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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崩溃 如果你能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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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你永远都赶不走的爱人吗?”
*
阮笛音环抱着膝盖独自坐在沙发上,正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发呆,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来电人显示的是妈妈。
“你没办过户为什么不告诉我呢?”电话接通后,她再次问妈妈。
“你不是说了如果房子住不了人就不回来了吗?”妈妈说,“再说了,本来我就已经交完房款了,房主也答应让咱们提前入住了,只差过户这一步而已。”
“我和她都认识这么年了,肯定是你婶婶跟她说什么了,不然她不可能突然跑过来找咱们的麻烦。”
“刚刚她告诉我,她不打算把房子卖给咱们了,决定把房款退给我。我有点事得马上回单位一趟,我给你小舅打过招呼了,你现在马上收拾行李,搬到你小舅家去住几天。”
“我不去。”她拒绝道,“我直接回香港。”
“回香港,那你住哪儿?”
“我重新租房子。”
妈妈急道:“你突然退租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房租涨点就涨点,至少它离你公司近又安全,你这么斤斤计较干什么?”
“我知道香港的房租贵,但你别总想着租那些便宜的,那么小能住人吗?再说那些老小区房子那么旧,环境又那么差,你自己一个人住多不安全?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安全第一,安全第一!而且我劝过你多少次了?既然适应不了就别在那么远的地方待着,回省内踏踏实实地考个正经工作不行吗?”
“还有,我正想问你,你和那个闻清到底怎么回事?你和他什么时候联系上的?我以前就跟你说过无数次了,那种有钱人家养大的小孩心气高,看不上咱们普通人,你也犯不上巴结他,给自己找罪受!再说了,一个整天和别人家的姑娘不清不楚的人,人家把你当回事过吗?你是脑子坏了还是魔怔了?我给你介绍谁你都不搭理,非得一根筋地惦记着他!”
“我没巴结他,也没惦记他。”她下意识攥紧手机,指节颤抖,努力克制着情绪,低声反驳。
“那你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肯答应找对象?你难道真的不打算成家,打算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了?”
“一个人过一辈子怎么了?”她的语气冷了下来,抬高声音反问妈妈。
“你知不知道一个一辈子都不结婚的人在别人眼里就是个怪物!?”妈妈气急败坏的吼声传了过来。
她无言以对,半晌后哼笑了一声,问妈妈:“你又不是没结过婚,你觉得你的婚姻带给你的除了痛苦还有什么?”
“你自己遭受这样的痛苦还不够,还要让我再同样遭受一遍是吗?”
“我是瞎了眼,没看清对方是什么人家就稀里糊涂地嫁了,我让你嫁到这种人家了吗?你和我比什么比?”妈妈厉声吼道,“这件事没得商量!阮家的孩子不可能一辈子都单着,阮家的长辈也绝对不可能同意!而且你姥爷是局长,平时在单位里最好面子,他绝对不允许你不结婚,传出去了简直就是个笑话!”
“现在我又成阮家的孩子了?”她轻笑着发问,笑容和话语里满是讽刺,“当时咱家出事的时候,他们不是说我是路家的人吗?”
“而且他们有什么资格同意我做什么不做什么?”她紧接着说,“在我差一点就死掉的时候,在你差一点就死掉的时候,他们有想过你和我已经快要活不下去了吗?在人快死的时候什么都不管,怎么现在人没死就要管这么多!”
“你给我闭嘴!”妈妈声撕裂竭地怒吼,呼吸沉重而急促,“啪”地挂断了电话。
*
挂断电话后,阮笛音抱着膝盖坐在落地窗边,没有哭,眼泪含在眼眶里,继续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发呆。
她几乎从来不会当着妈妈的面旧事重提,更几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歇斯底里地对妈妈说过话。
她知道这些年里妈妈比她更不好过,所以从来不会主动去戳妈妈的痛处,默默承受着妈妈在每一次焦虑症发作的时候施加给自己的情绪。可她就是受不了妈妈永远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在意势利眼的父母和凉薄伪善的亲戚对她们母女二人的看法和评价,永远在讨好,在奉承,在忍让……明明无论她们怎么做都不会有人拿她们当人看,为什么就不能随心所欲地为自己而活,为什么就不能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呢?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软弱。
为什么一定要让她们母女二人活得像欠所有人的。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任人宰割。
*
窗外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偌大的城市日复一日地按照自己的规律平稳运行着,不会被任何人改变,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它不会理会是否有人正在艰难的生活中绝望挣扎,是否有人会因为疾病和意外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众生微小如蝼蚁,每个人悲喜存亡都与它无关。
从早上到现在,阮笛音一口东西都没吃,此刻忽然又开始胃疼,疼到让她忍不住抱紧双臂用力蜷缩了起来。
糟糕的情绪根本不受她控制,却可以完完全全地操控她的大脑和神经。
她又一次开始控制不住地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
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她独自忍受着疼痛蜷缩在床上,吃过安眠药也依旧睡不着,想大哭,想发疯,想找一个人倾吐自己从小到大遭遇承受过的所有绝望和委屈,想找一个人抱抱自己,房间里却永远寂静得可怕,她只能独自对着天花板和四面的墙壁歇斯底里。
*
情绪总归是要被发泄出来的,人们常说坏情绪就像一条黑狗,她知道自己不可以被这条黑狗吃掉。就像当一把刀抵在脖子上的时候,哪怕冒着被割断脖子的风险,倘若还想求生,便终归要奋力挣扎反抗。
她忽然很想喝酒。
喝醉就好了,喝醉就可以变得开心了,喝醉就不会再被情绪控制了。
她记得冰箱里有啤酒,于是赤着脚从沙发上起身,打开冰箱门找酒喝。
可冰箱里竟然一罐酒都没有了。不光酒没有了,连她冷藏储存的一罐罐美式咖啡也全部没有了。
她转过头,看到有几瓶纯牛奶和NFC果汁摆放在身后的餐桌上,常温的,没被放进冰箱里。她见过这几个牌子的牛奶和果汁,跟某个人家里经常摆放的那些一模一样。
她忽然止不住笑了,扯了扯唇角,轻轻仰起头,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一滴滴地淌落下来。
她当然知道这是谁做的。
她实在想不明白,他这个人为什么非得这么喜欢多管闲事呢?
你觉得自己这么做很有意思吗?闻清?
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自作主张地去干涉别人的生活?
你能不能彻彻底底地和韩颜希一起回到你们原本的世界里,不要在我的世界里留下任何一件和你有关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我根本就不需要这些东西。
我不需要,我很讨厌它们,我更加讨厌你。
哭着哭着,她突然像发了疯一样,一把抱起餐桌上的牛奶和果汁,大步走向了厨房的垃圾桶。因为数量太多,有几个瓶子从她的手中掉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咣咣的声响。她含泪忍住鼻酸,蹲下身把它们一一捡起来,然后一个箭步冲向垃圾桶,把怀里的牛奶和果汁“砰”地一声全部扔进了垃圾桶里。
干净透明的塑料瓶瞬间被酱油和调料汁染上斑驳的污渍,她缓缓蹲下身,双手攀扶着垃圾桶的边缘,怔怔地盯着这些被染脏的透明塑料瓶,眼泪忽然簌簌落下来,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了瓶身上。
她止不住地抽噎着,脸上淌满了泪水,哭到喘不过气,颤着双手把牛奶和果汁一瓶接一瓶地捡起来,用掌心将上面的油渍和污秽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擦干,仿佛找回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满脸疼惜地把它们紧紧抱进了怀里。
终究还是舍不得。
她终究还是舍不得,扔掉他送给她的任何一件东西。
她把它们放回餐桌上,抹了把脸上的泪痕,魂不守舍地赤着脚走回客厅,抓起手机开始点外卖。
她需要酒。
她想喝酒。
暴雨天,她下完单后,订单的配送页面一直显示没有骑手接单。
如果放在以前,她基本不会在天气恶劣的时候点外卖,每逢酷暑或暴雨天,她都尽量不点外卖,因为她担心骑手们太辛苦,不想让他们在这样的天气里为了自己而奔波。
只有在情绪彻底失控的时候,她才不得不像现在这样,彻彻底底地自私一次,不再优先考虑别人的感受。
迟迟找不到骑手,她收回视线,最终向商家申请了取消订单,然后起身穿上鞋,拿起钥匙自己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几罐啤酒上来。
窗外暴雨倾盆,雨丝冰凉刺骨,她下楼没带伞,虽然没几走步路,但回到家时,头发和外套都已经被淋得湿透。她把外套脱下来扔进洗衣机里,穿着薄薄的T恤衫回到了沙发上。
一罐冰啤酒下肚,她胃里烧得更疼,如同烈火焚身,心里却忽然舒服了许多。
酒精能致幻,她需要幻觉。
在她的认知里,幻觉是可以止痛的。
无论是真是幻,只要能让她心里不再那么痛就好。
她接着又打开一罐啤酒,喝一会儿酒,吃一粒药,循环往复几次之后,她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酸水,忽然恶心反胃到不行,连忙放下手里的酒,跑进卫生间扶在马桶上剧烈地吐了起来。
一天没吃饭,她吐出来的全是胃酸。
眼前一阵恍惚,她忽然想起昨天自己做完胃镜之后,在医院里,那个姐姐在向她描述闻清等待她的样子时,说他看上去有多么紧张和焦急。
他在紧张和焦急些什么呢?
你的同情心未免也太过泛滥了吧?闻清?
我身体舒不舒服和你有关系吗?
或许是那位姐姐的描述实在太过夸张了,她扯起唇角笑了笑想,又忽然想到,如果她现在这副样子被他看到。
如果他看到她现在这副样子,又会是什么表情呢?
还会生气吗?
还会担心和紧张吗?
还会同情心再泛滥一次吗?
或许,现在的他根本就不可能再有心思去关注和她有关的任何一件事,更不可能会有兴趣知道她变成了什么样。
或许前段时间他对她那么好,是因为他和韩颜希吵架了。可现在,他们和好了。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其实每一次当她想到他和韩颜希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心脏都像被千刀万剐一样痛。她承认自己就是嫉妒心强,她不光彩,她内心阴暗,所有自诩清高的模样都是她故意装出来的,实际上她并不觉得谈恋爱和结婚很无聊很庸俗,也并不是所有的异性都对她产生不了吸引力,她羡慕闻清和韩颜希可以每天在同一家律所中朝夕相处,她羡慕他们可以成为所有人眼中最般配耀眼的一对,她羡慕得快要发了疯,心脏也痛得快要发了疯。
每每当她在心里和闻清较劲,和韩颜希较劲的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羡慕他们,还是在悲悯自己。
她颤颤巍巍地拿起湿毛巾擦了把脸,扶着墙壁从卫生间回到客厅沙发上,冷得浑身瑟瑟发抖,整个人蜷缩在了沙发角落的毛毯里。
窗外月朗星稀,灯火满城,雨水冲刷着漆黑的大地,整个城市融化在了暖黄色的光影中。她呆呆望着窗外,心中越发疼痛难忍,睫毛轻轻颤动,眼泪又一次悄无声息顺着苍白的脸颊簌簌滑落下来。
为什么她的生活就不配拥有哪怕一丁点的开心和希望呢?
她泪眼模糊地想。
*
她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在她思绪涣散,眼皮也逐渐发沉的时候,隐约听见耳边传来了快速而沉重的敲门声。
附近的很多骑手都有这个习惯,因为着急送餐,硬生生地把敲门变成了砸门,砸门的声音也又急又重,让她止不住地焦虑和心慌。所以她每次点外卖的时候都会备注把东西直接放在门口,今天却忘了写备注。
估计是商家没有同意取消订单,骑手还是把啤酒给送来了。
她扔下毯子从沙发上起身,光着脚去门厅开门,却在打开房门的一瞬间,彻底愣住了。
闻清托着行李箱出现在她面前,身上淋了雨,整张脸全部湿透了,眉毛和下颌还挂着水珠,模样狼狈憔悴到了极点。
原来喝多了果然是会致幻的。
她愣愣地看着他,心底涌上的感觉越来越酸苦。原来,这就是她潜意识里用来安慰自己的幻想,幻想着他会在她最绝望难过的时候淋着雨跑回来找她,永远陪着她,永远都不会再离开。
人为什么不能一直活在幻觉里呢?
只要能开心,只要能不痛苦,真实与否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她下意识想要轻轻触摸他的脸,他却突然放下行李箱,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目光扫射到地上的几个空酒罐,双眼红得吓人,眉心紧锁,手上的力道不受控制地越来越重。
阮笛音疼得皱眉,想要挣开他的手,他却怎么都不肯放。
“阮笛音,你疯了是吗?”
“喝这么多酒,你不要命了?”他冲她大声怒吼。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生气愤怒的样子。
她眼圈红了,泪眼模糊地仰头看着他,看到他垂在额顶湿透的头发和一双红得渗血的眼睛,眼泪瞬间决堤,所有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彻底再也抑制不住。
原来在幻觉里,她还是希望他能够关心她的。
眼泪从眼眶里大颗大颗地向外滚落,她浑身颤抖,猛烈地抽噎起来,胸口闷重得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让她几乎快要无法呼吸。强烈崩溃下的濒死感再一次席卷了她的全身,她不知道自己是酒精中毒还是发烧了,最后残存的一点点意识好像就要随着不断渗出的冷汗全部消失殆尽了。
她是快要死掉了吗?
她还会再对这个世界抱有任何不舍和留恋吗?
她还会再像以前一样那么怕死吗?
她还会……再幻想和他有以后吗?
她总是觉得自己和他这辈子实在没什么缘分,可如果真的有下辈子,她还会想要再遇见他吗?
好像……还是想的。
下辈子,她还是舍不得不再遇见他。
“闻清……”她颤抖着声音,很小声地说,明明不想再心存任何留恋或幻想,却还是没忍住落下了泪来。
“我在。”他突然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用了十二分的力气,那么紧地握着。
“别怕,我在。”他说。
他在她面前缓缓蹲下,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另一只手穿过她的颈侧抚上她的发丝,小心翼翼地一遍遍捋顺着她凌乱不堪的头发。
随着他小心而温柔的动作,她喉中哽咽,眼泪忽然不受控制,更加猛烈地倾泻了出来。她在他怀里肆意地放声痛哭,边哭边拼命地咳,胸口剧烈颤抖起伏,仿佛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
他一言不发,安静地陪着她,任由她的鼻涕和眼泪全部沾在他的西装外套上,收紧双臂把她越抱越紧。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阮笛音哭得最猛烈的时候,察觉到发顶被什么东西打湿,怔怔抬眸间,看到了闻清眼里的泪水。
*
她终于咳完,眼泪也快要流干的时候,终于觉得身上的难受缓解了不少。也是在这一刻,她的意识逐渐回笼,隐约察觉到眼前的一切或许不是梦。
“我现在好多了。”她嗓音嘶哑地说,“谢谢你。”
“今天麻烦你了。你不是要出差吗?快回去忙吧!”她从他怀里猛地抽身,伸手一把推开了他。
闻清脸上的表情僵住,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错愕与不解。
“为什么?”沉默许久过后,他哑声开口问。
“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她说。
她说,她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可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的。
她其实并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她也并不想让他走,一点都不想。
可她不能这么自私。
真正的阮笛音悲观绝望,狼狈不堪,对抗不了消极情绪,随时随地有可能控制不住自己去发疯。
她不能让闻清看到这样的自己。
虽然她也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她能再自私一些就好了。
拖他下水,用尽浑身解数不让他离开自己,然后把所有的苦水都吐给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给他,让他和自己一起承受那些肮脏不堪的恶意,那些人性里最阴暗丑陋也最见不得光的东西。
让他再也没办法继续活在阳光里。
可她不忍心。
因为她爱他。
她一生之中唯一的爱,最干净的爱,毫无保留的爱,早就完完整整地献祭给了眼前的这个人。她只想让他好,让他的人生道路光明坦荡,她希望这个世界上所有肮脏阴暗的东西都能够远离他的世界,让他沾染不到一点。似乎只有这样,她的爱才能得到保全。
或许于他而言,于所有人而言,阮笛音这个人并不重要,来自阮笛音的爱也并不重要。
可对于她自己来说,她的爱太重要了。
那是她最孤独绝望的时候对这个世界残存的最后一丝希冀,只要它还在,她就可以找到一个支撑,告诉自己要继续活下去。
“我不走。”他闭了闭眼,沉声说。
“为什么?”她泪流满面地质问他,情绪逐渐变得失控,哑着嗓子对他吼,“我只是想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不行吗?”
“不行。”他说。
“闻清,我觉得有些事我们需要说清楚。”她努力克制住嗓音里的颤抖,心平气和地对他说,“小远的最后一次课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也马上要回香港了。”
“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帮助和照顾。”她说着,仰头含了下眼泪,咬着牙继续开口,“我把小远的学费重新退给你,你把钱收了,然后我们……”
然后我们好好道个别。
或者,不道别也没关系。
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找手机想给他转账,突然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臂,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你又要干什么?”
“删好友,拉黑,然后再也不见面、不联系?”
“你就只会这一套是吗?”
阮笛音听得一头雾水,仰起头怔怔地看向他。
闻清扯着她的手臂把她拽起来,按住她剧烈颤抖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阮笛音,无论是现在还是当年,我就想问你一句,我到底怎么你了?”
“当年你一声不吭地转学去香港,不接我电话,拉黑我微信,这么多年里不停地换电话号、换微信号,切断和我的一切联系,让我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你。”
“我就想知道,我到底做错什么了,让你这么对我?”
“我这辈子就没被人这么欺负过……”
“阮笛音,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你以为这些年我过得很好吗?”
她被他抵在身后的墙壁上,肩膀被他捏得生疼,却在模糊的视线中,透过他泛红的眼底,又一次看到了他的眼泪。
胸口猛烈窒痛,耳畔响起剧烈的轰鸣,她好像又一次听见了当年孙嘉淮反复质问过她的那些话。
“你把闻清当什么了?你凭什么这么对他?”
“阮笛音,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闻清吗?”
“对不起。”她缓缓垂下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低哑而破碎,察觉到按在自己肩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她后背紧贴着墙壁缓缓滑落下去,双手抱紧膝盖蹲在地上,缩成了一小团,盯着脚尖浑身颤抖着说:“这些年,我过得也很不好。”
“闻清,其实我每天都很不开心。”
我每天都很不开心,很不快乐,甚至好像连感知开心和快乐的能力都彻底丧失了。
我找不到任何一件能让自己变得开心的事。
因为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就连失去都没什么可以失去的。
你知道吗,闻清,或许你眼中的世界很好,只有我不好,但在我的眼中,这个世界很坏,只有你很好。
我控制不住地讨厌这个世界,也讨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我没有办法去爱任何一个人,更没有办法承受来自任何人的爱。
没有人在乎我,我也不去乞求任何人的爱。
我只想让所有人都离我远远的,因为我不相信有任何人会真的爱我,会永远陪着我。我害怕得到之后再失去,我害怕来自所有人的伤害、背叛和离去。
我知道自己不配被爱,也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是遇不到那个愿意对我付出真心的人,因为连我自己都很不喜欢我自己。
“让我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吧。”她神情绝望,泪水簌簌落下来,泪眼模糊地静静看着他,“求你了。”
求你离开这里。
就像每次她情绪崩溃,声嘶力竭地问妈妈能不能让她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的时候,妈妈不想和她吵架,所以每次都会马上去房间里收拾东西,拎起行李箱推门离开那样。
妈妈不知道她在求救,更不知道她每一次对自己的驱赶其实都是在喊“别走”。
妈妈,求你,不要走。
连她的妈妈都不懂,更何况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
更何况向来自尊心最强也最有脾气的闻清。
所以,闻清,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也不要再回来了。
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不会再奢求能和你在一起,更不会再奢求你能喜欢我。
我只希望你可以离开,不要让我再对你产生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或希冀了。
我承受不起失去。
我宁愿一开始就什么都不曾拥有过。
“不可能。”他喉结滚动,嗓音低沉暗哑,神情里满是痛苦,“我不可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休想赶我走,我不可能会走。”他低垂着眼睛说。
她满脸泪痕,在泪眼婆娑中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忽然回忆起徐璐璐曾经对她说过的一番话。
“阮笛音,你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打个比方,比如现在有一个人说他喜欢你,主动朝你走过去。”
徐璐璐在沙发上举起一只毛绒抱枕向她扔过来:“你会马上往人家身上扔一只抱枕,不让人家过来。”
“然后他把这只抱枕接住了,继续朝你走。”徐璐璐又拿起另外一只毛绒抱枕丢向她,“你还是不让人家过来,马上往人家身上又扔了一只抱枕。”
徐璐璐眯了眯眼,看着怀抱着两只毛绒抱枕一脸无辜的她,咬牙切齿地说:“阮笛音,你的心是真的狠。”
她被逗笑了,却被直直戳中了心事,笑得有些辛酸。
“现在你对这些想加你微信、约你见面的男生是这样,当年你对闻清也是这样。”徐璐璐接着说,“说实话,虽然我一直不太喜欢闻清,也总因为你俩之前发生的事去和孙嘉淮吵,但其实在你俩闹掰这件事上,闻清真挺冤的。”
“我不知道现在他对你是什么印象,但当年我看得出来,他真的挺喜欢你的。可你呢?你明明也喜欢他,比任何人都喜欢他,却一直把他往外推,让他觉得你是最不可能喜欢他的那个人。”
徐璐璐一脸心疼地看着她,神色逐渐变得温柔,语重心长地说:“你口口声声说要赶对方走,但实际上你真正希望的是这个人不会走。你一直在等待一个无论你对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朝他身上扔了多少只抱枕,他都永远不会走的人。”
“可是音音,你真的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你永远都赶不走的爱人吗?”
“生活又不是偶像剧,连偶像剧里的男女主角遇到误会都会分开,更何况是在现实中。”
“更何况你喜欢的还是闻清那种人,他从小到大只会等着别人来讨好他,来追他,别说是对那些喜欢他的女生,你看见他对任何一个人服过软、低过头吗?敢那么对韩颜希的,全世界的男的里也就只有他了吧?如果你推开他,他肯定转身就走,不可能会回头的。”
“而且没有谁活该一直被推开,也没有谁会一直等着谁的。”
“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那也太偶像剧了吧……反正我不相信。”
徐璐璐的一番话还在她的耳畔轰隆回响,她忽然感觉到自己滚烫的额头被一只冰凉柔软的手覆盖,在地板上懵懵抬起头,看到了眉心紧皱的闻清。
他的目光从她通红的双眼上缓缓下移,落在她赤裸的双脚上,立即将她从腰后一揽,把她抱到沙发上,扯起毯子将她全身上下用力裹紧。
他转身走向电视柜,从抽屉里找出退烧药,拿起玻璃杯去饮水机前接满温水,将药和水一起递给了她。
她低头乖乖吃药,眼泪顺着脸颊滑到下颌,一滴接着一滴地洇湿在手背上。
他半蹲在沙发前,单腿屈膝,一言不发地默默看着垂头哭泣的她,和高二那年他来到天台上找她时的场景一模一样。
是幻觉吧?她心想。
或许是因为上天知道她有多么想念十七岁的闻清,所以才会在梦中帮她实现一次愿望,将他带回她的身边。
原来,一切终归不过只是场幻觉。
她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忽然很想吻他,不顾一切地吻他。
反正是在梦中。
她俯身凑近他,伸出双手动作笨拙地捧起他的脸,眉眼温柔地弯起,对准他的唇轻轻地啄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他推开她问。
她懵懵地看着他。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说。
她缓缓点头,想继续吻他。
他突然一把扯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拉向自己,沙发柔软,她险些跌进他的怀里,被他稳稳地托住了后颈。
她仰头看他的眼睛,心率在一瞬间失速,心跳咚咚作响,被他握住的后颈如同烈火灼烧一般滚烫。
“阮笛音,你确定你现在是清醒的吗?”呼吸交错间,他目光紧盯她的眼睛,神情尤为认真严肃地问。
她含着眼泪笑了,用力点了点头。
她骗了他。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清醒。
可等她清醒了,她就不敢了。
只有在她不清醒的时候,她才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做所有她真正想做的事,比如,吻他。
他愣了片刻,还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松开手起身要走,她忽然却扯住他的衬衫衣领,对着他的唇又一次重重地吻了上去。
她吻得笨拙僵硬,毫无章法。他突然反客为主,握住她的双臂,将她整个背抵在了沙发上,整个人倾身压上来,密密麻麻的吻如同暴风骤雨般极速而凶猛地席卷过来。
她被困在方寸之间,心脏跳得飞快,几乎快要冲破胸膛,呼吸越来越困难,嘴唇也被咬得很疼。
为什么梦境可以这么真实?
她来不及思考,只觉得自己仿佛溺在了深海里,意识昏沉,彻底被夺去了呼吸。直到他缓缓松开她,捧住她的脸颊,用指腹轻轻揩去她眼角湿润的泪痕,她才得以大口喘气,猝不及防间,他再次托住她的后脑勺,细细密密的吻落下来,封住她的呼吸,让她再次如同溺水,脸颊涨得通红。她渐渐放弃了挣扎,缓缓闭上双眼,把自己的身心全部交给了他。
眼皮越来越重,她甚至记不清自己被他吻了多久,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倒在了那个让她感到温暖踏实的怀抱里。
等她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右手被人紧紧握着,手心里浸满了汗。她顺着这只手看过去,发现闻清趴在她的床边睡着了。
床头柜上放着湿毛巾、玻璃杯和退烧药。
昨晚他照顾了她一整晚吗?
坐在地板上睡了一整晚,他不会感冒着凉吗?
手指被她这样握了一整晚,他的手臂得麻成什么样?还能抬得起来吗?
而且……而且昨天他不是出差了吗?他是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的?
她什么时候给他开的门?
“闻清。”
“闻清。”她轻声喊他的名字。
“嗯?”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就下意识伸手去摸她的额头。直到确认她退烧了,他才松了口气,缓缓睁开眼,紧绷的脸色终于稍稍缓和。他想从地上站起来,刚一起身,就皱眉“嘶”了一声,重重跌回到地板上,双腿麻得无法动弹。
“小心!”阮笛音下意识起身扶他,脱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潇潇姐不是给你接了个案子吗?”
“你不去了?”
“嗯。”他说。
“为什么?”她焦急不解地问。
他抿了抿唇,沉默片刻后,开口回答道:“你昨晚不接我电话。”
阮笛音愣住了,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低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昨晚我情绪不太好,把手机调成静音了……”
“没关系。”他语气温和,看着她说,“你没事就好。”
“那个案子是不是很重要?”
他点头承认:“很重要。”
“但我昨晚确认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他紧接着说。
“什么事?”
他笑了,伸手揉了下她的头发,含着笑意说:“先保密,晚点儿再找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