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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闻清视角 门外人(下 ...

  •   等他喝到全身发痒,意识不清的时候,孙嘉淮开车兜风回来,一把抢走他手里的酒瓶砸碎在地上,拎起他的胳膊送他去了医院。

      “疯子!”孙嘉淮气得浑身发抖,在握住方向盘等待红灯的间隙,转过头红着眼睛瞪着他,“如果再有下次,我绝对不可能再管你!”

      “你直接为爱殉情吧!等你死了以后看看你的阮笛音到底会不会可怜你!会不会知道你是为了她赔上这条命的!”孙嘉淮咬牙切齿地说。

      昏昏沉沉间,他手上的伤口发炎感染,体温也迅猛攀升,全身都烧了起来,在急诊室里脱敏和输液。

      输液的过程中,他沉默着思考了很久,哑着嗓子开口,对一旁的孙嘉淮说:“兄弟,能不能再帮我个忙?”

      “你就说我生病住院了,帮我叫阮笛音来医院一趟。”他声音虚弱,语气恳求。

      “苦肉计,让她心疼心疼你?”孙嘉淮冷笑一声问道。

      他没回答,曲起食指抵在唇边重重咳了几声,孙嘉淮没再继续挖苦他,给他递了杯水,板着脸告诉他:“刚刚你睡着的时候,她给你打过电话了,我接的。”

      “她说她马上就到。”

      *
      或许是打了抗过敏药的缘故,又或许是实在太累,他又闭上眼睛睡了一觉。等他醒来靠着床头休息时,发现她的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外。

      他骗她说自己需要找医生复诊,让她陪自己一起去趟医生值班室,实际上偷偷约了自己认识的消化内科主任姜医生,请求姜医生帮忙把她的胃病给看一看。

      姜医生建议她复查一次胃镜,她说不想做,姜医生发了火,她无奈之下只好答应。

      姜医生问她做普通胃镜还是无痛胃镜,她张口就说做普通的,给出的理由是没有人陪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形容不出来这一刻他自己的感受。

      似乎说是万箭穿心也不为过,明明生病的是她,要做什么样的检查,选择权也在她,可他就是控制不住想要插手,甚至在听到她语气平静地说出没有人陪她的时候,特别想对她发脾气。

      他就站在她面前,难道他不是人吗?

      和他扯上关系就让她这么排斥,让他帮她一次忙就让她这么抗拒?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你什么人,阮笛音?

      如果你认定了我和你没关系,那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我为什么非要主动插手管你的这些事?

      然而爱情里的主动方永远没有资格发脾气。

      他极力克制住了情绪,执意要陪她做无痛胃镜,给出的理由是因为她是在他家吃完晚饭才胃疼的,他有义务要对她负责。

      她终于没再拒绝,答应了他。

      *
      第二天一早,他出发来到医院,陪她一起做胃镜检查前的准备工作。

      挂号,预约,缴费,抽血,做心电图,填写麻醉评估单……她一个人楼上楼下地跑,完成每一个环节的时候都有条不紊,脚步飞快,去往每一个科室和检查室的过程都无比熟悉和流畅——

      能让她能这么熟练完成的检查流程,她究竟经历过多少遍?

      每次都是她一个人吗?

      她不会怕吗?

      这些年里,她独自生活在那么陌生遥远的异乡,就是这样一趟又一趟地一个人往医院里跑的吗?

      她也只不过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

      她原本不用把自己逼得这么坚强。

      晚上回到家,他洗漱完躺在床上,脑海中忽然再次浮现出医院里她单薄纤细的背影,心中止不住地烦躁,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现在已经十点多了,她睡了吗?能睡着吗?又在胃疼吗?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她在疼,他的胃突然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痛起来。

      疼痛可以被消除吗?能让她不疼吗?

      如果不能被消除,那就把她正在遭受的疼痛全部转移到他的身上来,可以吗?

      生平第一次,想到一个人会疼,他的心里会更疼。

      生平第一次,他这么想替一个人去疼。

      *
      他捂着胃从床上起身,随手找了两粒胃药吃,然后穿上西装外套,拿起钥匙锁门离开,来到了她家小区楼下。

      她的房间灯没亮着,他猜测她已经睡下了。

      夜里风大,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脸,他裹紧西装外套坐在小区花坛的长椅上,偏过头咳了几声,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血腥味,针扎撕裂般地疼。

      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在做什么,他忽然轻扯了下唇角,极其无奈地笑了,像在自嘲。

      一个胃病拖了这么多年,说什么都不肯去医院做检查,从来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连她自己都漠不关心的事情,你为什么要这么上心?

      你是她什么人?

      她在意过你吗?闻清?

      “闻清,没有人陪我。”脑海中蓦然闪过她昨天对自己说过的这句话,他的心脏如同被利刃狠狠剜刺,刀刀见血,让他痛苦难忍。

      或许正是因为听到了她对他说的这句话,今夜他才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只有坐在这里,隔着一扇小小的窗户守在她身边,他才能稍稍安心。

      没过多久,他看见她穿着拖鞋跑下楼找他,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不回家。他撒谎说自己没带钥匙,不想吵醒奶奶,于是她让他跟自己上楼,给他找退烧药吃,又把全新的枕头和被子抱到沙发上,让他在沙发上将就睡一晚。

      凌晨夜里,他喉咙痛得睡不着,索性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拿起手机去搜索胃镜检查的经验帖和注意事项。

      他没做过胃镜检查,但在读大学期间,他陪林惊野去做过。

      “什么感觉?”从医院出来后,他问林惊野。

      “没什么感觉。”林惊野满脸轻松地说,“也就和死过一次差不多吧。”

      “有这么夸张吗?”他失笑问道。

      “把管子捅你嗓子眼儿里试试?”林惊野瞥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说,“所以说,闻大少爷,别整天一忙起来就废寝忘食的,保重身体,不然小心和我一样遭这个罪。”

      他握紧手机抬眸,望向她紧闭的卧室房门,想起明早她要去做检查,心里又是一阵刀割般的疼。

      他第一次觉得这么无力。

      为什么她要把日子过成这样?把自己的身体照顾成这样?

      她对自己上过一点儿心吗?

      身体上的痛苦没人能替她受着,这么简单的道理她难道不懂吗?

      心脏抽痛难忍,喉咙也干涩发紧,他又开始剧烈地咳了起来。担心她会被吵醒,他强忍着喉咙里的不适,努力压低自己的咳嗽声,拿起水壶去餐厅里接水喝。

      餐厅里,冰箱旁边立着半箱啤酒,他脚步一顿,下意识打开了冰箱门。冰箱里,罐装的啤酒和美式咖啡占据了绝大部分的位置,空空荡荡的冰箱里,除了这两样东西,几乎什么都没有。

      他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把冰箱里的啤酒和咖啡全部收了起来,立在地上的半箱啤酒也被他一起收进了厨房的储物柜里。紧接着,他穿上外套下楼,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常温的纯牛奶和纯果汁,把它们摆放在了餐桌上。

      忙活到将近天亮,他把沙发上的被子叠好,坐在一旁继续用手机去搜索胃镜检查的注意事项,身体始终阵阵发冷,难受不适,却彻夜未眠。

      *
      第二天来到医院,在检查室门外,阮笛音走进门后,他本来想站在原地等她,身上却忽冷忽热,发烧的症状越来越严重。

      额头一片滚烫,眼前止不住地眩晕,他单手撑着墙壁想保持清醒,胃里却忽然翻江倒海地一阵恶心,连忙踉踉跄跄地跑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

      他双臂撑在洗手台上,弓着身子抑制不住地咳个不停,咳出了鲜血。滴滴血渍洇红了洗手池洁白的瓷壁,他拧开水龙头,把水流放到最大,拼命地不断冲刷着,定神缓了许久,混沌的意识终于稍稍恢复了清醒。

      “刚刚那个小姑娘还挺漂亮的,怎么这么年轻就有胃病了?”

      “估计是饮食习惯不好呗。之前还有个更年轻的小伙儿,做病理的结果出来了,情况不太好……”

      “今天早上进去的这几个年轻小孩怎么都需要做病理?”两个护士路过洗手间时,交谈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小姑娘”、“漂亮”、“做病理”……

      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些词语,撑着洗手台的双臂下意识绷紧,心跳忽然开始变得慌乱。

      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他坚信她不会有事,也拿着她前几次的检查报告单反反复复地向姜医生确认过。

      可他害怕万一。

      万一她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该怎么办?

      连他都这么担心和害怕,那她呢?她一个人在里面做检查,会不会也很无助,很害怕,会不会也像他现在这样忍不住去胡思乱想?

      越是这么想,他越是咬紧牙关,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他不能慌。

      他会陪在她身边,无论发生任何事,他都永远不可能会离开她。

      只要他不离开她,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一切就都没有什么好怕的。

      他不能自乱阵脚。

      他要做她的依靠。

      *
      拿到检查结果之后,发现依旧只是胃炎,他终于在心里松了口气。

      他把检查报告单拿给姜医生看,姜医生说,既然她的胃病没什么大问题,应该还是心理因素导致的植物神经紊乱可能性大。

      “她平时有在吃调解情绪的药吗?”姜医生突然问他。

      他一愣,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这姑娘不是你女朋友?”姜医生惊讶问道,“看你这么上心,我还以为是你对象呢!”

      “不是。”他低声说,蜷缩的指尖在掌心微微轻颤。

      “胃是情绪器官,除了让她忌口和按时吃药之外,你多关注一下她的情绪状况,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开心一点,心情好一点。”

      他向姜医生道谢,和她一起打车回了家。他提前在电饭煲上预约熬好了粥,在她喝粥的时候,他打开电脑把上午搁置的工作简单处理了一下,可能因为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疲惫的身体也终于到达了一个临界点,他不小心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件外套,她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只有洛闻远蹲在他面前和他大眼瞪小眼。

      “终于醒了?醒了就赶紧起来吃饭!”洛闻远站起身,边走向餐厅边说,“饿死我了!”

      “你点外卖了?”他嗓音沙哑地问。

      “对啊,音音姐牌外卖,吃不吃?”洛闻远挑眉问道。

      他猛地掀开外套从沙发上起身,走到餐桌前看了看,发现了满满一大桌子的饭菜。

      “她做的?”他惊讶地问。

      洛闻远点点头,在他对面扯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也缓缓拉开身前的椅子,坐在餐桌前拿起碗筷,夹了块辣子鸡吃。因为嗓子发炎还没好,他被呛得咳了几声,却发现这道菜的味道竟然真的很不错。

      他没想到她做饭会这么好吃,可转念一想,她的确一贯是这个样子,无论做任何事,要么不做,只要做了,就一定会做到最好。

      既然这么会做饭,为什么还会把自己的身体照顾成那个样子?

      他有些生气地想着,又要去夹面前的辣子鸡,被洛闻远伸出筷子制止。

      “把筷子放下,这是我的。”洛闻远毫不客气地说,“音音姐说了,不能让你吃辣。我得替她监督你。”

      他一愣,放下了筷子,扯起唇角嗤笑了一声,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我的话你怎么从来都不听?”

      “音音姐和你能一样吗?毕竟是未来嫂子,以我对你的了解,多半是妻管严。”洛闻远一边扒饭一边说。

      “嘀咕什么呢?”他问。

      洛闻远耸肩,故意拖着长音说:“我说——能遇到音音姐,你可真是好福气!”

      “我什么时候能多吃上几顿这么好吃的饭啊,你争点儿气行不行?闻清?”

      “话太多了,吃你的饭。”闻清冷着脸说道,唇角却不知不觉扬了起来。

      *
      吃完晚饭后,他坐在房间里,想起姜医生告诉他需要让她保持好心情,思索着自己能做些什么让她开心。

      或者就算没那么开心的话,能分散些她的注意力,让她不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也是好的。

      “我去上晚自习了,拜拜。”洛闻远站在门厅冲他喊。

      “等等!”他起身走出房门,叫住了洛闻远。

      “怎么了?”

      “今天开学,市实验进校门是不是不查学生证?”

      “不查啊,身上有校服就能进。怎么了?”

      “帮我弄两件校服外套,谢了。”他说完就走回了房间,留下了愣在原地一脸懵,却不得不乖乖照做的洛闻远。

      拿到校服后,他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市实验逛逛。

      她答应说好。

      他穿上校服外套,站在她家小区门口等她,在看到她也穿上校服的那一刻,仿佛又看到了记忆中的那个清秀素净的十七岁少女。

      他们穿着校服并肩走向学校,仿佛真的在一夜之间穿越到了过去,回到了他们的十七岁,让他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念念不忘、魂牵梦绕的十七岁。

      他没有想过自己这辈子竟然还能有机会再次和她一起并肩走过这条通往市实验的路。

      是梦吗?

      如果真的是梦,那就不要让他醒过来,让他永远留在这场梦里面。

      这一晚,他们在校园里聊起了很多以前上高中的时候发生的趣事,他看得出来她很开心,于是告诉她,如果她喜欢这里的话,那么他每天晚上都可以陪她过来散心。至于怎么进校园,他自有他的办法。

      她笑着说他真的很没有原则,他猝不及防和她视线对上,忽然很想告诉她,他其实只会在她面前没有原则。

      他忽然也很想告诉她,这些年里,他真的好想好想她。

      他希望他们在这次重逢之后,永远都不要再分开了。

      他很想把这些话告诉她,双手缓缓紧握成拳,滚动着喉结想要开口,却在她避开眼神的一瞬间,再次失去了把这些话全部告诉她的勇气。

      于是只好笑了笑,在分别时她向他道谢的那一刻,认真而诚恳地对她说,其实每次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都挺开心的。

      所以不用再道谢。

      阮笛音,如果你不再对我说谢谢,我想,我一定会更加开心。

      *
      临走前,她告诉他,明天家里装修,小远的课需要暂停一天。

      他问她用不用帮忙,她说不用,还说她妈妈明天会回来。

      第二天一早,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还是隐隐有些担心,很早就起了床,忍不住想去她家看上一眼。

      如果她确定不用他帮忙,那么就算他白跑一趟也没有关系。他只是太担心万一她身边需要人手,万一没有人帮她,万一她会遇到什么不想见到的人,万一她的妈妈没有及时赶回来该怎么办。

      他拎起电脑出门,想着如果她妈妈的确回来了,他就直接去图书馆处理工作。

      然而当他走进小区的单元门,才刚上楼,就看见了两个堵在她家门口的中年女人。他飞快几步跑上楼梯,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正在和她撕扯,眼神和话语里充满了威胁和挑衅,一次次地抢夺着她手里的剪刀,让她往自己胸口上扎。而她手里一直紧紧地握着那把剪刀,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却始终没有把那把剪刀扎下去。

      他没办法形容自己看到这一幕的心情。

      他一把推开女人,用力抱住她,目光落在她滴血的指尖和掉落在地的沾着血渍的剪刀上,顿时怒火中烧,无法自控地捡起剪刀缓缓站起身,将剪刀对准了身前的女人。

      理智彻底被他抛却在脑后,他忽然在想,如果扎下去了会怎样?

      这个疯女人不是一直在挑衅她,认定她绝对不敢扎下去吗?

      他心里知道,其实她不是不敢,而是不忍。

      或许在任何情况下,她心里存留的善念都会让她坚守住最后那一丝清醒和理智的防线,但他和她不一样。

      如果是为了她,他可以不要理性,没有底线,不计任何代价和后果,他甚至可以为了她不要命。

      他看到女人慌了,连带着身后的另一个女人一起,她们开始变得无比害怕,万分惊恐。她们害怕他会真的发疯。

      她们居然这么怕他,可就在他出现的上一秒,她们两个人还都在对着她大肆叫嚣,有恃无恐。

      难道善良的人就活该被欺凌吗?

      难道善良的人就活该被视作软弱无能,活该被欺软怕硬的恶人拿捏住死穴、蹬鼻子上脸地肆意对待吗?

      他从来都不相信善良的人有错。

      他也从来都不相信这会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就在她们拼命后退,他握着剪刀双目猩红地朝她们一步步逼近的时候,她突然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他青筋暴起的手臂。

      “报警!”她声音坚决,不允许他冲动。

      理智终于慢慢回到身体里,他强压下怒火,浑身被冷汗浸得湿透,缓慢地从西装口袋里找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报完警的这一刻,他忽然在想,如果不是她及时阻拦,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今天究竟会对伤害她的人做出什么。

      *
      派出所里,他向警察交代完情况后,她的妈妈赶了过来。

      今天这件事的起因是房子。

      这套房子的房主在去年年底将房子便宜卖给了阮笛音的妈妈,阮笛音的妈妈已经交完了房款,房主却因为人在外地,提出了今年三月份再办理过户。因为和房主相识已久,阮笛音的妈妈答应了延迟过户的请求。

      前段时间,阮笛音的婶婶突然和房主取得联系,向房主造谣抹黑阮笛音的妈妈,并且以售价太低为由,诱导她拒绝过户,把房子收回。婶婶还告诉房主,现在阮笛音自己一个人住在房子里,指不定会把房子破坏成什么样,不如以拿东西的名义为由上门检查,随便挑几处有损毁的地方要求赔偿,借机讹上这对母女一笔。

      然而阮笛音却并不知道房子没有过户的事,她一直以为这处房子已经在她的妈妈名下,而她的妈妈也始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她。

      母女二人在派出所把这件事理清,他执意想追究两个女人的责任,阮笛音的妈妈却开口说,算了。

      见她疲惫至极,他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自己无权干涉她和她妈妈之间的矛盾,唯一能做的只有在她身边陪着她。

      他问她要不要回家,她点点头,他没有理会周围所有人惊诧的目光,弯下腰抱起她,把她抱上了出租车。在出租车里,她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他没有吵醒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受伤的手指看,心中再次泛起猛烈的剧痛。仿佛从看到她被扎伤的那一刻起,那把带血的剪刀便已经刺穿他的胸口,直直插进了他的心脏里。

      *
      下车到家后,他把她抱到沙发上,给她盖上毛毯,坐在她旁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早上没做完的工作。微信工作群里弹了一整天的新消息,他一直没来得及打开看,直到手机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他拿起手机,发现来电人显示的是韩颜希。

      “有事?”他接起电话问。

      “你下楼一趟。”韩颜希在电话另一端说。

      “我现在没在家。”他道。

      “我知道。”韩颜希顿了顿,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我在阮笛音家楼下。”

      闻清马上放下电话,穿上皮鞋下了楼。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问韩颜希。

      韩颜希眼睫颤了颤,没接他的话,直接步入正题:“潇潇姐帮你接了个案子,是你之前认识的客户。这个案子他指名要委托给你。”

      “好,我知道了。”他淡淡道,“还有事吗?”

      见她许久不说话,他转身要上楼。

      “闻清!”她突然大声叫住他,他脚步一顿。

      “你今天是不是为了阮笛音打架了?还进了派出所?”韩颜希在他身后喊道。

      “你怎么知道?”他转头看向她,满脸诧异地问。

      韩颜希轻轻垂下眼,肩膀不断颤抖着,忽然扯起唇角苦笑了一下。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带着笑意抬起头,缓缓开口对他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如果哪天我遇到了危险,你会第一时间报警吗?”

      “当然。”他答道,抬起眼皮,神色费解,“为什么要这么问?”

      “那如果遇到危险的是阮笛音呢?”韩颜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脸上依旧带着笑,没等他回答,便抢先一步开了口,

      “如果遇到危险的是阮笛音,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报警,而是会直接去和伤害她的人拼命。”

      她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可以把他的一颗心彻底看穿,一字一顿地问:“我说得没错吧?闻清?”

      他愣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双手蜷缩成拳,一时哑口无言。

      “你现在就上楼收拾东西吧。”她用力擦了把眼泪,强忍着哽咽说,“潇潇姐的车在小区门口等我们。”

      “这个案子比较急。”

      “今天晚上去H市的飞机,机票我已经帮你订好了。”她继续道。

      *
      闻清转身上楼,收拾好东西,临走前向阮笛音道别,嘱咐她这几天要照顾好自己。

      来到机场后,在候机室等待登机的时候,他拨打阮笛音的电话,想再提醒她一次按时吃胃药,却发现她没有接电话。

      他又连续拨了几遍过去,发现依旧无人接听。

      “潇潇姐,这个案子我不接了。”他心里莫名一阵慌乱,握着手机猛地站起身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叶潇问。

      “阮笛音……”他喉咙哽了哽,努力保持住嗓音里的平静,“我现在联系不上她,我得马上回去……”

      叶潇愣了一瞬,随即立刻从大衣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递给他:“好,开我的车回去,车钥匙给你。”

      “谢谢姐……”

      “剩下的工作交给我来安排,快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叶潇嘱咐他道。

      *
      机场大厅里人山人海,转身离开时,他不小心撞到了人,对方的手机“啪”地掉在了地上。

      “对不起……”

      他匆忙捡起手机还给对方,这才注意到被自己撞到的人是韩颜希。

      “闻清……”韩颜希有点懵,也有点慌,接过手机喃喃问道,“你怎么了?”

      他顾不上回答她,头也不回地朝着机场大门飞奔,听见她站在他身后喊:“闻清,你要去哪儿?”

      是啊,他要去哪儿?

      她会在哪儿?

      闻清一路狂奔到停车场,外面下着雨,他却根本顾不上打伞,脑海里飞速地思索着她有可能会在的地方,任由浑身上下被冰冷的雨水淋得湿透。

      上车后,他一边开车去阮笛音家,一边继续拨打着她的电话。

      他忽然很后悔今晚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如果她愿意出去走走,那他可以给她买一张机票,让她和自己一起去他出差的城市散散心。

      如果她不愿意出门,那他就应该直接推掉这个案子,留在她身边继续陪着她。

      他为什么要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那个在她的认知里早就已经不属于她的家。

      他心中反复慌乱懊恼,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用力到连指节都凸起泛白。

      眼底一片濡湿,他的目光紧盯着雨刷摆动中隐约闪烁的红绿灯,忽然分不清眼中的湿润究竟是残留的雨水还是眼泪。

      车厢内寂静无声,他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她的电话,一遍又一遍地听着耳机里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阮笛音,他在心里近乎绝望地苦苦哀求,求你别再这样对我了,行吗?

      只要你别再这样,无论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只要你能开心,只要你能过得好,无论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但你能不能不要再突然消失,不要再让我找不到你?

      无论是多复杂的案子,他都有信心能够理出头绪,无论是多棘手的官司,他都坚信自己有能力可以打赢。可每一次当他面对她的时候,他从来都束手无策。

      胸腔闷痛难忍,仿佛被一把利刃狠狠刺穿,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发颤,他视线模糊,喉中哽咽,痛苦地闭了闭眼。

      他认输了。

      她是他命里的劫难。

      *
      车子终于抵达小区楼下,他关上车门几步飞奔上楼,拖着行李箱拼命地砸门,门终于被打开了。

      穿着一身睡衣的少女出现在门口,发丝凌乱,脸色潮红,神情狼狈而空洞,仿佛已经彻底丢了魂。

      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阮笛音。

      他走进客厅关上门,看到了眼前散落一地的空啤酒罐,突然意识到她喝酒了。

      她是疯了吗?

      她才刚去医院做完胃镜,居然第二天就喝了这么多酒,她不要命了?

      情绪完全脱离他的控制,他上前一把握住她的肩膀,红着眼睛厉声质问她,问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到底把她自己当成了什么,又到底把他当成了什么。

      他那么绞尽脑汁地让她答应去医院做检查,在检查室门外急得心乱如麻,一次又一次地给年事已高的姜医生打电话,恳求他告诉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的病快点好起来,最好能更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为她所做的一切,原来在她的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还是那个最不负责任的人。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他忽然不想再发脾气,他觉得自己今晚冒雨赶回来的行为简直就是有病。

      他管她干什么?他这么在意她干什么?

      她自己的身体,连她自己都可以毫不在意,肆意毁坏,那么所有的痛苦和后果就应该让她自己受着担着,反正又要彻夜去疼的人又不是他,反正又要跑进医院被管子捅进胃里的人又不是他。

      他现在就应该马上就走,让她爱怎么样就继续怎么样,她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

      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不管她,更做不到不在意她,别说是现在马上转身就走,只要一想到今晚他因为出差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这里,他就还是心痛到不行,懊悔到不行。

      如果今晚他没有走,至少她就不会有机会喝酒,哪怕她心里还是难受,骂他打他拿他发泄都行,至少,她不会像现在这么绝望,绝望到需要通过伤害自己来止痛。

      握住她肩膀的时候,他的掌心被她身上的骨头硌得生疼,才发现她居然变得这样瘦。

      薄薄的背像一片纸,仿佛很轻易地可以被风吹走。

      他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剧烈疼了起来,疼痛迅猛地蔓延到全身,让他觉得自己的胸腔里焚烧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从来没有这么手足无措过。

      他凝视着她的身影,瘦瘦小小的,仿佛易碎的珍宝,让他连捧在手心里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让她遭受到磕碰。

      哪怕只是磕碰一小下,他都会舍不得,都会心疼。

      他们分开后的这些年里,她到底独自承受了多少?究竟承受了多少,才会把她变成现在这样?

      “我给你们念一句话啊,写得还挺有意思的。”

      不久前,律所的几个同事聚在一起吃饭,某位同事拿着手机给他们读了一段在网上很火的文案。

      “我这样破碎的人,爱我的人要一片一片捡起来爱我,实在太辛苦了。”

      “爱你的人会美滋滋地边捡边喃喃道,这片是我的,那片也是我的。”

      当时同事让他发表一下对这两句文案的看法,他只记得自己扯起唇角轻笑了一声,对同事说,如果她捡完又还给你了呢?

      “你说的什么玩意儿?”同事一脸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

      他垂眸,盯着桌上的玻璃杯淡淡开口:“我说,我这样破碎的人,有人给我一片一片捡起来了。但后来,她把这些碎片还给我,然后自己走了。”

      “不是,哥们,你失恋了啊?”同事满脸震惊,止不住地追问他,“你啥时候谈的恋爱啊?我咋不知道?”

      曾经的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破碎的人,直到今天,他看到了破碎的阮笛音。

      他跪在地上,一片接一片地拼命伸手去捡,却好像无论如何都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她。

      到底少了哪些片。

      到底要找到哪些片,她才能完整起来。

      能不能把他自己砸碎,挑出她需要的那些碎片,黏在她的身上,让她能够变得完整?

      如果可以的话。

      她随便挑。

      他什么都可以给她,她想从他身上拿走什么都行。

      可惜她不肯要。

      她不肯要他身上的碎片,更不肯要他。

      *
      脑海中的记忆飞速倒退旋转,他又想起了几年前的某个寒假,他和几个老同学一起在酒吧里叙旧,中间其他人去吧台点歌,只剩下他和徐璐璐两个人留在包厢的卡座上。那天徐璐璐喝了不少,迷迷糊糊地凑到他身侧,煞有介事地在他耳边说:

      “闻清,我问你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我打个比方啊,比如说你想去找一个人,但她往你身上扔了一只抱枕。你把抱枕接住了,继续往前走,但她又往你身上扔了一只抱枕。”

      “你还会继续去找她吗?”

      见他冷着脸不说话,神色费解地看着她,甚至觉得她已经彻底喝懵了,徐璐璐惆怅又无力地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像你这种人,我根本犯不着问。”

      “你也是那个往别人身上扔抱枕的人。”她喃喃道。

      “也?”他嗤笑了下,问她,“还有谁?孙嘉淮往你身上扔抱枕了?”

      徐璐璐翻了个白眼,完全不想理他。

      他起身,正准备结账离开,忽然听见徐璐璐对他说:“如果你喜欢音音,一定要主动去找她。”

      “因为她是不会主动去找你的。”

      他心中不平,目光变得凌厉,尖锐刻薄地反问道:“她不来找我,我凭什么要去找她?”

      徐璐璐哑口无言,愣了半晌后,才慢吞吞地开口:“也是。你从小到大优越感那么强,又那么高高在上的,肯定只会等着别人来找你,来追你。你怎么可能会主动去找别人?”

      她低声说:“她需要一个会主动去找她,任她怎么赶都赶不走,永远都会陪在她身边的人。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人?”

      “就算有,也绝对不可能是你。”

      那时的他,心里还在和她赌着气,没有听懂徐璐璐说的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的确不是一个会主动去找别人的人。

      除了他在乎的人,其他任何人他都懒得去关心。所有他在乎的人里,无论是家人还是朋友,似乎每个人都比他更主动。

      只有阮笛音。

      她从来不肯主动。

      她的心上永远关着一扇门,把他挡在门外,把所有人挡在门外。

      他在门外被她逼得束手无策,闯不进去,却又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做不到转身离开,一走了之。

      其实他也不是非要闯进去。

      他只是害怕她一个人待在里面会孤单。

      所以他只能守在门外,孤孤零零,不舍昼夜,竟然就这么狼狈又无望地守了一年又一年。

      *
      他看见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那样难受,一直在赶他走,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她是不是真的这么讨厌他。

      是不是只要他离开,她就会好受一点。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可以走。

      可就在这一刻,他想起了徐璐璐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徐璐璐说,他不可能会是那个任她怎么赶都赶不走的人。

      曾经他也这么觉得。

      以他从小到大的性格,他从来不可能主动去惯着谁、让着谁,又怎么可能会去等一个拼命赶他走的人?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对别人死缠烂打的人,他也有自尊,他甚至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有自尊。

      可到头来,整整八年的时间里,她始终把他关在门外,他就一直在门外静静地等。他不知道她的世界里都发生了些什么,但他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只要她愿意把门打开,就可以一眼看到他。

      只要她愿意。

      他无力地垂下头,轻轻把她抱上沙发,给她裹上毯子,喂她吃药,然后半蹲在沙发前,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就像这么多年以来,他安安静静地守在她的门外,日复一日地等待着她开门一样。

      他觉得就算自己这么等上一辈子,他也认了。

      可她突然凑上来吻了他。

      是她先吻他的。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知不知道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她知道她在吻他吗?

      “阮笛音。”他喉咙发紧,哑着嗓音问,“你确定你现在是清醒的吗?”

      她点点头,破涕为笑,在泪光中再次捧起他的脸,对着他的唇吻了下去。

      他终于再也克制不住,积压了八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到底爱不爱他。

      如果她不爱他,为什么要主动来吻他?如果她爱他,这么多年来,她又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待他?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阮笛音?

      你自己心里清楚吗?

      你所做下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哪怕有一刻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用力地握住她的双臂,将她整个人抵在沙发上,从她手里夺来了主导权,咬住她的唇珠狠狠研磨。她吃痛皱眉,下意识把头往后缩,他却不肯退让,托起她的后颈在她的唇上继续掠夺。

      直到她被吻得喘不过气,脸颊绯红,呼吸也越来越吃力,眼尾开始有泪光闪烁,他才终于肯松开她,让她得以喘息片刻,指腹在她湿润的眼角上缓缓擦拭,随后再次托起她的头,将她拥入自己怀里,与她呼吸交缠,唇齿交错。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她渐渐没了力气,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睡了过去。他垂眸看怀中熟睡的女孩,伸手帮她把濡湿的发丝轻轻拨开,猝不及防间,一滴冰凉的泪落了下来。

      他眼底酸痛,将落在她颊上的泪水轻轻抹去,下意识将她抱得更紧。

      眼前的一切终于有了实感,他心上那块恒久缺失的、总是要靠他拼命地学习和工作来不断麻痹止痛的伤口,像是突然长出了血肉。

      他揽住她的腰缓缓起身,把她抱到了卧室的床上。

      退烧药似乎没起多大作用,她的身上依旧灼热发烫。他去厨房找来了酒精,又去卫生间拿了条湿毛巾,一遍遍地帮她擦着额头和手心降温。

      给她盖上被子的时候,他发现手里的凉被有些单薄,于是起身走向床边的柜子,想找出一条厚棉被换上。然而当他打开柜门的这一刻,他彻底愣住了,呼吸在猛然间停滞,脑海中像有什么东西此起彼伏地炸开。

      柜子的最底层,摆放着他在她十七岁生日那天送给她的百合花钥匙扣。

      八年前,她转学去香港那天,他满身狼狈地带着伤从病房里跑回教室,没找到她的身影,只看到了她空空荡荡的座位,和这个被她丢弃在垃圾桶旁边的百合花钥匙扣。

      当时的他只觉得难过又委屈,俯身去捡钥匙扣,主动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里。

      它怎么会出现在她的家里?

      她回去把它找回来了吗?

      存放在钥匙扣旁边的,还有小学六年级那年,他在出国前交给她帮自己保管的篮球。

      她居然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他呼吸剧烈颤抖,胸腔不断起伏,思绪凌乱不堪,过往的回忆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

      高三上学期,他腿伤彻底恢复那天,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便被孙嘉淮拉去班里的篮球队充当年级篮球赛的主力。

      冬日傍晚的篮球场上,他正在和队员们一起练球,遥遥地,突然看到一个身穿校服的少女朝他们走了过来。

      他这才想起来,今天英语老师催促她尽快收齐全班英语辅导报的费用,有人到现在还没交报纸钱。

      身边几个男生正在互相扔着球玩闹,出神间,他看到一个篮球朝她迎面砸了过去。

      “阮笛音!”他焦急吼道,立刻扔下手里的球冲过去挡在她身前,单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紧紧护在自己怀里,用后背帮她挡下了篮球的重重一击。

      “没事吧?”他松开她问。

      她怔怔抬头,像是没反应过来,表情懵懵的。

      “你可以打球了?你的伤彻底好了?”她满脸惊喜,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差点被球砸到的事。

      他轻轻挑眉,笑着问她:“这么高兴?”

      “我没有。”少女眼睫轻颤,脸颊微微泛红,找着借口解释说,“我只是觉得,咱班打赢篮球赛的胜算又大了一点。”

      “闻清,该你上场了!”队友擦着汗跑过来,把球扔给了他。

      见她还在愣神,他假装把手里的球抛到她面前,又立刻伸手接住。

      她下意识向后闪躲,发现是他的恶作剧后,立刻抬眼瞪他。

      “你吓我干嘛?”她语气嗔怪。

      他笑了,笑容恣意而明亮,忍不住伸手揉了下她的头发:“报纸钱不用管了,我帮你收。小心别被球砸到,早点回家!”

      “闻清!”

      少年拍着球离开,身后忽然响起了少女清脆悦耳的喊声。

      他怔怔地转过头。

      “过段时间你生日,我送给你一个生日礼物!”

      “什么礼物?”

      “保密!”她脸上绽开了笑容,眼睛亮亮的,转身小跑着离开了篮球场。

      后来,他没有等到那个礼物。

      原来这就是她在转学之前所说的,想要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是小学六年级那年,他在出国前交给她帮忙保管的那个篮球。

      她居然就这样帮他保管了整整十五年。

      橙色的篮球上,少女笔迹工整隽秀,每句话都是用黑色马克笔书写的,字体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变化着,从稚嫩生涩变得越发成熟和流畅。

      “18岁生日快乐,班长。”

      “19岁生日快乐,闻清。”

      “21岁生日快乐,闻主席。”

      ……
      “27岁生日快乐,闻律。”

      他们分开后,整整八年的时间里,他每一年的生日,她的祝福从未缺席。

      他的手在抖,呼吸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心跳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大脑也在一瞬间彻底陷入了宕机。

      既然这个篮球是她准备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为什么她要把它藏起来?

      他想不明白,既然她也喜欢他,为什么要一直躲着他?

      既然她也喜欢他,为什么无论如何都不肯让他找到她?

      她凭什么这么对他?

      这么多年,他放任自己沉溺在这段近乎无望的感情里,一厢情愿,从不计较,却在此时此刻想要去和她讨一个公平。

      眼眶渐渐泛红,他恍惚想起大一那年,有一次他参加校际辩论赛,遇到了一个辩题——

      “是否应该向喜欢的人表白。”

      他是反方辩手,主张的观点是“不应表白”。而正方辩手之一,是一位和他同高中的学长,叶潇学姐的表弟,来自上海交大的叶风。

      叶风说:“我认为喜欢一个人却不表白,是不尊重对方感受的行为。对方明明是被喜欢的一方,却连知情的资格都没有,这对于他们来说公平吗?”

      那天叶风说了很多,让他印象最深的却只有一个词,公平。

      那场辩论,是他在大学期间唯一输掉的一场辩论。

      他认输,他被叶风说服了。

      这不公平。

      这对我来说一点都不公平,阮笛音。

      *
      他红着眼眶,把篮球收了起来,抱起放在柜子上层的棉被,俯身将被子盖在了她身上。给她掖好被角后,看着少女安然熟睡的侧颜,他心里一口气堵在了胸口,四处冲撞,闷得他痛苦不堪。

      他真想马上把她叫醒,质问她到底想干什么,又到底把他当成了什么。

      为什么明明喜欢他却要不告而别,为什么明明喜欢他却要一直拼命地推开他。

      她把他当成什么了?

      还是她觉得,他的感受于她而言从来都无所谓,他的真心对她来说也从来都一文不值?

      他越想越气,眼眶憋得通红,恨不得下一秒就掀开被子把她从床上拽起来问个明白,却在看到她烧得绯红的脸颊和干涩发白的嘴唇时心中一软,连稍微碰她一下都不忍心。

      他缓缓握紧双拳又松开,抬手抹了把眼睛,拿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坐在床边托起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

      “阮笛音。”他轻声唤她,嗓音泛着哽咽,“喝点水。”

      她没应声,却乖乖地吞咽了几下,干涩的唇瓣沾上水珠,终于看着湿润了些。他拿走玻璃杯,正准备去客厅往杯子里兑点热水,她却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抓得死死的,怎么都不肯松开。

      闻清眼睫颤动,任由她抓着自己,在床边缓缓坐了下来,一言不发地静静盯着她看。

      孙嘉淮曾经对他说过,他这辈子算是栽在阮笛音身上了,就算为了她终身不娶,他也干得出来。

      和她分开的这八年里,他一直没有任何兴趣谈恋爱,甚至告诉家里的所有长辈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不婚主义者,永远都不可能结婚。

      然而每当看到身边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恋爱、领证、举办婚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还是会觉得羡慕,心中有说不出的酸楚。

      他从心底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的不婚主义者,这么多年来,“不婚”其实只是他用来逃避被家人和朋友催促他谈恋爱和结婚的借口罢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也很想和自己心爱的女孩携手一起走过朝朝暮暮,看着她穿上婚纱,成为自己的新娘,得到来自全世界的祝福。

      八年,他们已经错过了整整八年。

      幸好,他们还有未来那么多年的时间。未来,他一刻都不想和她再错过了。

      如果明天等她醒来之后,她还是不肯给他开门,那么他还是可以继续在门外等。

      但他必须要让她知道,他在等她。

      他必须要亲口告诉她,他爱她。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想做.爱情里的胆小鬼。

      *
      等她醒来后,他带她来到了自己家中二楼的书房。

      这间书房是他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着手装修和布置的。

      高中时,她曾经写过一篇满分作文,名字叫做《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那堂作文课上,班主任让他站在讲台上给全班同学朗读了这篇作文,所以这篇作文留给他的印象一直很深。

      在作文里,她讲述了自己从小到大寄人篱下的生活,她一直渴望能够拥有一间只属于她自己的房间,让她的身心可以获得哪怕只有片刻的安宁与自由。而这里的房间也不仅仅指代着真实的房间,更加指代着她希望自己可以摆脱在重男轻女的家庭环境中面临的被亲戚长辈不公平对待的困境,以及随时随地被指指点点和规束说教的处境。

      她同样提到了她的妈妈,提到她的妈妈曾经告诉过她,自己同样从来不曾拥有过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少女时期被迫放弃考大学,早早嫁人生子,结婚后继续为了生计而操劳奔波,在两个家庭的重压下委曲求全,做出了无数忍让和牺牲,却被认定为所有的忍让和牺牲都是应该的。妈妈年轻时很喜欢读书,曾有过提笔写作的梦想,最终却没能有机会实现。

      那天朗读完这篇作文,他把作文纸默默收了起来,将它带回家中重新读了几遍,随后打开了电脑,开始搜索伍尔夫笔下的同名书籍。

      好像就是在那一晚,那些他平时能够隐隐约约察觉到的潜藏在她心底的不甘与渴望,如此一览无余地彻底暴露在了他的眼前。

      那一刻,她以笔为刃,剖开了自己的内心,亮出了自己的遭遇,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改变当下的处境和命运,并且希望自己可以鼓励到更多和她面临着同样难题和境遇的人。

      那天晚上,他走进被自己闲置的书房,想起自己从小便拥有着得天独厚的物质资源和优渥丰厚的生活条件,却从来不曾好好珍惜过它们,更不曾竭尽全力地为了心中的梦想而付出过努力,心中不禁觉得惭愧羞愤。

      她在作文中描述的那间房间的样子历历在目,他开始暗暗打量起这间书房,不由自主地想要把它布置成她理想中的样子。

      后来的这些年里,他每年放假回家的时候,都会重新打扫和整理一遍这间房间,在阳台上摆满了一盆盆生机盎然的百合花。

      他在房间里放置了一面胡桃色的复古书柜,里面装满了古今中外的经典文学名著,以及各种法典和法学专业的相关书籍。

      他平时习惯了在卧室里学习和办公,偶尔会去书房拿书和找书,踏入法学领域的这么多年来,他一刻都不敢懈怠放松,时时刻刻铭记着必须用最高的标准来严格要求自己,因为他每次走进这间书房的时候,都会看到她梦想中那间房间的样子,看到窗台上那一朵朵正在悄然盛放的百合花。

      他始终记得她的梦想,更始终把她当成自己的榜样。

      只要一想到她,他就永远不会累,不肯服输,不懂退缩,不知满足。

      所以,阮笛音,等你实现梦想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他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对她说。

      *
      她站在房间里,无比惊讶地看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一切,感动得热泪盈眶,蹲下身哭了,却并没有任何想要留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的意思。

      即使这是他送给她的礼物。

      即使如今的她其实如此需要它。

      其实他早就知道她不可能会住下来,更不可能会欣然接受他擅自送出的这份礼物。

      喜欢了她这么多年,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她是什么样子。

      他喜欢的阮笛音,从来都是这个样子。

      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在他看见她扎着双麻花辫,抱着一盆百合花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她不是温室里娇养的红玫瑰,而是狂风中绽放的野百合。

      他喜欢她身上的善良与坚韧,也喜欢她身上的悲观与脆弱,他曾经被她所拯救,也曾经为她所折服。

      没有人知道,表面玩世不恭、桀骜不羁的他,其实早就已经沾染上了她灵魂的味道。那个学习成绩优异的闻清,工作能力突出的闻清,为人正直勇敢的闻清,心思柔软细腻的闻清,懂得如何去爱人的闻清,皆是由她所塑造。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对她的执念才会变得这么深。

      他们分开后的这些年里,明明他已经逼迫自己在方方面面都做到了顶尖,可每当想起她的时候,他却依旧害怕自己配不上。

      在这间房间外,他是那个打官司从无败绩、拥有着无限荣耀和风光的闻律师;在这间房间内,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一个少女的愿望,一边给阳台上的百合花浇着水,一边出神地望向遥远的窗外,猜测着她的喜悲,重温着她的梦想,无数次地告诫着自己一定要变得更优秀、更上进。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有朝一日看到自己。

      *
      这天她离开后,他坐在书房里认真考虑了很久,打开笔记本电脑发送邮件,向所里申请延续一周的假期。

      无论接下来她想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无论她是否打算继续留在香港,是否要继续现在的工作,他都会陪着她一起。

      他不会干涉她做出的任何决定。

      但他一定会陪着她一起。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不希望她会有心理负担,更不希望她会因为不愿意麻烦他,提前一声不吭地一走了之。

      想到这里,他的心口不禁倏地一紧。

      一走了之,对,她向来最擅长一走了之,所以他必须提前做好预防措施,不能再次给她机会让她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他打开电脑文档,立刻写了一张承诺书出来,然后在电话中告诉她明天过来一趟,说自己有件东西要交给她。

      他要看着她把这张承诺书签上字。

      只有这样,他才能稍稍放心,不用担心有朝一日再次被她抛下。

      *
      第二天早上,他在起床后先出门去了趟超市,想买些食材放在家里备用。回到家时,他发现她已经来了,正站在书房的书柜前找书看。

      他唇角露出笑意,凑过去问她在找哪本书,她却突然被吓了一跳,脚下没站稳,朝着身后的床上倒了过去。他伸手想拉她,却猝不及防被她带倒,整个人和她一起摔在了床上。

      担心会压到她,他连忙在她身侧撑起手臂,注视着她红肿湿润的眼睛,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哭。

      他心中慌乱,正想询问原因,她却突然含着泪开口,对他说“我爱你”。

      他怔愣了一瞬,随即用力吻住了她的唇。

      如果说他上一次吻她,更多的是思念、委屈和不甘,那么他这一次吻她,更多的则是不舍和留恋。

      分别近在眼前,对于即将面临的和她身处异地的漫长时光,每每想到,他还是会觉得对她分外不舍和留恋。

      她不会接吻,勾上他脖子的动作也很笨拙,他缓缓诱导着她,努力让她放松下来,却也不受控制地想要从她身上索取更多,于是用更加凶猛激烈的吻加以试探。

      他们紧紧地拥抱着对方,似乎都想从对方身上确认些什么,可到底要确认些什么,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

      于是只能更加用力地去亲吻,去拥抱,去占有。他的吻从她的唇角一路滑落到她的颈侧,锁骨,肩膀。她双手紧紧环抱着他的背,伴随着淋漓的汗水和越发紧促的呼吸声,她的指甲一点点地嵌入他后背的皮肤里,划出了血印。

      他背上感觉不到疼,反而因为疼痛的滋生,心里终于有了实感。

      直到短暂拥有她的这一刻,他才终于不再觉得自己不配。

      她陷入沉睡后,他将她搂在怀中,轻轻擦拭着她眼角的泪痕,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了一吻。

      他不可能允许她再一次不告而别。

      他再也不可能允许她孤单一个人去追梦。

      无论她走到哪里,他都会追上她,支持她,陪伴她,保护她,让她知道,也让她看到。

      既然她连着两次都主动吻了他,那她就休想再甩掉他。

      如果她再敢不负责任地逃跑,他一定会追究到底,绝不罢休。

      *
      这一天他睡得很安稳,除了中途起床时发现她伤了脚,急匆匆地跑去药店买药,给她敷完药才重新回到床上,抱着熟睡的她继续合上了眼睛。

      然而傍晚时分,当昏黄的日光从窗帘的缝隙间倾落,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突然发现她不见了。

      脚伤得这么严重,她是怎么回家的?她就不能叫醒他,让他送她回去吗?

      他被气得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走出房间,下楼后发现她没有回家,而是在厨房里忙活,瞬间更生气了。

      这饭就非做不可吗?

      她到底知不知道应该怎么照顾自己?

      他不由分说地把她抱到了沙发上,蹲下身给她喷药,又把自己昨天就准备好的承诺书递给她,让她必须签完字才能走。

      看到他在承诺书上写好的内容,她不禁莞尔,笑他幼稚,没肯签字,而是让他去卧室里再拿一张纸过来,提笔重新写了一张。

      这次她写下的,不是承诺书,而是一句诗,出自《诗经》。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们一起在这张纸上签下了各自的名字,许诺今生今世,无论生死离合,他们都会如同曾经定下的誓约那般牵紧彼此的手,白头到老,至死不休。

      *
      一天后,他陪她飞往香港,陪她一起找房子,陪她办理新工作的入职手续。

      等他回到了北京,他们每天通过视频和电话保持着联络,谈起了异地恋。每逢节假日和纪念日,他都会推掉同事们的饭局邀约,一个人坐飞机去香港找她。同事们纷纷以为他的恋爱对象是位来自香港本地的姑娘,好奇询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笑着向他们解释说,我女朋友是我高中同学。

      “那你们是不是谈了挺久了?”同事们惊讶问道,猜测他以前一定是在瞒着大家私下谈恋爱,故意不肯吐透露半点消息。

      “我们才刚开始谈。”他说,又补充了一句,“但我已经喜欢她很久很久了。”

      “有机会一定要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

      “我们都特别好奇,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能让我们心高气傲的闻律甘愿俯首称臣,一声不吭地暗恋人家这么多年?”

      “有机会一定!”他向同事们承诺,还没来得及介绍她和他们见面,她在新入职的报社撰写的专栏文章便突然走红于网络,连带着她本人也受到了极高的关注,各个节目组向她发出的采访邀约更是接连不断。

      很快,他们一起乘坐天星小轮的画面被几个认识她的网友抓拍到,并且上传到了网上。她的这位神秘男友的身份信息也随着网友们的深扒而逐渐曝光——

      闻清律师,北京某知名律所律师,擅长民商事诉讼案件,自执业以来,工作态度严谨认真,在业内广受好评,获得荣誉及奖项无数。

      这些信息一经爆出,虽然他们二人双方都还没有向身边的同事正式介绍过彼此,所有的同事便已经通过网络知晓了他们的恋情。

      闻清在律所的同事们鼓励他早日求婚,他向有经验的同事请教了律所内部的调职流程,准备向上级领导申请调到香港工作。于此同时,他在北京的郊区选中了几块地,亲手种下了无数朵百合花。

      百合盛放之际,恰巧她在北京完成了最后一场电视节目采访。他提前买好了戒指,开车载着她去郊区,在漫山遍野的百合花海中单膝跪地,以最温柔虔诚的姿态,万分郑重地向他此生唯一挚爱的女孩求婚。

      他记得她曾经说过,她和冷清秋一样,都相信葡萄藤上开不出百合花,两个生来便不同的人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可是今天,他想用实际行动亲自向她证明,葡萄藤上也可以开出百合花,他希望她能够给他一个机会,他想要和她永远在一起。

      从过去到现在,他没有一刻不在努力地向她证明着他对她的爱。

      他始终相信,爱可以创造奇迹。

      *
      顺利入职香港分所后,他们的婚礼也在香港举行。

      朋友们调侃他这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竟然道貌岸然,说话不算话,在自己坚守的人生信条之外偷偷安排了阮笛音这个例外。

      他笑了。

      没有人知道,从小到大,他有无数个可以奉为圭臬的人生信条,没有人能打破,包括他自己在内,可她永远都是例外。

      他的自尊,他的骄傲,他的理智,他的原则……通通都可以为了她而打破。

      她是他人生法则中的唯一例外。

      “看到你和她修成正果,我真的挺感慨的。”婚礼举办前夕,孙嘉淮拍着他的肩膀说,“但凡没修成正果,都对不起你这些年来这么傻,这么疯。”

      “辛苦了兄弟,等了她这么多年。”

      “不辛苦。”他说,“这么多年来,她也一直在等我。”

      “我们两个的身后都有出口,随时可以全身而退。我们两个的面前也都有阻碍,随时可能会流泪、会受伤。”

      “但我们谁都没有选择逃走。”

      “因为她也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迷宫,才让我有机会可以找到她。”

      “所以我知道,她也很爱我。”

      闻清唇角含笑,眉目温柔,自顾自地说着话,没有理会孙嘉淮脸上越来越无语的神色。

      “行了行了,我知道她也爱你!她最爱你!”

      “你再别显摆了行不行?”孙嘉淮满脸嫌弃地看着他说,“你怎么谈个恋爱之后话变得这么多了?是不是这么多年来宣扬自己是不婚主义人设,把你给憋的?”

      孙嘉淮话音刚落,林惊野也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膀,若有所思地问:“你说,我算不算你俩的媒人?”

      “毕竟高二那年你刚转学来市实验的时候,是我介绍你俩重新认识的。”

      “不算。”他扒开林惊野的手,极为认真地说,“当时我都已经喜欢她好几年了。”

      闻清话音刚落,孙嘉淮和林惊野愣愣对视了一眼,共同陷入了沉默。

      “所以,你俩之前还有什么故事?”良久的沉默过后,他们齐声发问。

      “等婚礼那天你们就知道了。”他慢悠悠地踱步离开,故作神秘没肯说,唇角在不经意间轻轻弯了起来。

      *
      婚礼开始前,鲜花与烛光交映,空气中氤氲着百合香,舒缓悠扬的小提琴声中,宴会厅的舞台大屏幕开始播放他提前精心制作的婚礼开场视频。

      一帧帧,一幕幕,是他们恋爱的全记录,也是他暗恋的全纪录。

      台下的亲朋好友们沉浸其中,纷纷流露出惊讶又激动的神情,他站在舞台中央,眉眼含笑,穿着西装一步步朝着远处身披白色婚纱的女孩走去——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退回了十七年前。

      身穿白色西装的“小金燕西”,在漫天纷飞飘落的纸张下,和扎着双麻花辫、穿着民国学生裙的“小冷清秋”蓦然相遇。

      他们互相喜欢了对方整整十七年。

      十七年后,“小金燕西”和“小冷清秋”的暗恋,终于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最幸福美好的结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闻清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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