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闻笛归》孟栀晚

15、愿望 《一间只属

　　“如果你一直不给他开门，他就会一直在门外等，等到老，等到死。”

　　*
　　两人洗漱完吃过早餐后，闻清问阮笛音：“待会儿要不要去我家一趟？”

　　他说着，神色变得有些认真，补充道：“有件东西想给你看。”

　　阮笛音怔怔点头。

　　来到闻清家后，他带她来到了二楼客厅最右侧的一间房间外。

　　“楼上最右边的房间是我哥的书房。他平时特别宝贝这个房间，从来不让任何人进去，连他自己都很少进去。”她想起洛闻远曾经这样对她说过。

　　闻清正想推开房门，她忽然停下脚步，犹豫地说：“我还是不进去了吧。”

　　闻清一脸讶异，挑眉问她：“为什么？”

　　“小远说，你从来不让别人进这个房间。”她解释道。

　　他动作一顿，笑了。

　　“别人是不能进，但你可以。”他盯着她的眼睛，唇角带着笑意说，“只有你可以。”

　　阮笛音心脏一颤，指尖微微蜷缩，呼吸下意识漏了一拍。

　　白色的法式木门被他轻轻推开，他牵起她蜷在身侧的手指，带着她走进了这间房间。

　　最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扇干净透明的落地玻璃窗，窗纱是淡绿色的，正在微风的吹动下飞扬起伏。弧形阳台上摆放着几盆百合花，颜色各异，娇嫩的花瓣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润泽的光亮。落地窗两侧分别是一张柔软的大床和一面占满整个墙壁的胡桃色复古书柜，书柜里摆满了古今中外各个版本的文学类经典著作。靠近房门的位置摆放着一张雕花实木书桌，书桌前是一把同样材质的高背扶手椅。

　　她睫毛剧烈颤动，鼻腔猛地一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记忆仿佛突然倒退回十年前，她记得高二那年，自己曾经写过一篇作文，名字叫做《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

　　在作文中，她从介绍英国著名作家伍尔夫的女性主义代表著作《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入手，讲述了她对伍尔夫观点的理解，也借着这篇作文说出了自己的所思所想。

　　从小到大，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够拥有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

　　她在文中描述了自己幻想中的这间房间的样子，落地玻璃窗，百合花，柔软的床，填满整面墙壁的书柜，单独摆放的书桌和座椅……如果她拥有了这样一间房间，不用再颠沛流离，不会再被任何人干涉和打扰，那么或许她就可以有更多的机会去感知自我，去实现自己心中真正的梦想。

　　那天的作文课上，因为其他年级的学生正在外面进行会操表演的排练，教室里格外吵。考虑到闻清声音洪亮又是班长，班主任便让他代替自己站在讲台上给全班同学朗读这篇出自阮笛音笔下的满分作文。

　　当时的她只觉得尴尬，在同学们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中硬着头皮听他把自己的作文读完。等他刚走下讲台，她便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找他，想把自己的作文从他手里拿回来。

　　然而他回到座位上之后，竟然不紧不慢地把这篇作文收了起来，丝毫没有打算把它还给她的意思。

　　“闻清，这是我的作文。”她满脸严肃地提醒他。

　　“嗯，我知道。”少年语气懒散，像在故意捉弄她，笑着说，“我回去学习一下，明天还你。”

　　第二天，她收到闻清还给她的作文，看到有人在批语栏里用自动铅笔写了一句话，是他的字迹。

　　“等你实现愿望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她坐在座位上，默默盯着作文纸上他写下的这行字，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在字迹上反复摩挲，心中五味杂陈。

　　等她实现愿望的时候，他们还会再有联系吗？

　　等到那个时候，他们会各自居住在哪个城市，又各自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等到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有女朋友了吧？

　　他的女朋友该会是一个多好的女孩子呢？

　　等到那个时候，他肯定早就完全不记得这句他随手写下的无心之语了吧。

　　但她知道，她会永远记得。

　　她会永远记得他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也会永远记得他。

　　当晚回到姥姥家，她从书包里拿出自己放学后在书店里买的《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把作文夹进了这本书中，一直保存至今。

　　后来兜兜转转的十年里，她依旧居无定所，漂泊无依，没能实现她的愿望，更没有办法把愿望实现后的喜悦和快乐分享给闻清。

　　那份只属于她少女时代的美好期冀，就这样连同这篇洋洋洒洒的满分作文一起，被她永远地尘封在了这本书里。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记得自己对经济独立，对精神自由，对拥有一间真正只属于自己的房间的渴望。

　　此时此刻，她亲眼看到闻清在某种程度上帮她实现了愿望，可她心里无比清楚地知道，她的愿望并没有实现。

　　伍尔夫说，房间不仅仅指代物理空间，更是女性应该摆脱长久以来的偏见和负累，真正有权利做自己。

　　伍尔夫的观点承载着她的梦想，这份梦想从来都只属于她自己一个人，与闻清无关。

　　因为她真正渴望的，从来都是真正的独立和自由，以及势均力敌的爱情。

　　她并不渴望来自王子的救赎。

　　她渴望的是成为公主。

　　那间只属于她自己的房间，应当是她自己给予自己的，而并非来自闻清的馈赠。

　　她知道，闻清什么都懂。

　　他为她所做的这一切，只是想为她提供退路，或者只是为了告诉她，她有退路。

　　他想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让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人，一直在坚定不移地爱着她。

　　阮笛音哭了，眼眶变得通红，眼泪无法抑制地拼命淌落下来，她缓缓蹲下身，被泪水阻断了视线，捂着胸口泣不成声。

　　“音音，怎么了……”他慌了，焦急地询问。

　　她摇头，在泪光中注视着他，看到他紧张无措的模样，不由得破涕为笑。

　　“闻清。”她哑声喊他的名字。

　　“嗯？”

　　“你是傻子吗？”她哽咽着发问。

　　“是吧。”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捧起她的脸替她把泪痕一点点擦干，垂下眼睛浅笑着说。

　　*
　　晚上，阮笛音回到家后，突然收到了一条来自韩颜希的微信消息。

　　韩颜希说想约她在“等你”咖啡店见一面，她把指尖停驻在屏幕上，犹豫片刻后，回复信息答应了韩颜希。

　　等她来到咖啡店时，韩颜希正在低头喝手里的咖啡，见她来了，立刻放下咖啡热情地向她招手。

　　“好久不见。”韩颜希说。

　　“好久不见。”她微笑着回应。

　　“你的性格好像一直没怎么变，永远都是淡淡的。”韩颜希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笑起来说，“现在好像比以前更淡了。”

　　阮笛音捧起桌上的咖啡杯暖手，脸上保持着微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以前咱们上高中的时候，我总觉得你看上去很高冷，不太好接近。虽然我哥跟我说，你的性格很随和，而且一旦和你接触的时间长了，就会发现你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的。”

　　“他还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阮笛音闻言笑了。

　　她从小和男生的接触并不多，也几乎从来没有结交过任何异性朋友，在她眼里，所有出现在她身边的男生都顶多算是没怎么打过交道的普通同学。但她心里一直觉得，她和林惊野的关系，是介于朋友和普通同学之间的。

　　或许还达不到成为朋友的程度，但永远超出普通同学那么一点。

　　那永远超出的一点，是他们长期做同桌日复一日积攒下来的默契。

　　她相信，这份默契不用她明说，林惊野自会懂得。

　　“所以我一直觉得你和我哥关系很好，你对他也很好。”韩颜希顿了顿，唇角忽然露出了苦笑，半晌后继续说，“至少，比你对闻清好。”

　　阮笛音闻言一怔。

　　“我读大学的时候辅修过心理学，也曾经对你很好奇，试图了解过你。”

　　“我发现你很喜欢拒绝别人，心里永远有一扇门。因为害怕受伤，你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关在门外，不让任何人进入你的世界。”

　　“但也会有让你偶尔愿意给他们开门的人，比如你朋友徐璐璐、你表哥阮雨声、还有潇潇姐……”

　　“可你就是不肯给闻清开门。”

　　有吗？

　　阮笛音在心中问自己，发现好像真的是这样。

　　为什么她会这么做呢？

　　其实她心里清楚，她之所以会下意识这么做，仅仅是因为他是闻清。

　　在她心里，闻清和所有人都是不一样的。

　　正因为他是闻清，所以当她还没有做好完全的准备的时候，她可以去见任何人，却唯独不可以去见他。

　　也正因为他是闻清，所以她可以和任何人保持联络，维系感情，却唯独害怕去和他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交集。

　　她承受不起。

　　他对自己的喜欢或讨厌，爱或恨，看法与评价，甚至哪怕他随随便便投射在自己身上的一个眼神，都会让她承受不起。

　　因为她实在太在意。

　　比起失去，她宁愿永远选择回避和逃离。

　　韩颜希接着对她说：“你知道吗？我始终相信，如果你一直不给他开门，他就会一直在门外等，等到老，等到死。”

　　“在喜欢你这件事上，他简直就是个疯子。”

　　“我和他不一样。”韩颜希轻扯唇角，仰起头含住了眼泪，“不光是我，绝大多数人应该都和他不一样吧？”

　　“毕竟谁会有他那么疯？”

　　“以前我挺喜欢和自己较劲的，谁越是不喜欢我，我就越是要喜欢谁。我就是要得到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我就是要喜欢不喜欢我的人。”

　　“但随着时间久了，慢慢地，我开始不那么想了。在爱情里，爱一个人固然很重要，但被爱也很重要。如果放下他的话，我就可以完整地被爱了。”

　　“我多值得被爱啊。除了他以外，根本就不可能会有人不爱我。他不爱我，是他没有福气。”韩颜希用力抹了把眼泪，抬起下巴一脸骄傲地说。

　　阮笛音发自内心地笑了，认认真真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孩子，发现她和自己的记忆中一模一样，永远都那么美丽灵动，真实可爱，仿佛一位从童话世界里走出来的公主。

　　“我打算停职，出国去读博。”

　　“等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就是韩博士了。”

　　阮笛音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惊喜与敬佩，韩颜希似乎察觉到了，忍不住又流下泪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你能不能别再这么看着我了？”

　　“你再这么看着我，我真的会一直想哭。”

　　阮笛音眼眶发酸，温柔地摸了摸她的手背，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

　　“对了，有件事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你为什么不喜欢闻清？他到底哪里让你看不上了？”韩颜希接过纸巾擦眼泪，不解地询问道。

　　“没有。”她说，有些犹豫地继续开口，“我……我一直都很喜欢他。”

　　“你喜欢他？”

　　“难道你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就是永远不联系他吗？”韩颜希完全无法理解她这种不可理喻的行为。

　　“不是……”她解释说，“我只是……太害怕了。”

　　“我害怕他会看到我不好的一面，我觉得自己……没那么好。”她缓缓垂下头，盯着咖啡表面漂浮的奶泡，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韩颜希静静地看着她，沉默许久后，突然问：“你觉得我比你更好吗？”

　　“当然。”她不假思索地说。

　　“可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

　　“我羡慕你，不是因为闻清喜欢你才羡慕你。你肯定不知道，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羡慕你了。”

　　“小学的时候，我妈带我去你们学校看过你表演的舞台剧，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

　　“小时候其实我爸妈都不怎么管我，我也不用像别人家的小孩那样去学那么多的才艺。那时候我连学习成绩都很一般，除了每天被别人夸长得漂亮，好像根本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

　　“直到那天我看到了你。”

　　“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觉得你真的好漂亮，但又不单单是漂亮，你很有气质，给人的感觉和电视剧里的冷清秋特别像。我觉得你就是我梦想中想要成为的样子，也是从那一天起，我开始尝试改变自己。”

　　“后来知道你和我哥是同桌，我开始默默地向他打听关于你的事，问他你平时的学习方法，你每次考试的成绩，甚至连你喜欢用什么样的本子和笔我都想知道。”

　　“初一那年，我听说你喜欢用那种最简单的横格本记笔记，我也买了一大摞，开始每天只用那种本子记笔记，因为我希望自己能考得像你一样好。”

　　阮笛音听完笑了，忽然很想告诉韩颜希，如果不是因为当时她寄人篱下，没有自己支配零花钱的权利，她其实也很想用别的本子的。

　　她一点都不喜欢那个本子。

　　“因为我从小对理科比较有天赋，高中学理之后我的成绩进步得很快。高三那年，基本每次大大小小的考试我都能保持年级第一，但我还是想和你比，每次看完自己的成绩，就跑去文科班打听你和闻清的成绩。”

　　“高考成绩出来以后，我妈让我在升学宴上发表一下感言。我感谢父母，感谢老师，感谢所有给予过我帮助的人，但其实当时我最想感谢的，是你。”

　　“我知道你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也听说了一些关于你家里的事。或许你觉得，我生下来就比你幸运，比你拥有的更多。”

　　“我没办法否认这一点，但我绝对不会承认你比我差。”韩雅希说着笑了，“毕竟在小学的时候你就已经是我的偶像了。后来的这么多年里，如果没有你，根本就不会有现在的韩颜希。”

　　“阮笛音。”韩颜希格外认真地注视着她，无比郑重地开口，“你一直都是我最尊重也最珍惜的对手。如果你过得好，我会很开心。”

　　“所以，等你实现愿望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