进爸妈的卧室里,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整理书柜的时候,一张照片突然从笔记本的夹层里掉落出来。他弯下腰捡起,发现是小时候自己和她在演出结束后一起拍下的那张合照。
好久不见,阮笛音。
他默默地看着照片上手里抱着一盆百合花的小女孩,唇角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我来兑现承诺了。
说好了要让你看我打球的,我说话算话,没有食言。
*
他转学来到市实验这天,因为来得早,教室里没几个人。他站在林惊野的座位旁边和他闲聊,心不在焉地将目光一次次瞥向教室门口,终于注意到她抱着书从门外走了进来。
“你还记得他吗?”她在座位上坐下来后,林惊野伸手指着他,扭过头问她道。
“当然记得。”她说。
“那他叫什么?”林惊野接着问。
“闻清。”她小声说。
“什么?你刚刚说话的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林惊野看上去似乎和她关系不错,很喜欢逗她玩儿,故意拖着长音,让她再回答一遍。
“闻、清!”她对着林惊野的耳朵大声重复了一遍,目光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视线,下意识迅速避开了眼神,脸颊微微泛红,神色透露着慌乱,有些不好意思。
“好久不见。”他看着她笑了,主动开口向她打招呼。
“好久不见。”她点点头,轻轻绽开唇角,微笑着回应他。
时隔四年,他终于成功为自己争取到了资格,可以当着她的面,亲口对她说出这句话。
好久不见,阮笛音。
我很想你。
*
晚自习结束后,他挎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出现在自己前面。
“阮笛音?”他快步从她身后追上她,好奇问道,“我怎么记得你家不在这个方向?”
“我现在住在我姥姥家。”她说,“我姥姥家就在你家隔壁。”
“这么巧?”他满脸惊讶,语气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开心。
他没有主动问她要不要以后每天晚上放学都一起回家,而是每天都看准时间比她晚走一会儿,然后从她身后追上她,状似不经意地说上一句:“好巧,一起走吧。”
她性格安静,不怎么会主动开口找话题,他不知道她喜欢聊些什么,听林惊野说她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所以每次都从学习开始和她聊起。
问她月考考得怎么样,语文作文写的是什么题目,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算出来的答案是什么,英语完形填空错了几个……
在每次考试中,她、林惊野和他轮流占据着年级前三名的位置。随着学习成绩的提升,他不再像小时候面对她时那么紧张和忐忑了,终于变得从容和自信了许多。
慢慢地,他们开始默契地每天放学一起结伴回家,成为了拥有共同话题的同班同学,也成为了关系还不错的好邻居。
每逢周末或者寒暑假的时候,他都会主动替奶奶出门扔垃圾,不会攒在一起一次性扔完,而是每当看到有一点垃圾就急着要出去扔。
“你这洁癖的习惯怎么比灵灵还严重?”奶奶不解地问他,“一天到晚往外面跑这么多趟,不累啊?”
他摇着头说不累,唇角噙满了笑意。
偶尔在小区里遇到她也出来扔垃圾,他唇角的笑意便会立刻收敛起来,像平时放学路上那样故意装出和她不经意巧遇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向她打招呼说:“好巧。”
“好巧,你作业写了多少了?”
“好巧,你下午要不要去图书馆上自习?”
“好巧,你晚饭吃了吗?”
“好巧……”
他绞尽脑汁,却发现自己依旧笨嘴拙舌,总是开口问她一些没有营养的问题。值得庆幸的是,她似乎并没有觉得这些话题很无聊,每次在回答完他的问题之后都会反问一句“你呢”,让他可以顺着她的提问继续和她聊下去。
她应该是不讨厌他的吧?他心想。
因为他在学校里撞见过别的男生跟她搭讪,她同样会礼貌地回答他们的问题,却从来不会反问他们一句“你呢”,所以她和他们的聊天总是结束得特别快。有好几次,他甚至能看出来她在故意躲着一些男生,哪怕绕远路进教室,也不想让他们凑上来缠着自己问东问西,更别提和他们一起并肩走完一段从学校到河畔花园那么远的路了。
这份特殊的待遇让他心中沾沾自喜,也让他开始越来越不懂得满足,迫切地想要和她有更多的相处机会,迫切地想要了解关于她的一切。
从奶奶和身边同学的口中,他得知她的父母现在都在外地工作,初中时她住在她的奶奶家,高一开学后又搬到了姥姥家。听奶奶说,阮家的两位老人思想守旧古板,对家里的小辈态度苛刻,从来不给好脸色,把孩子管教得特别严。他听完心情复杂,总是忍不住去想她每天在她姥姥家住得快不快乐,如果她住得不快乐,他又能为她做些什么。
*
高二寒假,连续好几天夜里,他从市图书馆上完自习回来,都能看到阮笛音在小区门口取外卖。
“你怎么不让骑手直接敲门送?每天都特意来小区门口取,多麻烦。”他忍不住问她。
“是我妹想吃,但家里的大人不让点。所以我只能每晚偷偷给她点,再偷偷给她拿。”
“你自己不吃吗?”他好奇地问。
她摇头,笑了笑说:“我不喜欢吃。”
他沉默地看着她,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下午,他特意看准时间出门,在小区门口堵住了从补习班放学回来的阮雨桐。
“请你去吃好吃的,去不去?”他抬了抬下巴问她。
“傻子才不去!”阮雨桐美滋滋地答应。
披萨店里,阮雨桐带着一次性手套咬了一大口披萨,边嚼边问他:“你是不是经常带你妹来吃这家披萨?我放学的时候看到过,你俩每次都坐在这个靠窗的位置。”
“可惜我哥在香港,不然我也能让他带我来吃。”
“其实我姐也带我来过一次,但不小心被我奶奶发现了。我奶奶把她臭骂了一顿,说她带我吃的这些东西都不健康、不干净,看似是在对我好,实际上是在害我。”
“我觉得挺搞笑的,难道像她和我爷爷一样,一天三顿都吃茄子就健康吗?我都快变成茄子了!我觉得她和我爷爷才是在害我!”
闻清没忍住,扬起唇角笑了。
“帅哥,我能也当你妹吗?不用是亲的,认的就行。这样你就可以带我出来吃饭了。”
阮雨桐眨着眼睛说。
“行,我认你当我义妹。”他淡淡道。
阮雨桐趴在桌子上撇嘴:“好土。”
她抱起可乐吸溜了一口,忽然抬起头,很认真地问他:“你喜欢我姐吧?”
他一顿。
“喜欢我姐的人可多了,我一个都看不上,但我觉得你不错。你比他们都帅,家里还有钱,人也特大方,居然请我吃最贵的披萨,一看就不抠门儿。”阮雨桐无比诚恳地夸奖他。
闻清挑眉,默认她的赞许,静静地等待她吃完。
临走前,他把给阮笛音打包的披萨交到阮雨桐手里,嘱咐道:“你就说是店家买一送一,别说是我特意给她买的。”
阮雨桐皱起眉打量他,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半晌后开口问:“看不出来啊!你长这么帅,居然玩儿暗恋?”
他被气笑了,重重敲了下她的脑门:“废话再这么多,以后不带你来了!”
“别!”阮雨桐连忙捂住额头,“我不拆穿你了!给你留点儿面子!”
*
寒假结束后,刚开学不久,他去学校对面的文化用品商店买文具,无意中看到阮笛音正和阮雨桐一起在钥匙扣售卖区挑选钥匙扣。
他看得出来,她很喜欢那个百合花钥匙扣,最后却没有买,而是拿着阮雨桐喜欢的小熊钥匙扣去柜台结了账。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的心里忽然有说不出的滋味。
他实在想不通,既然她那么喜欢那个钥匙扣,为什么不肯买给自己呢?如果是因为舍不得花钱,那又为什么无论给阮雨桐花多少钱她都舍得?
她带着阮雨桐离开后,他把这个百合花钥匙扣买了下来,想找个机会亲自送给她。去学校的路上,他还没走进教室,突然被飞奔而来的徐璐璐拦路截住。
“今天是音音生日,你帮我把这些零食交给她,再帮我跟她说一声生日快乐。我有点急事先走了,谢了啊!”徐璐璐塞给他一袋零食说。
他怔了怔,低垂着眼睫,看向手里的零食,又看向手中的百合花钥匙扣,没忍住轻轻弯起了唇角。
正好可以把它作为生日礼物亲手交给她,他心想。
他很开心自己竟然意外得知了她的生日,也很开心这个百合花钥匙扣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可以亲口对她说一句生日快乐。
阮笛音,祝你十七岁生日快乐。
*
高三上学期开学,听林惊野说,韩颜希转学来到了实验中学,被韩校长安排在了高三(一)班。
韩颜希是韩校长的女儿,林惊野的表妹,因为闻韩两家的长辈关系要好,加上他小时候经常去林惊野家做客,在那里遇见过韩颜希几次,所以对她并不陌生。
然而自从韩颜希转学过来后,不知道是谁开始传出谣言,说他和韩颜希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还说他们俩是一对。
“我是不会早恋的。”韩颜希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想追我的话,等高考之后吧。”
他笑了笑,点点头说:“我也是。但我高考之后也没打算谈恋爱,所以你不用等我。”
“那你什么时候打算谈?”韩颜希惊讶问道。
“不知道。”他摇摇头说。
看她吧,他心想。
看她什么时候能喜欢上他,什么时候愿意接受他,他就什么时候开始谈恋爱。
他知道她性格慢热,看上去对恋爱也没什么兴趣,不过没关系,他等得起。
*
步入高三后,他开始全力冲刺为高考做准备,把目标院校定在了F大。
得知她准备报考S大,他心中惊喜万分,因为只要他足够努力,只要他能在高考的时候正常发挥,他们就可以去同一个城市上大学了。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一切都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和顺利。
当老天爷想要捉弄人的时候,无论随手选中的人是谁,他都绝对不可能会对这个人心软半分。
期末考试那天,他早早来到教室复习,没等走进考场,突然听说她不见了。有人跑来告诉他,说看到她被窦鹏堵在了器材室里。
窦鹏是他们年级出了名的混混,从小到大被他教训和警告过无数次,却依旧死性不改,三天两头就要在学校里惹出点事端。
闻清实在想不通,窦鹏到底哪里来的胆量敢找她的麻烦。
如果窦鹏敢碰她一下,他不介意直接把人打到医院。
他握紧双拳,眼底翻涌着怒意飞奔进器材室,拽住窦鹏的衣领狠狠地给了他一拳。和窦鹏扭打之际,器材室的架子突然被他们撞倒,“砰”地砸上他的右腿,刚好压在了他有旧伤的膝盖上。
他疼得眼前一片空白,冷汗顺着额角哗哗直流,隐约注意到窦鹏猩红着双眼,拎着棍子朝他走了过来。紧接着,他看到阮笛音突然上前扑倒了窦鹏,窦鹏猝不及防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抽搐不醒。就在这时,保安和教导主任一起赶到,把他和窦鹏送去了医院。
昏迷之前,他看到了她脸上的泪痕和颤抖的身体,费力地动了动喉咙,特别想开口告诉她,别怕。
别怕,音音。
没有人能够伤害到你。
你还有我在。
从医院醒来后,他听说窦鹏一口咬定是他造成了自己旧病复发,没有提及阮笛音一个字。他也顺势撒谎承认,告诉所有人推倒窦鹏的人是他。
她接受不了他撒谎,一定要去找韩校长解释,他急忙拦住她的动作,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真相不重要。
他的的确确信誓旦旦地对所有人说过,在他的心里,永远不会有任何人和事会比真相更重要。
可连他自己都没有料想到,她会成为他人生中的例外。
没有什么会比真相更重要。
可相比于其他包括真相在内的一切而言,她最重要。
一切都不会比她更重要。
*
他受伤住院之后,她只来过医院一次。
每天总有班上的同学陆陆续续地来探望他,韩颜希和孙嘉淮一放学就赖在病房里不肯走,可除了他受伤当天,她的身影再也没有在病房里出现过。
某个下午,他实在没忍住,拨通了孙嘉淮的电话,问:“老孙,阮笛音她……”
“闻清,我刚刚听茵姐说,阮笛音她转学去香港了!这事儿你知道吗?”孙嘉淮急冲冲地在电话里说。
“你说什么?”手机“啪”地掉落在病床上,他大脑一片空白,慌忙捡起手机去打她的电话。
对面无人接听,响起了“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
他马上打开微信给她发消息,却发现消息根本发不出去,她把他拉黑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仰起头扯了下唇角,眼眶酸痛难忍,竟然有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掀开被子下床,连羽绒服外套都没顾上穿,踩上拖鞋就跑出了病房,打了辆出租车来到了学校。
高三(十六)班的教室里,她的座位已经被彻底清空了。他无意中垂下头,瞥见了一个被人扔在地上的百合花钥匙扣。钥匙扣和被丢在垃圾桶外面的烂香蕉皮和空矿泉水瓶混在一起,或许她本来是想把它扔进垃圾桶里的,只是不小心没能扔进去。
又或许,她只是想扔掉它,连它是不是被扔进了垃圾桶,她都不是很在意。他怔怔地盯着地上的钥匙扣,无力又自嘲地笑了,弯下腰把它捡起来,将它扔进垃圾桶里,忽然腿上一软,整个人倒在了垃圾桶上,一口鲜血从喉咙里喷了出来。
“闻清!你疯了吗?!”孙嘉淮从教室门口跑进来,红着眼睛冲他怒吼,正要扶起他,他却渐渐疼得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孙嘉淮的臂弯里。
“闻清!闻清!”他听见孙嘉淮在他耳边反反复复地急声喊。
*
等他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医院的病床上。奶奶坐在他的床边,爸妈和闻灵也从国外赶了回来,每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却没有一个人开口数落他。
他倒是希望他们能开口骂他,指着他的鼻子问他是不是疯了,他想。
不光他们觉得他疯了,连他都觉得自己疯了。
他为了一个女孩把自己折磨成这样,而那个女孩却突然消失,拉黑他,扔掉他送给她的东西,甚至连一个为什么要这么做的解释都不愿意甩给他。
他们问他为什么和窦鹏打架,他随便编了个理由来搪塞。
他们问他为什么突然从医院里跑回学校,他什么都没有回答。
直到夜幕降临,爸妈带着奶奶和妹妹一起出去吃晚饭,孙嘉淮推门走进来,坐在他的病床前,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他。
“阮笛音打给你的,接不接随你。”孙嘉淮面无表情地说。
他指尖顿了顿,最终还是拿起手机放在了耳边,什么都没有说。
“闻清,你的医药费一共多少钱?”她的声音从他耳畔响起,人却已经身处遥远的香港,“我想把钱转给你。”
没有解释,没有关心,只是想通过给他转账来和他撇清关系。
“除了转医药费,你就没有什么其他想和我说的吗?”他心如刀割,痛得呼吸发颤,却还是不肯死心。
“还有你膝盖的伤……”
“除了这个。”他冷声打断她。
“对不起。”说完这三个字后,她没再继续说一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怜。明明对方根本就不想对他有任何解释,他却非要一次次地追问,直到对方彻底闭口不言。
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很没意思。
“没关系。”
“医生来换药了,挂了。”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挂断了电话。
“她用座机给我打的电话。”孙嘉淮说,“我没有她新手机号,你还想联系她吗?如果你还想联系她的话,我可以去问问徐璐璐……”
“不想。”他打断孙嘉淮。
“我永远都不可能再联系她。”他语气坚决地说。
*
腿伤痊愈后,高三下学期正式开学。
阮笛音转学,林惊野也已经被保送了R大,教室里他们空着的那排座位被撤了出来。
他偶尔会习惯性地转过头,朝着她座位的方向看,然后后知后觉地把头转回来,强迫自己继续专注地听课和做题。
“我听说阮笛音现在住在他表哥家。”
“她表哥?阮雨声吗?他表哥特别帅你知道吗?是咱们学校11级的校草,听说也是中途转学去香港的。”
“香港……天呐,离咱们太远了。”
“谁说不是呢?真不知道阮笛音在香港过得怎么样,反正肯定比咱们过得舒服自在多了。亲戚家有钱就是好,羡慕死她了。”
某天晚上,他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听见两个同班的女生在经过他的时候小声议论道。
一阵寒风乍起,他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两个人并肩走过的路如今变成了他自己一个人在走,她在香港过得怎么样?肯定比他过得好吧?毕竟先抛下他的人是她,她这么狠心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让自己过得不好?
“突然好想去南方,想去孙嘉淮的老家看一看。对了音音,你以前去南方旅游过吗?”
“我去过一次,不过没怎么玩儿,因为我一直在发烧。”
“发烧?为什么?你是冬天去的还是夏天去的?”
“夏天去的。但我觉得和季节没什么关系,应该还是我的身体素质太差了,很容易水土不服。”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某一次他无意中听到的她和徐璐璐的一段对话。
香港那么远,和北方温差那么大,她会水土不服吗?
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她会跟别人说吗?还是只会自己忍着?
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瞎操心起这么多和自己无关的事,然而所有的担心和忧虑却像梦魇一样深深地困住了他,让他直到深夜躺在床上的时候还依旧辗转反侧,心神不宁,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
*
“兄弟,你有阮雨声学长的电话吗?”从床上起身,他摸出手机给洛一川发了条消息。
洛一川算是他的远房表哥,曾经和阮雨声同班过一段时间,两人的关系一直不错。
“有。”洛一川很快回复,“你找他有事?”
“嗯,茵姐让我问一下他表妹阮笛音在香港的情况。”
“哦哦,我把他电话发给你。”洛一川说。
第二天清晨,他提前来到学校,怕阮雨声不认识他的电话号码不肯接,用学校门卫室的座机给阮雨声打了过去。
对面很快接通了电话。
“阮学长你好,我是高三(十六)班的班长闻清。”他开门见山,主动进行自我介绍。
“不用这么客气,”阮雨声笑着说,“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想到阮雨声比他大两岁,又是阮笛音的哥哥,思索片刻后,他改口道:“那我叫哥吧。”
“行。”
“哥,阮笛音她……还好吗?”
她能听得懂粤语吗?对香港的饮食还习惯吗?新环境适应得怎么样了?和同学们相处得好吗?有没有交到新朋友?身体会不会不舒服?身边有人照顾她吗?
没等阮雨声回答,他连忙解释:“我们班老师说,让我替她了解一下阮笛音现在的情况。”
“前些天不太好,这段时间好点了。”阮雨声说。
“前些天……为什么不好?”
“她身子弱,过来之后有点水土不服,吃不下饭,吃什么都吐。”
“我妈找了医生帮她调理,现在好多了,身体恢复了不少。”
“谢谢哥,谢谢阿姨。”
“辛苦你们多照顾一下她。”他声音低哑,欲言又止道,“我……”
“我们班老师和同学都很很关心她。”
“谢谢你们的关心,说辛苦太客气了,我照顾她是应该的。”阮雨声说。
沉默许久后,他握着电话听筒的手指紧了紧,继续问:“她每天的心情怎么样?开心吗?”
“还可以。”
“那就好。”他缓缓挂断了电话,转身走出门卫值班室时,迎面撞上了从食堂打饭回来的保安大叔。
“哎哟,小伙子,眼睛怎么红了?”
“给家里人打电话啦?想家啦?”保安大叔询问道。
他苦笑,摇了摇头。
从他很小的时候起,父母便整日奔波忙碌在外,几乎很少在家中出现过,所以他对“家”的概念一直很淡薄。他和父母一起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也从不依赖他们,就像他们也很少会抽出时间来关心和陪伴他和妹妹一样。
从小到大,他只想凭借自己的力量照顾好妹妹和奶奶,保护好身边的朋友,以及,和自己喜欢的女孩建立起联结,让她也能喜欢上自己。
他知道,就像《小王子》里说的那样,想要和一个人制造羁绊,就必须要承担掉眼泪的风险。
他近乎偏执地妄图和阮笛音建立一种联结,一种坚不可摧的、任何人和任何事都切割不断的联结。
可惜太难了。
他辗转找到阮雨声的联系方式,却只能借着班主任和班里同学的名义来关心她的近况。
他没有关心她的资格。
她亲自动手,那样残忍而血淋淋地,剥夺了所有属于他的资格。
*
晚上放学后,闻清独自来到“等你”咖啡店,点了杯冰美式,边喝边写作业。
孙嘉淮拎着一张菜单朝他走过来:“我爸说想推出一个新套餐,让你提提意见。”
他笔尖一顿,抬眸问:“你提不就行了?”
“那不行。”孙嘉淮一脸认真地说,“他特意嘱咐我的,必须由你来提,以你想吃什么为准。”
“毕竟当年如果不是你去求叔叔阿姨帮忙,这家咖啡店根本就开不起来,我和我爸也早就回南方乡下老家了……”
“孙嘉淮。”闻清受不了他旧事重提,冷着声音打断他。
“算了,我不提这事儿了行吧?几个备选的套餐都在菜单上,你赶紧选一个!”
“港式套餐吧。”盯着菜单看了几秒后,他淡淡开口。
孙嘉淮先是一愣,随后叹着气摇头道:“闻清,你没救了。”
“菠萝包,冻奶茶……你不是最不喜欢吃甜食,也最讨厌喝奶茶了吗?”
“现在口味变了,不行?”他抬眼,反问孙嘉淮。
“傻子才信你的鬼话。”孙嘉淮收起菜单说。
套餐做好后,孙嘉淮给他端来一份,故意拖长音调慢悠悠道:“我可是听徐璐璐说过,阮笛音在香港最喜欢吃这些东西了。”
“她喜欢吃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他说完,咬了口菠萝包,明明不符合他的口味,却像舍不得吃完一样,细嚼慢咽,嚼着嚼着,喉中竟然染上了涩意。
*
高考结束,他成功考上了F大,然后听说她准备留在香港读大学,毕业后也不打算回来了。
当初明明说过自己想考S大,原来只是她随口一说,只有他当了真。他笑了笑,觉得无所谓,反正她说话不算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四年其实挺难熬的,他用专业课和学生工作把自己的二十四小时填充得满满当当,可时间是永远填不满的,分秒之间总有空隙,他还是忍不住会在这些空隙里随时随地想到她。
想她在上什么课,有没有按时吃饭,期末考试周有没有熬夜,寒暑假还会不会回家。
大三下学期,准备保研的时候,他在几个可以选择的城市里首选了深圳。
大四毕业这一年,他听说她谈恋爱了。
在深圳读研的两年,他不知道去了多少次香港,一个人把香港走了个遍。以前他总觉得既然她在这座城市里生活,那么这座城市就算是和他有缘。然而当他想到她很可能正和另一个男生在这座城市里约会、散步、聊天的时候,他忽然又觉得香港这座城市对他实在不够友善,甚至是在帮她一起欺负他。
这座城市当然不够善待他,不然为什么他连她的学校都去过那么多次,却一次都没有和她偶遇过。
连整座城市都要站在她那边。
研究生毕业那年,他回到北京的一家律所实习,带教律师很欣赏他,给了他转正机会,让他继续留在所里工作。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他听说她这个恋爱没谈多久就分了,后来应该没再谈过。孙嘉淮和林惊野都在北京读博,他们偶尔会在他下班后约他一起吃饭聊天。他们俩都谈恋爱了,孙嘉淮从高中时起就暗恋徐璐璐,兜兜转转,两人在大学毕业后终于走到了一起。林惊野也在大学期间谈了个女朋友,时间一晃,谈了好多年。
从高中毕业到现在,陆陆续续有不同的同学组织班级同学聚会,他每次都参加,阮笛音却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偶尔在饭桌上聊起来,徐璐璐或林惊野在三言两语间提到她,他会不动声色地打听上几句,听上去有些关心,但又没那么关心,反正只是闲聊,他也会和他们提起别人。
每次提起她和提起别人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说话时的表情和语气应该没有太大区别。
他以为自己早就没有以前那么在意她了,更不可能像以前一样那么一根筋地执着于她,直到有一天,他听说了林惊野快要结婚的消息。
“音音知道吗?”班级聚会上,林惊野刚宣布完这个消息,徐璐璐突然碰了碰林惊野的胳膊问。
“我给她发消息了,她跟我说恭喜。”林惊野说,“我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情况,她说她工作太忙,没精力想这些有的没的。”
徐璐璐噗嗤笑了,眼神暗戳戳地瞟向他:“确实。论起工作狂这方面,她和你旁边那位闻大哥有一拼。”
他装作没听见徐璐璐的调侃,胸口却莫名堵得慌,脑子也越来越不清醒,不平静。
身边的同学们陆陆续续开始结婚了,他们马上二十七岁了,阮笛音现在没有谈恋爱,徐璐璐和林惊野都还和她有联系,他们都可以随时和她聊天、给她发消息,只有他没资格,只有他不可以。
这些信息连成了一条线,慢慢伸进他的心里,直接牵扯出了他内心深处最痛的那处地方,让他忽然又开始心神不宁,思绪混乱,寝食难安。
他忽然又开始很想联系她。
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他竟然还是会这么想见她。
他还是不死心,还是想见她,既然她现在又没有谈恋爱,他凭什么不能去找她,去见她?难道他要再这么继续拖下去,拖到她的下一段恋情正式开始,拖到她谈完恋爱领证结婚,拖到他即便再不甘心也不得不彻底死心的那一天吗?
他知道自己还是只喜欢她,哪怕过去再多年,遇到再多人,他也还是喜欢不了别人。
他忽然很想再为自己去争取一把。
那天过后,他每天魂不守舍,时时刻刻都在思索着该怎样重新和她建立联系,实在不行就直接飞香港?
他正想拿出手机订机票,指尖一顿,忽然想起不久前姑姑问过他,有没有文科学得和他一样好的同学,不像他这么忙的,能在假期抽出时间给他的表弟补习功课的。
他又想起几天前自己在律所的茶水间无意中听到师姐叶潇正在打电话,电话另一端的人是她。他只听到了几句,却刚好听她说自己年后有假期,假期不打算留在香港。
这天晚上,他一夜没睡,第二天清晨,他早早来到律所,发现叶潇已经坐在工位上,连忙走过去和她打招呼。
“潇潇姐,早。”
“早。”叶潇笑着说。
“潇潇姐,你有阮笛音的联系方式吗?”他明知故问。
叶潇一顿:“有。怎么了?你找她有事?”
“我弟寒假想补课,我姑指名想请她给我弟补。”他撒了谎。
叶潇笑了:“那我帮你问一下她,或者我帮你和她说一声,你自己加她微信和她聊?”
“谢谢姐,辛苦你帮我问一下吧。”他说,“如果她愿意答应的话,我把我弟的微信发给你,麻烦你帮忙推给她。”
“行。”叶潇笑着对他说,“别这么客气。”
*
林惊野婚礼这天,闻清没有看到阮笛音的身影。
“音音回Y市了。”徐璐璐把阮笛音准备的红包和礼物转交给林惊野,“她托我帮她跟你说一声,祝你新婚快乐。”
这天晚上,他临时买了回Y市的高铁票,向单位申请居家办公一段时间,说家里有急事需要他回去处理。
在高铁上,他扭头看向窗外,思绪逐渐放空,不知不觉又开始想她。
他记得她喜欢看花灯,今天刚好是元宵节,晚上市中心广场有元宵灯会,他猜测她一定会去逛一逛。
刚到家放下行李,他就马上拿起手机出门,站在她家的小区门口静静等待。注意到她的身影出现,他连忙侧身往小区门后躲避,直到她走远了,他才敢隔着远远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他发现她瘦了,明明以前就很瘦,现在却更瘦了。
八年的时间过去,除了从马尾辫变成了披肩发,她的背影似乎和以前相比没什么变化。她走路的速度不算快,所以他也放慢了脚步,看到她在经过河畔花园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扭头朝小区里看了很久,不知道在看什么。
是在看她以前住过的地方吗?
她还会记得他们曾经每天在放学后一起从市实验走回河畔花园的那段路吗?再次经过这里的时候,她还会想起他吗?
还是,连他的名字和他的样子都已经彻底记不清了。
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收回和她一起看向小区的目光,心脏刺痛,一路跟着她来到了市中心广场。
广场上人声鼎沸,喧闹吵嚷,路边的小商贩在卖气球、鲜花和手摇烟花,来往的行人成群结伴地挑选着商品,把一条条狭窄的道路围堵得水泄不通。他从人群里艰难地挤进去,终于找到了一处不会被挡住视线的地方,停下脚步安静地注视着她。
远方有绚丽璀璨的烟火骤然升起,她在一盏百合花形状的花灯前驻足,弯起眼睛笑了,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对着它拍照。
他跟了她一路,一路上,这是她第一次露出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他也跟着她笑了,移开落在她脸庞上的目光,和她一起去看这盏花灯。随后,他也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学着她的样子打开了摄像头。
她很认真地在拍这盏花灯。
而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机镜头对准她,偷偷拍下了正在认真拍花灯的她。
*
灯会结束后,他跟在她身后往回走。路过“等你”咖啡店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进去买杯咖啡,却因为店铺门口排起的长队望而却步,最终没有走进咖啡店,而是直接回了家。
他脚步一顿,摸出手机,给孙嘉淮打通了电话。
“我爸听说你今晚回家了,提前给你准备了份港式套餐,问你什么时候过来取,或者他找个骑手直接给你送过去。”没等他说话,孙嘉淮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老孙,能不能帮我个忙?”他淡淡开口,托孙嘉淮把这份给他准备的港式套餐送给阮笛音。
“行,明白了。”孙嘉淮什么都没多问。
“谢了,我把钱转给你。”他说。
“不用。”孙嘉淮说,“就算你让我每天都给你的宝贝阮笛音送一份,我也会答应。不是我欠她的,是我欠你的。”
“恋爱脑,没得救了。”孙嘉淮没好气地补了一句,立刻挂断了电话。
他收起手机,勾起唇角浅笑了一下。
白天在婚礼上,他得知阮笛音没有来,心底突然涌上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失落感。
他没觉得她是为了躲着他而故意不来,他不愿意自作多情,他知道自己在她心里没那个分量。
他唯一能够笃定的是,无论她今天是否来了,她都并不想再次见到他。
不见就不见,他心想,反正他来这里又不是为了见她。
然而当他见到一个又一个老同学,听大家聚在一起谈论着最近都有谁好事将近的时候,他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剧烈抽痛起来。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想念她,更加控制不住地想要马上去见她。
他开始变得害怕。
最近这两年里,他的朋友圈里时不时就会冒出来几张结婚证件照或者几封婚礼邀请函。
他害怕如果他再继续等下去,一切都会来不及。
他害怕如果他再继续等下去,她也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别人的新娘。
他越想越心慌,越想脑子越乱,下意识掏出手机,买了从北京回Y市的高铁票,只是为了能够再见她一面。
无论她是否还记得他,是否愿意再看到他,他都还是好想和她再见一面。
*
从市中心广场回到家,他刚坐在沙发上准备打开电视,耳畔便响起了表弟洛闻远发出的抱怨和牢骚声。
“闻清,我真的不需要补课。”洛闻远一脸幽怨地看着他说。
“你需要。”闻清按着手里的遥控器,语气强硬。
“……”
洛闻远气得从书桌前猛地冲了过来,一把抢走他手里的遥控器,气愤地盯着他说:“是你需要见你女神吧?大哥?”
“你想约人家就自己光明正大地去约!拿我补课当幌子,你怂不怂!”
“学你的习去。”他把洛闻远手里的遥控器抢回来,面无表情地说,“不想补课就别赖在我家不走,回你自己家住。”
洛闻远满脸崩溃,扭头看向电视机里正在开始播放的《金粉世家》,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挪着脚步回到了座位上。
“潇潇姐说阮学姐明天下午一点过来,我让潇潇姐告诉阮学姐,你会去小区门口等她。”洛闻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用谢我,毕竟我这个人就是这么好,一向喜欢以德报怨,最愿意看别人喜结良缘。”
“需要挑衣服的话我也可以帮忙,毕竟你衣品这么差,每天只会穿西装三件套,肯定不知道明天见人家要穿什么。”
“你衣品很好吗?”他皱着眉问。
“那当然,至少比你强。”
“行。”他关上电视,从沙发上站起身说,“那走吧。”
“干什么?”洛闻远一愣。
“帮我挑衣服。”他拽起洛闻远的胳膊,把他拉进了自己的卧室。
*
第二天上午,闻清早早起床,把家里彻底清理打扫了一遍。打扫完毕后,他站在客厅中间仔细打量,把双人书桌挪到了靠窗的位置上,选择了一处光线最好的地方。
紧接着,他打开空调暖风,把提前买好的毛绒坐垫放在椅子上,又把新买的女士棉拖摆在了鞋架上。
等到一切都准备完毕,他穿上大衣外套,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发型和衣领,拿起钥匙出门等她。
在小区门口,他再次见到了她。
她化了妆,清透明亮的眼睛看向他时,让他有些不敢直视。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胸膛里不断加速的心跳声,终于彻底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里,依旧只有她拥有着可以让他变得局促和紧张的本事。
他绷着脸,装模作样地对她态度冷淡,不知道是自尊心作祟,还是因为自己还在和她赌气。过往的回忆如同卸闸的洪水般汹涌而来,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恨她,可就是无论怎么样都恨不起来。
于是只能收起可怜的自尊心,在他们久别重逢之际又一次旧事重提,向她询问她当年那样对待他的理由。好像只要她肯给他一个解释或理由,他就可以把他们之间所有不好的回忆通通忘记,然后鼓起勇气和她重新认识一次,让一切重新开始。
然而她还是没有给他理由。
她主动加上他的微信,说要把小远的学费退给他。一整天里,聊天对话框里除了她甩来的冷冰冰的转账数字,什么都没有。
他握着手机冷笑,把它扔到一边。她发来消息催促他收款,他理都没理。
她就这么不愿意欠他的人情吗?
他想方设法终于找到了机会和她产生交集,可她却在他们八年没见之后,依旧开口就要给他转账,依旧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划清界限,撇清关系。
*
“小远说想把洛一川养的狗接去你家养,你为什么不让?上次咱们去他家玩儿,你不是还喜欢得不得了,赖在人家家里不肯走?”电话里,林惊野纳闷地问他。
“阮笛音在我家。”他说。
“你说什么?”林惊野听完一惊,连音量都拔高了一度。
“她在给小远当家教,整个寒假都在我家。”闻清向他解释。
“吓我一跳。”林惊野放缓了声音,却依旧不解,“她怎么会给小远当家教?你给联系的?你不是没有她联系方式吗?之前我问你想不想加她微信,你还跟我说你不加……”
“我让潇潇姐帮我联系的。”他打断林惊野,语气很淡。
“你还喜欢她?”沉默半晌后,林惊野很认真地问。
“没有。”他否认。
“她现在有对象吗?”
“不知道。”
“我帮你问问?”
“不用。”
“闻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叽了?”林惊野没忍住发了火,实在被他气得受不了。
他顿了顿,扯动了下唇角,无力又自嘲地说:“我也不知道。”
*
她来到他家的第二天,洛闻远问他,能不能把洛一川家里的狗接过来养,想到她怕狗,他马上找了个理由拒绝,说自己对狗毛过敏。
她离开时,忽然走过来问他,怎么突然开始对狗毛过敏了,她说她记得他以前摸过狗。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特别想问问她,她就只记得他摸过狗吗?
既然她记忆力这么好,为什么还要每天都装出一副和他完全不熟的样子?
除了记得你怕狗,我还记得很多很多关于你的事。那你呢,阮笛音?我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你到底还记不记得?
他没有追问她,回答她问题的时候依旧态度冷淡,却下意识带了点脾气。她被他一噎,脸色有些尴尬,洛闻远跑过来解围,指责他对她说话态度不好,主动送她回家。
他穿上西装外套出门,望向她穿过马路走回家的背影,缓缓收回视线,来到了小区对面的“等你”咖啡店。
他记得明天是她的生日,也记得咖啡店会给当天过生日的顾客赠送蛋糕。
因为听孙叔说过她最喜欢吃提拉米苏口味的蛋糕,他特意嘱咐孙叔,把明天准备送给她的提拉米苏蛋糕换成店里最贵最好的,并执意付了钱。
孙叔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偷偷这么做,他笑了笑说,她面子薄,如果知道是老同学给她换了蛋糕,估计会不好意思收。
然而真正到了第二天,他还是没有忍住,亲手送了一束百合花给她。
她的生日是二月二十五日,这么多年来,有时候他一忙起来就会忘记自己的生日,收到朋友们发来的祝福信息才会突然想起来,可她的生日他却年年都记得,一次都没有忘记过。
每一年她的生日,他都会默默在心里对她说一声生日快乐。
每当这天的零点一到,他就会第一时间发送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写下对她的生日祝福。他想在每一年里,都做第一个对她说生日快乐的人。
*
不久后,奶奶从国外回来了。奶奶还记得阮笛音,见她来给小远补习,一定要邀请她在家里一起吃晚饭。
恰巧今天孙嘉淮放假回家,给他打电话说想叫上几个朋友一起出去聚餐,他拒绝了。
这天晚上,他和奶奶一起在厨房里忙活,告诉奶奶自己也想做几道菜试试。
奶奶对做菜的要求很高,一会儿嫌弃他刀工不够好,一会儿又提醒他把盐放多了。他不急也不恼,无论奶奶怎么赶他回房间,他就是赖在厨房里不肯走。奶奶实在拿他没辙,最后只能由着他继续做。
他们一起吃完晚饭后,他正准备出门扔垃圾,突然注意到她捂着肚子趴在桌上,脸色很不好。
她问他家里有没有胃药。
他一懵,不记得家里到底有没有,觉得就算有可能也已经过期了,连忙跑去药店给她买。买完药回来,见她脸色还是很差,他询问她需不需要去医院看看。她摇摇头,说自己的胃病是老毛病了,缓一会儿就好,坚持要留下来给小远补习。
他没答应,帮她收拾完东西就送她回了家。一路上,他的眼前反复浮现出她那副故作轻松的表情,心脏突然很闷,闷到他完全没有心思回家,一个人来到了咖啡店。
或许只有习惯了忍受疼痛的人,才会在疼成那样的时候,依旧能流露出那种几乎疼到麻木却浑然不在意的表情。
老毛病是什么意思?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记得她上高中的时候很能吃辣,连食堂里最辣的菜她都经常吃,肠胃也从来没出现过什么问题。
分开后的这些年里,她到底是怎么照顾自己的?
他越想越觉得烦躁,忽然很想打个电话给徐璐璐。她知道徐璐璐向来不愿意和他打交道,也很可能根本不会接他的电话……可除了徐璐璐,他不知道究竟还有谁能够告诉他这些问题的答案。
他仅仅只是想知道这些年里她过得到底好不好而已。
真的只是仅此而已。
“怎么回事啊兄弟?喊你出来一起吃饭,你说和你奶奶在家吃,结果现在一个人跑到我这儿来了?”孙嘉淮从门外走进来,抬眼看到他,好奇地在他旁边坐下来问。
闻清握着咖啡杯,偏头问他:“徐璐璐现在有空吗?我想给她打个电话。”
“有空应该是有空……”孙嘉淮的神色有点尴尬和为难,“但她未必愿意接你的电话。”
“你找她有事啊?”他说,“啥事?我帮你问!”
“你帮我跟她说,我想问她点关于阮笛音的事。”闻清说完,补充了一句,“如果她还是不答应,你就说——”
“说什么?”孙嘉淮脸色变了变,目光瞥见他手上缠着的纱布,努力克制着情绪。
他目光盯向桌面,声音里没什么波澜:“你就说算我求她,她让我干什么都行。”
孙嘉淮终于再也忍不住,猛地起身一拍桌子,气急败坏地指着他吼:“闻清,你又发什么疯?我还是那句话,阮笛音是救过你的命吗?离了她你就喘不了气也活不了是吗?”
“算了。”孙嘉淮冷着脸掏出手机,给徐璐璐打通电话说了几句,随后拿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胃病的?”
他接起徐璐璐给他打来的电话,沉着声音开口问。
“路昊宇出事之后。”徐璐璐问他,“路昊宇的事,你知道多少?”
“路昊宇怎么了?”他神色一凛。
“路昊宇的爸妈,也就是音音的叔婶,从路昊宇出事那天开始,像疯狗一样一直咬着音音不放。不光是他们俩,还有她爷爷奶奶,姑姑姑父……路家的每一个人都觉得是音音害了路昊宇,是音音对不起路昊宇。”
“实际上,音音告诉我,那天她差点出事。”徐璐璐嗓音染上了哽咽,顿了片刻,继续说道,“据我所知,音音从小到大一直在被路昊宇欺负,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她跟我说,那天也一样。”
“音音大三那年,她的父母正在闹离婚。那年寒假她本来不想回家过年的,可她奶奶主动给她打了电话,一定要让她回去一趟,说自己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不好,想再见见她。她不想去,可所有人都逼着她去,说她奶奶白养她了,指责她为什么连老人的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
“所以她心软去了。大年初一下午,一群长辈突然要下乡走亲戚,把音音和路昊宇单独留在了她奶奶家。家里没人,路昊宇把一群狐朋狗友招了过去。那群男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进门就要灌音音酒,还对她动手动脚的,她好不容易才挣脱他们自己逃出去。”
“然后路昊宇就喝多了,听说是大量酗酒之后突发脑溢血,被送去医院抢救了。她奶奶家的人都质问音音为什么要走,如果她不走,就能及时把路昊宇送去医院,路昊宇就不会因为耽误了送医而落下残疾。”
“她把那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给所有人听,但没有一个人信,也没有一个人听。其实我知道他们不是不信,他们只是想找一个可以让自己尽情发泄情绪的出气筒罢了。在他们眼里,软柿子永远最好捏,没有人会比音音更合适。”
闻清双拳紧握,双眼一片猩红,努力克制着呼吸里的颤抖。
“你不知道这些事很正常,因为就连我也很晚才知道。从小到大她一向不愿意诉苦,有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
“听说路昊宇出事那晚,在抢救室门外,她婶婶把她单独拽进楼梯间里,一直边骂边推搡她。当时她妈妈还在高铁上没赶回来,她叔叔和她姑姑、姑父就在旁边冷眼看着,好像就算她真的被她婶婶从楼梯上推下去了,他们也觉得无所谓。”
“还是一个路过的小护士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把保安叫过来,把音音送回了家。”
“那件事之后,周围好多人都在指责她,对她破口大骂,他们根本就不相信音音才是受害者。她叔叔和她婶婶说什么,那群人就信什么,骂她是白眼狼,让她给她叔婶养老,让她自己负担路昊宇的医药费。”
“她叔婶还去她家小区门口截她,去她的学校找她,说要把她的人品和罪行举报给她的院系领导,让她退学没有书念。”
“也是在那段时间,他爸妈离婚了。她妈妈离婚之后情绪不太好,患上了焦虑症,开始吃各种药。从那时候起,音音开始每天都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一到深夜就开始胃疼,这么多年来养成了老毛病,病根一直没能除掉。”
“后来有一次,音音问我,如果我是她,遇到了这样的事,我会怎么做。”
“我说,如果是我的话,我可能会比她的叔叔婶婶更疯。”
“他们敢来我家小区门口堵我,我就敢拿着菜刀下楼出门。他们敢来我的学校污蔑我、造我的谣,我就敢去他们单位大闹个三天三夜,把他们和他们的好儿子干过的那些破事跟他们的同事领导全部说上一遍。别跟我扯什么血缘关系,也别拿什么所谓的道德素质来绑架我、要求我,我没道德也没素质,我就是个疯子,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但我知道,音音和我性格不一样。”
“所以我觉得,她能把那段时间熬过来,真的挺不容易的。”
“你知道吗,闻清?虽然我一直都承认你真的很优秀,可在我心里,音音从来都不比你差。”
“如果你喜欢她,那你就用心去追她。如果你不喜欢她,或者还在她和韩颜希之间摇摆不定,那我警告你,离她远一点,别去伤害她。”
“你在她心里和别人不一样。或许别人不太能轻易伤害到她,但如果是你的话,你真的很容易就能伤到她。”
徐璐璐说完这些话后,他一个人坐在咖啡店里,心里像被抽空了一块,疼得他快要窒息。茫然无助间,他拿起孙嘉淮放在柜台上的一瓶啤酒,只好拼命地依靠浇灌酒精来止痛。
他在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不去发疯。
因为这一刻,他忽然真的很想拎着酒瓶冲出去,去找到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把她遭受过的那些伤害和委屈从他们每一个人身上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别和他扯什么素质什么道德。
他就是个疯子,他没有素质也没有道德。
他要让所有的恶人都付出代价。
他想摧毁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