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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婚礼 葡萄藤上的 ...

  •   山穷水尽时,灯火阑珊处,要相信,总会有一个人在等。

      *
      回到香港后,她向公司递交了辞职申请,入职了一家曾经反复邀请过她的报社。

      主编读过她前几年陆续在主流文学杂志上发表过的文章,十分看重她的才华,聘请她为报纸撰写专栏。报纸以女性为主题,围绕女性话题进行深度探讨,阮笛音负责撰写的专栏便是其中之一。

      她把专栏的名字取为《让她降落》。

      在这个专栏里,她从经典女性文学作品和个人经历见闻入手,罗列了不同身份背景和年龄阶段的东亚女性在原生家庭中面临的困境,呼吁保护女性应有的权益,关注女性的身心健康和情感需求,赋予女性自主选择是否恋爱结婚的权利,鼓励女性摒弃来自家庭和社会的偏见与压力,真实自由地做自己。

      一篇篇专栏文章在网络上同步发表之后,因为文风敏锐犀利、直击人心,被网友们大量讨论和转发,一时之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得知她职业撰稿人的身份后,不少电视台和节目组开始向她发出邀约,希望有机会可以对她进行深度采访。

      当专栏创作者从幕后走到台前,社会大众纷纷向她投来了好奇关注的目光。热烈的掌声和肯定之下,批判质疑的声音也层出不穷。许多网友开始指责她作秀,拿热点话题给自己进行炒作,为了吸引流量故意上节目博眼球……

      批判质疑声发酵得最为激烈的时刻,阮笛音拒绝了后续的采访邀约,再次投身到本职工作之中,遵循内心的指引,用一篇篇全新的文章发出自己的声音。无论它们是否会被所有人认可和接受,她都希望自己的声音可以被听见。

      她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地做出改变。

      重新找的房子是她觉得既方便舒适又价格合理的,重新选择的工作是她觉得既适合自己又能够发挥她的才华和长处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深夜因为情绪失控而诱发躯体上的疼痛了,就算偶尔有,她也会冷静地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世界不会就此崩塌,天很快就会亮的,她还有脉搏和呼吸,她不会在任何一个深夜孤独而绝望地死去。

      要努力活下去,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为了那个曾经无数次被命运推进深渊里,被情绪的潮水一次又一次地淹没了口鼻,心脏却依旧在强烈跳动着的阮笛音。

      那个阮笛音对她说,没关系。

      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都没关系,我陪你一起活下去。

      慢慢地,她开始学着坦然接受消极情绪,接受自己的不开心与不快乐,不再觉得这些情绪是恐怖的、致命的、可以杀死她的……

      她希望自己每天都是开心的,但,不开心也没关系。

      无论是怎样的阮笛音,她都愿意接受她、陪伴她、保护她,永远和她站在一起。

      转身回望过去,无论是幼年时的阮笛音,青春期的阮笛音,还是现在青年阶段的阮笛音,她们都是她漫长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好朋友。

      她们或许没有那么乐观坚强,没有那么阳光积极,甚至比任何人都更加悲观、脆弱和消极,但她还是愿意去爱她们。

      她愿意和她们一起熬过生活中被迫面临的痛苦、灾难与伤害,和她们一起分享生活中无意收集到的快乐、幸福与温暖,陪着她们一点点地去成长,一点点地去做出改变。

      她终于学会了用一种更加温和的方式来与自己和解。

      她终于学会了自己爱自己。

      *
      阮笛音的最后一次采访是在北京的一个名为《声音》的节目组完成的。

      “在本期节目的最后,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一下阮老师。”

      “这个问题是上一位嘉宾老师留下来的。”

      在采访即将结束的最后,主持人遵守惯例,对照台本安排她回答上一期节目的嘉宾留下来的提问。

      “他想问一下阮老师,您现在实现您的愿望了吗?”

      阮笛音听完一愣,立刻问主持人:“不好意思,可以请问一下上一位嘉宾老师的名字吗?”

      “当然可以。”主持人说,“他就是最近被诸多媒体公开报道过的,在‘律师下乡’法律援助活动中获得了百姓们一致认可和好评的闻律——闻清律师。”

      “他不是不参加节目吗?”据她所知,除了当地电视台前段时间发起过的一个法援纪实类节目,他几乎拒绝了所有其他节目组的活动和采访邀约。

      “的确,我们节目组曾经邀请过他,被他拒绝了。”主持人笑着说,“不过这次是他主动联系的我们。”

      “闻律说,您是他的爱人,他想借这次机会给您一个惊喜。”

      “所以,我们也很期待您对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一愣,眼里不知不觉泛起了泪光,抬手擦了下眼泪,随即从容而自信地笑了,对着摄像机镜头坚定地说:“我想告诉他,我实现了我的愿望。”

      “我还想对他说,谢谢他。”

      演播室里立刻响起了台下的观众们震耳欲聋的掌声,访谈录制结束后,她走出电视台大楼,正想给闻清打电话,突然发现他的车就停在电视台楼下。

      她笑着飞奔过去,上车问他:“我们去哪儿?”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把刚买的菠萝包递给她,目光平视前方,故意跟她卖关子:“先不告诉你。”

      傍晚时分,橘色的落日透过车窗映在他含笑的侧脸上,将他的五官轮廓笼上一层暖光,好看得过分刺眼。阮笛音低头咬着菠萝包,香甜丝滑的黄油在她的口腔里慢慢化开,她不知道他是怎样在北京找到口味这么正宗的菠萝包的,但她知道他一定找了很久。

      闻清是实打实的行动派,他从不轻易开口说爱,却把对她的爱意藏进了生活中每一处点滴的细节里,就像车厢里散发出的菠萝包香气一样,无处不在,沁人心脾。

      车子一路行驶,来到了北京市郊,马上映入她的眼帘的,是一片随风摇曳的百合花海。花海绵延不绝,香气四溢,漫步其中,仿佛踏入了梦幻神秘的人间仙境,美得让人陶醉沉迷,惊叹不已。

      “高三那年,有一次茵姐带我们看电视剧《金粉世家》的节选片段,提问你对剧中的哪句台词印象最深。我记得你当时说的是冷清秋对金燕西说过的那句话,‘葡萄藤上开不出百合花’。”

      “你当时回答问题的表情很伤感,很难过,害我也跟着你难过了好久。”他扯起唇角,回忆起当年那堂文学赏析课上的情景,忍不住露出了苦涩的笑意。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之后,把整部电视剧重新看了一遍。我看到金燕西告诉冷清秋,萄藤上一样能开出百合花,因为他们有爱,爱可以战胜一切。”

      “今天,我突然也很想向你证明一次。”

      “音音,我不是金燕西,更不像金燕西。我也不愿意再去重温一遍金冷二人之间的爱情悲剧。”

      “可我却还是想借用他的这句话对你说,只要我们有爱,葡萄藤上也一样能开出百合花。”

      “你愿意相信我吗?”

      “你——愿意嫁给我吗?阮笛音?”

      他突然单膝跪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戒指盒,缓缓将它打开,在漫山遍野的百合花海中挺直胸膛半跪下来,虔诚而真挚地举起戒指向她求婚。

      阮笛音注意到,无论在多么严肃重要的场合都从容不迫镇定自若的闻清,此时此刻举着戒指的手竟然在抖。

      她偏过头笑了,热泪猛然间盈满了眼眶,随后转回头,轻轻伸出手,含着泪答应了他。

      曾几何时,无论以任何形式发生的亲密关系都会让她感到无比恐惧,她甚至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蜷缩在那个名为暗恋的最为安全的小壳子里。

      可闻清却带着满腔的真诚与炽热朝她飞奔而来,一路上跌跌撞撞跑到她面前,那样温柔地,耐心地,小心翼翼而又循循善诱地向她伸出手,告诉她壳子之外的世界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恐怖可怕,也并非一定会给她带来无法承受的伤害,一切都有他在。

      从他们相见的第一面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哪怕流血受伤也一定要和她制造羁绊的打算。

      他一直都比她更勇敢。

      她忽然很想相信他一次,想被他紧紧地握住手,踏出那个安全的小壳子之外,去感受一下外面的世界。

      或许那个世界危险重重,但她还是想勇敢地张开双臂去拥抱它一次,因为极致纯粹的爱实在太难得了,她何其有幸,能够拥有来自一个人的百分之百的爱。

      他已经把自己全部的爱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她。

      她又有什么理由依旧不勇敢。

      *
      晚上,阮笛音买了一张高铁票,坐车去见了妈妈。

      阮青荷提前知道她会回来,特意下厨做了一大桌子她最爱吃的菜,让她尝一尝味道。

      在阮笛音的记忆里,自从爸妈离婚以后,妈妈焦虑的症状日益严重,每天药不离身,只要一闻到油烟味就会头晕目眩、胸闷心慌,已经很久没有再做过饭了。

      妈妈告诉她,这顿饭是自己吃过药之后给她做的。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不建议妈妈吃太多情绪镇定类药物,因为担心药物的副作用会对身体有影响。可她管不住妈妈,因为就连她自己也一直没能把稳定情绪的药戒掉。

      “不要怕,慢慢来。”

      这是闻清曾经告诉过她的话,她没有想到,妈妈今天竟然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妈妈说,她每天都会告诉自己,不要恐惧焦虑情绪,也不要恐惧吃药,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饭桌上,她好奇地问妈妈:“上次回香港之后,我说我想跟闻清在一起,你为什么突然同意了?”

      妈妈筷子一顿,对她说:“他请我吃了顿饭。”

      “他什么时候请你吃的饭?”她不禁惊讶,闻清从来没有和她提过这件事。

      “他陪你在香港安顿好之后,第二天回北京上班之前,连夜飞过来见我,订了家餐厅说想请我吃饭。”妈妈仔细回忆着,唇角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没再继续多说,简洁地概括道,“那天晚上我们聊了挺多的,我被他说服了。”

      “你不是一直都对他偏见特别大吗?说他就是个目中无人的富二代花花公子,一看就没长劲儿,不专一,靠不住……这些不都是你跟我说的吗?”她故意当着妈妈的面旧事重提,想看看妈妈会是什么反应。

      妈妈果然被她气恼了,脸色嗔怒,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她抿着嘴笑,一边夹菜一边慢悠悠地调侃:“看来他果然业务能力很强,嘴皮子这么厉害,不愧是律师,竟然能把你这么固执己见的人给说服了。”

      “人家不是靠耍嘴皮子。”妈妈立刻反驳,放下筷子,指了指她的心口,“是靠这儿!”

      “一个人是不是真心爱你,其实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想藏都藏不住的。”妈妈神情严肃,语重心长地对她说。

      阮笛音愣了一下,这么多年来,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妈妈这么认真地和她聊起这方面的话题。

      “音音,妈妈不希望以后咱俩的日子还像以前那样继续将就和忍耐下去了。”

      “你回香港之后的这段时间里,通过观察你的变化,我自己心里也想明白了很多事。”

      “现在我觉得,只要咱娘俩继续活一天,就要想办法让自己高兴和痛快一天,不能总为了别人委屈自己,更不能害怕被情绪控制。”

      “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呢?咱们自己觉得过得舒坦不就行了?”

      “有坏情绪也不用怕,实在控制不住情绪就吃药,是病就能治,我就不信这个病还真能让人活不了!”

      “给你看个东西,闻清送我的。”妈妈说着,突然从饭桌前站起身,去卧室里拿了一个平板电脑过来。

      “那天晚上他带我去商场吃饭,在商场里买了个电脑送给我,还帮我下载了好多软件,有看书的,听书的,还有能打字写文章的。”

      “我已经想好了,等明年退休以后,我重新买个小房子,攒攒钱好好装修一下,你放假的时候直接回咱俩的新家住。”

      “你姥姥和你姥爷催我再婚的事,我不可能听他们的。到时候我就自己一个人搬到一个新地方,每天泡茶喝茶,养花种菜,在房间里看书,听书,写小说。”

      “我年轻的时候可喜欢写东西了,这几年看你发表了这么多文章,我忽然也想试试了。”

      “谁还不是个文艺女青年呢?”

      阮笛音看着一脸少女模样的妈妈,看得出了神,眼眶止不住地发酸,心中无限动容。她从来没有机会看到妈妈十七八岁时的样子,可就在这一刻,透过妈妈眼里迸发出的光亮,她好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十七八岁的阮青荷。

      那个在学校里受人追捧的、风光无限的阮家大小姐阮青荷,那个还学不会委曲求全的、一心只为自己而活的文艺少女阮青荷。

      “要重拾你的文青梦了吗?阮小姐?”阮笛音笑着问妈妈,“要不要把你的大学梦也提上日程?我给你赞助学费。”

      “也可以。”妈妈说,“你等我研究研究!”

      她注视着妈妈笑了,忽然觉得儿时记忆里的妈妈又重新回到了自己身边,没忍住对她说:“等你买完房子装修完,我要在客厅里装个电视。”

      “装电视?”妈妈纳闷地问,“你们年轻人现在不是都不看电视了吗?”

      “谁说的?”阮笛音反驳道,一把抱起妈妈的手臂,把头埋进她怀里,眼中氤氲着泪意,嗓音微微哽咽,“我要和你一起看《金粉世家》。”

      就想我小时候那样。

      就像你年轻的时候那样。

      就像我们曾经一起度过的那段最温馨快乐的时光那样。

      妈妈愣了愣,随即笑了,伸手捋顺着她的头发,笑眯眯地答应道:“好。”

      直到这一刻,阮笛音才终于发现,即使太多年来她和妈妈之间互不理解,面对大大小小的事情总是针锋相对甚至剑拔弩张,她们都并没有真正丧失爱对方的能力。

      母女一场,是上天赐予两个不擅长表达爱的普通人最为漫长严苛的试炼,在命运设下的一场又一场残酷的围剿中,她们牵着彼此的手共同逃了出来,救下了自己,也救下了对方。

      平心而论,这么多年来,她怪过妈妈。

      她相信妈妈一定也怪过她。

      不过没关系,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权利,她和妈妈都还在学习着怎样去爱。

      在这场以爱为名的试炼里,她们谁都没有选择放弃。

      *
      第二天上午,阮笛音独自飞回香港,一个人漫步在香港的街头,逛了喜欢的书店,吃了喜欢的茶餐厅,在维多利亚港的码头上,用相机拍下了一只缓缓降落在岸边的白鸽。

      时隔多年,在这座曾经让她感到无比局促不安的城市里,她终于找到了真正的自由和快乐,以及生命全新的意义。

      新年伊始,闻清向律所总部提出的调职申请得到上级领导的批准,顺利被调到了香港分所工作。

      也是在一年,他们开始筹备婚礼,把婚礼的地点定在了香港。

      婚礼这天,除了男女双方的亲友外,他们曾经的同学和现在的同事也纷纷到场,酒店晚宴上宾客云集,热闹非凡,大家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谁能想到他们俩最后走到一起了啊?这俩人不都说自己是不婚主义吗?”

      “对对对!我也没想到!”

      “闻清和我们说起他女朋友是阮笛音的时候,嘚瑟得和孔雀开屏似的!我当时还纳闷呢!寻思这些年里他俩有过交集吗?我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我记得咱们上高二还是高三那年,他俩有段时间放学一起回家,不过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高中毕业以后也没见他和阮笛音联系过啊?”

      “他俩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怎么在一起的?”

      一群高中同学七嘴八舌地议论,最后共同把目标指向了坐在宴席最中间位置上的一对夫妇——孙嘉淮和许璐璐。

      作为新郎和新娘各自的好友,所有人都坚信他俩绝对知道内情。然而两人谁也不接话,在婚礼上又闹起了冷战,众人八卦之余不禁为他们捏了把汗,心想这俩人兜兜转转能走到一起,简直比两个不婚主义者突然和对方结婚还要离奇。

      婚礼开始后,众人纷纷屏息凝神,将目光聚焦到舞台大屏幕上,满怀期待地迎接着两位新人的到来。新郎和新娘上台前,大屏幕中开始播放婚礼开场视频,风格十分新颖独特,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视频是闻清做的。

      他说要在婚礼现场送给她一个惊喜,一直把这个视频藏着掖着,直到今天才正式公布出来。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由新郎亲手绘制而成的动画视频。

      第一幕,是他们的十二岁,校园艺术节的舞台上,“小冷清秋”穿着一身民国学生裙,和坐在敞篷跑车里的“小金燕西”初见。

      第二幕,是他们的十五岁,在国外生活了两年多的少年偷偷回国,站在七中教学楼的窗外,隔着窗户远远地看了正在认真听课的少女一眼。

      第三幕,是他们的十七岁,转学回国的少年在放学路上鼓起勇气追上走在前面的少女,和她并肩走完这段放学回家的路,绞尽脑汁找着话题和她聊天。

      第四幕,是他们的十八岁,年级篮球赛中,少年在篮球场上挥洒着汗水,运球投篮,所有人都在惊喜欢呼,只有台下的少女神情复杂,目光紧紧地盯着他有旧伤的膝盖,脸上半是揪心半是期待。

      第五幕,是他们的十九岁,在北京读大学的他只身来到香港,把港大的校园逛了个遍,没看见她的身影,却在手机相册里存下了无数张校园各个角落的照片。

      第六幕,是他们的二十二岁,他顺利拿到北大深圳研究生院的录取通知书,下定决心去深圳读研,只是为了能离她更近一点。

      第七幕,是他们的二十四岁,他在离开深圳回北京工作之前,在她实习公司的楼下呆站了一整天。

      第八幕,是他们的二十七岁,他临时决定买高铁票赶回Y市,在小区门口等她出现,擅自开启了一场蓄谋已久的重逢,结束了他们之间长达八年的分别。

      第九幕,是他们的二十九岁,二十九岁这一年,他们结婚了。

      如果不是这些视频画面如此清晰地出现在所有人眼前,大概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看似在漫长光阴中身处不同时空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实际上拥有着可以冲破时间与距离阻碍的最为真挚浓烈的爱意。

      在命运和缘分的捉弄下,他们爱了彼此好多年,也错过了彼此好多年。万幸,在岁月的蹉跎磨砺中,他们的爱历经千锤百炼,却始终不曾被磨灭。

      “我靠,到底是谁被闻清给骗了?”

      “整天说什么‘我是不婚主义——’,‘我不打算谈恋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清心寡欲呢!结果背地里喜欢人家阮笛音这么多年!”

      “就是就是!到底是谁说的他不懂感情啊?能把暗恋搞到这种顶级的程度,简直就是情圣了好吧?”

      “我看情圣都比不过他痴情,阮笛音到底是什么好运气啊,能遇见我兄弟这么死心塌地的……”孙嘉淮悠悠评价道。

      “停!”徐璐璐马上打断他,“音音爱得完全不比他少好吗?闻清遇上音音那才叫真正的运气好,就他整天拉着个脸的那副死样子,除了音音谁能受得了……”

      “他从来没有对阮笛音拉过脸好吗?你看看他平时是怎么对我们的,和他对阮笛音完全两个态度……”

      “那不是他应该做到的吗?”徐璐璐眨着眼睛反问他。

      “别吵了!”周围的一群老同学纷纷捏了把汗,“别吵了二位!新娘很美新郎很帅俩人也都很痴情,快看快看!他俩上台了!”

      切蛋糕环节开始之前,他轻轻捏了下她的手指。

      “音音。”万众瞩目的场合下,他在她耳边小声叫她的名字,像极了课堂上的一对同桌正在偷偷开小差。

      “嗯?”她怔怔抬头。

      “开心吗?现在?”他笑了,注视着她的眼睛问。

      她一愣,反应过来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很开心。”她说。

      “那就好。”他唇角上扬的弧度更高了,勾着她的手指将五指从她的指缝里一点点穿进去,缓缓收拢掌心,与她十指紧扣,似乎在用这样的方式帮她缓解此刻的紧张。

      随后,在主持人的指引下,两人共同切下婚礼蛋糕,端起酒杯喝交杯酒。

      问誓环节结束后,新娘和新郎开始互换戒指。

      伴娘和伴郎上台送上戒指,闻清将它取下来,立即单膝跪地,阮笛音热泪盈眶,轻轻伸出手,看着他将这枚小小的信物小心而郑重地滑入她的指尖。

      这对婚戒是他在婚礼前精心挑选定制的,铂金的素圈莹润发亮,流动着耀眼的光泽,戒指的内侧镌刻着一行英文——“One love.”

      唯一的爱。

      两人互相戴完戒指,在全场热烈的欢呼和起哄声中,他们紧紧拥抱着对方亲吻。

      时间仿佛静止了,所有喧嚣都归于宁静,冰冷的世界正在被滚烫的爱意悄然融化。

      他们紧闭着双眼,却能够在彼此温热又熟悉的气息中,清晰地回忆起过去的十七年里,对方每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的模样。

      两个不婚主义者,即使等到彼此都已经白发苍苍,也依旧可以在再见面时认出对方是自己此生唯一的爱人。

      这是不婚主义者打破自身坚守的准则信条的唯一一次例外。

      唯一的爱,永恒不变。

      *
      又一年元宵节,阮笛音和闻清一起休假回到了Y市。

      他们并肩走在去往灯会的路上,阮笛音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重逢的前一晚,他在微博上发布了一条定位在Y市的工作动态。

      “那晚你是不是没去逛灯会?”她问。

      “去了。”他说。

      “你去了?”她惊讶道,“那你看到我了吗?”

      “看到了。”他笑笑说,“我一直在看你,因为我一直跟在你身后。”

      “那你……”阮笛音满脸惊讶,脸颊蓦地红了,放低声音喃喃地说,“那你怎么不叫我回头?”

      闻清笑了,眉眼温柔地弯起,笑着向她解释:“我叫了,但声音有点小,你没听到。”

      见她恍惚出神,他反问她:“你呢?那晚你看到我了吗?”

      她一愣,不受控制地陷进了回忆里,似乎回忆了很久很久,弯起唇角笑了。

      “嗯。”她点头。

      “我看到你了。”她说。

      在我看到路上结伴而行的情侣的时候。

      在我在拥挤的人群里差点被人撞倒的时候。

      在我一个人逛灯会和看花灯的时候。

      在我路过河畔花园的时候。

      在我经过“等你”咖啡店的时候。

      我都看到你了。

      其实在我们分开后的这些日子里,我每时每刻都可以看到你。

      在香港的时候,我看到你的次数是最多的,好像每天一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你,闭上眼睛入梦的时候,唯一能看到的还是你。

      你无处不在,好像离我很近很近,可我就是触摸不到你。

      她正陷入回忆,思绪抽离间,忽然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人群熙来攘往,摩肩接踵,她环顾四周,费力地踮起脚尖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张望,可就是找不到他的身影。

      “阮笛音!”

      她正着急,想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喊声。

      她循声转头望过去,看到英挺笔直的男人正站在洁白的月光下,目光中倒映着璀璨星辰,高举着一束百合花向她招手。

      “这次我大声叫你了。”他朝她绽开了笑容,身后是漫天烟火,盏盏花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飞速地向前倒退,退回到三年前他们重逢的前夜。

      她笑了,憋住眼泪抿起唇角,大步朝他跑去,扑进他的怀里,稳稳地抱住了他,抱住了这个真实出现在她面前的,她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的闻清。

      “我是不是发现得太晚了?”她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前,闷闷地开口询问,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不晚。”

      “谢谢你愿意回头,阮笛音。”闻清一只手捧着花,另一只手紧紧揽住她的肩膀,垂下眼睫吻上她的发顶,语气温柔笃定,一如曾经。

      或许要经历成千上万次的擦肩而过,才能促成一次回头和转身。

      或许要流尽一千滴一万滴眼泪,才能得到一句关于爱的回应。

      但没关系,山穷水尽时,灯火阑珊处,要相信,总会有一个人在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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