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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底线 真正的执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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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希望王子爱上灰姑娘一样的自己,或许成为公主才是她更愿意去追逐、更想要去得到、更能够让自己感到快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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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管她,咱们直接进去,关上门!”婶婶说完就要拉着女人硬闯进门,“这本来也不是她的房子,让她滚!”
阮笛音挡在婶婶面前,死死地扳住门框,颤抖着双手把剪刀举了起来。
“这是我家,你们这是私闯民宅!”她大声嘶吼。
“你想干什么?”婶婶急了,唇角勾起一抹讥笑,瞪着眼睛冲着她喊,“你想拿剪刀扎我啊?”
婶婶的眼神里毫无惧怕,只有满满的挑衅,盛气凌人地指着自己的胸口说:“来啊!你往这儿扎!”
“你个白眼儿狼没良心的,小时候你在你奶奶家住,是谁天天做饭给你喂大的?吃饭都吃到狗肚子里了!”
“还想扎我,你敢扎吗?”
“来扎我啊!”婶婶开始抢夺她手里的剪刀,她死死地握着,指腹被割伤,涌出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一滴滴淌入了掌心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了余华的《我胆小如鼠》。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胆小如鼠。
她不是书里的吕前进,她是书里的杨高。
她是那个所有人都认定最胆小懦弱的,即使把锉刀插在厂长的桌缝里,也不会让厂长感到丝毫害怕的杨高。她是那个举着菜刀说要杀掉吕前进,最终却还是心软放下了刀,倒在地上被吕前进拳打脚踢的杨高。
为什么一定要把善良的人逼到绝路上?善良的人就活该被羞辱被欺凌吗?
她讨厌这个冷血又残酷的世界。
她讨厌人性里无法想象的肮脏到极致的恶念。
她讨厌永远都无法与这个世界的规则妥协和相容的自己。
剪刀被她紧紧握在手里,剪尖沾满了她的鲜血,她却依旧没有扎下去。
身体忽然开始发冷,双腿和双脚像是失去了知觉,她莫名觉得自己全部的力气都在顺着身上的冷汗被一点点抽光,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心脏闷着坠痛,心跳快得像要马上停止……她从未感受过这么强烈而绝望的濒死感。
她是快要死掉了吗?
有人可以来救救她吗?
她不知道是不是情绪失控导致她出现了躯体上的反应,她常年带着镇定情绪的药,可现在她身上偏偏没有药,药在卧室里,昨晚不知道被她扔在了哪儿……
越发惊恐焦虑的思绪下,越发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在耳畔响起的巨大轰鸣声中,她隐约听到了一句熟悉的声音。
那样熟悉的声音,让她所有的思绪猛然骤停,眼泪在一瞬间涌了出来。
“音音!”
“没事了,没事了……”闻清匆忙几步跑上楼梯,一把推开堵在门口的婶婶和女人,颤着呼吸挡在了她的身前。
他紧张地盯着她,眼神里满是慌乱失措,双手紧紧地握住她的肩膀,捕捉她的目光让她和自己对视,强撑起冷静对她说:“慢慢呼吸,别怕。不会有事,信我。”
又是这句话。
每次她最绝望最害怕的时候,他都会对她说这句话,告诉她不会有事,让她把内心深处所有的绝望和恐惧都交给他,什么都不用害怕,一切都由他来解决。
她看着他的眼睛,努力地吸气和呼气,眼泪源源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来,下意识轻轻松手,剪刀“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上。
闻清视线低垂,注意到她满手的血,脸色一变,双眼立刻变得赤红。他抖着手想抹去她掌心的血渍,却心疼地不敢碰,轻轻别过头,眼底越来越红,红得快要渗出了血。
他咬紧牙关,冷峻的目光锁定在掉落在地的剪刀上,俯身将剪刀缓缓捡起来,在掌心里用力握紧。紧接着,他慢慢站起身,眸中闪过阴郁和狠厉,额角青筋暴起,将手里的剪刀对准了面前的婶婶,仿佛一头彻底被激怒的失控发疯的野兽。
“你要干什么?!”婶婶立马慌了,一边后退着往台阶下面跑,一边哆嗦着冲他大吼,“亏你还是个学法律的!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我,那可是要犯法的!”
“你要干什么?!”婶婶反反复复地念叨着,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惊恐,伸手指着他说,“我警告你!你……你别过来!”
闻清却像听不见她的呼喊和警告,目光平静得不带丝毫情绪,手里握着剪刀,一步步迈下台阶,脸色阴沉地朝她走了过去。
“闻清!”阮笛音呆愣在原地,涣散的意识终于逐渐回笼,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恢复冷静对他说,“别冲动!报警!”
他停住脚步,回头垂眸看她,似乎依旧处于失控的状态,没应声。
“报警!”她攥紧他的手臂,声音坚定而果决,大声重复了一遍。
*
派出所里,因为浑身还是使不上力,闻清让她先坐下休息,自己配合警察了解今天发生的情况。
“我不接受和解。”他说。
“你是她什么人?她老公?还是她男朋友?”警察问。
“都不是。”沉默许久过后,他轻轻垂下头,低声道。
婶婶站在旁边,突然来了劲头,冲到他面前大声质问:“你不是她男朋友?”
“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事!”婶婶瞪着他,咄咄逼人地指着他的胸口追问,“既然你不是她男朋友,那你有什么资格来替她和我说话?”
婶婶越说情绪越激动,嗓门也越来大,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闻清,手上的动作越发有恃无恐,一次次直戳他的胸膛:“我问你话呢!既然你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那你有什么资格来替她和我说话!”
“这里是派出所!”警察嗔怒,上前一把拉开婶婶,厉声吼道,“安静!”
警察走到阮笛音面前,问:“你接受和解吗?”
“音音!”没等她开口回答,阮青荷突然踩着高跟鞋从门外闯了进来。
“没事吧?”阮青荷跑到她面前,满脸紧张地上下打量着她。
“看看你养出来的好女儿!”婶婶叠起双臂抱在胸前,啐了一口唾沫,梗着脖子阴阳怪气地说,“人家房主说想去你家拿点东西,你看看她是什么德行?她居然拿着剪刀要扎我们!”
“当初是谁答应把房子便宜卖给你的?”
“如果人家房主不主动降价,你买得起这个房子吗?你出得起这个钱吗?你爹你妈给你一分钱吗?”
“你有良心吗?阮青荷!”
“现在你女儿咬着我们不放,非要给我们头上安一个私闯民宅的罪名!我就想问问你,这事儿你准备怎么解决?”
“算了。”良久的沉默过后,妈妈突然牵起她的手,抬头看向民警,无奈而隐忍地说,“算了。”
阮笛音一声不吭地低着头,用力从妈妈手中抽出手,眼泪再次流了下来,像是再也控制不住一般,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痛苦而艰难地呜咽着,捂住脸撕心裂肺地痛哭出声。
她强忍着不断滚落的泪水,嗓音哽咽,浑身上下都在剧烈地颤抖。
又是“算了”。
每一次当她受到委屈,每一次当妈妈受到委屈,妈妈都只会告诉她:“算了。”
从小到大,阮笛音曾经无数次怨怪过妈妈的忍让,把所有愤怒和不满的情绪都指向了妈妈的忍让,却又无数次想起了她的眼泪,她的忍辱负重,她的无能为力。
因为没有钱,因为太过弱小,因为没有力量对抗,所以每次都只能“算了。”
或许只要像个丧失理智的疯子一样不顾一切地去发一次疯就好了,只要她们敢疯一次,这些恶人就再也不敢得寸进尺了。
可她终究还是没能把那把剪刀扎下去。
她终究还是下不去手。
所以她们只能“算了”。
她忽然觉得累了,很累很累,连开口呼吸都觉得吃力。有时候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对这个烂透了的世界失望,还是对这个软弱无能的自己更加失望。
她只想远离所有人。
她又一次无法控制地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再也不被任何人找到,再也不被任何人伤害。
闻清在此刻朝她走了过来,表情凝重,一言不发,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她的肩膀。
她肩膀一僵,全身如同触电一般,忽然很想逃。她想逃离这些鸡飞狗跳的烂事,她更想逃离闻清。
她破烂不堪的生活中的一角,终究还是被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小小的一角被掀开,她的生活中还藏匿着更多破败不堪的东西,那些她最不愿意让他知道的东西。
可如果再继续和他接触下去,他早晚都会知道的。
她不得体面的一生,她不愿意去接受和承认的命运,她早就知道自己已经逃不掉了,却异常执拗地想要坚守住最后一丝底线——
至少,这一切不要被闻清看见。
至少,她要在他面前保全最后的尊严和体面。
“要回家吗?”他俯下身开口,轻声问她。
她反应迟钝地点点头,拿出手机想叫车,他却突然将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裹在了她身上,随后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在众人惊讶错愕的目光中,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把她抱上了停在派出所门口的出租车。
或许是因为实在太累了,阮笛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在出租车上睡着的。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条毛毯。闻清的西装外套搭在右侧沙发的靠背上,茶几上他的笔记本电脑没有关,连显示屏都还亮着。
是他把她从出租车上抱下来的吗?
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呢?
难道是因为他喜欢她吗?
如果他对自己真的有喜欢,那这样的喜欢在他的心里又能占据多大的分量呢?
她忽然不敢继续深想下去。
再深想下去的后果不是她能承受的。
她踩着拖鞋从沙发上起身,发现茶几上他的手机屏幕也亮着,显示有一通未接来电。
来电联系人的名字是韩颜希。
阮笛音呼吸猛地一滞,眼睫剧烈颤了颤,立刻别过头移开了视线。
她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云那么白,天那么蓝,阳光那么明媚刺眼,她的心脏却突然那么痛,像被钝刀狠狠磋磨一样,一刀接一刀地在她心上用力磨下去,彻底磨平了她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希望和贪念。
透过客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她无比清晰地看到了小区楼下那一对般配的身影。
女孩穿着一身优雅干练的白色西装,金棕色的波浪卷发束成了高马尾,脸上的妆容明艳而精致,正在和闻清面对面说着话。
他们似乎吵架了,像正在闹分手的拉拉扯扯的情侣。
她看见韩颜希一把推开他,抹着眼泪转身离开,走几步又忽然停下,气势汹汹地折返回来。
她看见闻清在向她解释着什么。
她看见韩颜希终于破涕为笑。
阮笛音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直到心口越来越闷,越来越闷,一颗心疼得像要马上碎裂。
这么多年来,她的心究竟碎裂过多少次了?
一次次地破碎、愈合、再破碎……不管她痛到绝望过多少次,他都永远不会看到,也永远不会知道。
这就是暗恋,暗恋永远是只属于一个人的悲欢。
没过多久,她看见闻清转身上楼,韩颜希站在楼下等他。
他要和韩颜希一起离开吗?
时间不早了,他确实该走了,她心想。
敲门声从身后响起,阮笛音迅速抹了把眼泪,跑到门口给他开门。
“醒了?”他问。
鼻腔一阵发酸,她强撑起笑容点了点头,含着笑意压下了眼泪。
“你要走了吗?”她忍着鼻音问他。
“嗯,所里有点事。潇潇姐帮我接了个案子,需要出差几天。”他回答道。
“好,一切顺利。”
收拾完电脑和衣物,他定定看着她,没忍住在她头顶揉了一下:“照顾好自己。”
“胃药记得按时吃,饭也按时吃。”
“取外卖之前看准是骑手再开门。”
“如果再有人来找麻烦,马上报警,然后马上联系我。”他一边换鞋,一边扭过头不停地嘱咐她,眼神和语气里似乎充满了担忧和不放心。
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事,让他觉得她什么都解决不了吗?
她的无能和软弱终究还是被他彻底看穿了。
她苦笑着心想。
“好,你路上注意安全。”她低声应道,站在门厅送他出门,随后,在关上门的一瞬间,眼泪终于再也憋不住,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颤落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这么难过。
好像一旦他走出了这个门,他们以后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明明她心里清楚,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虽然她明白,爱情本来就应该是自私的,可她也会站在闻清的角度去考虑,如果她是闻清,面对她和韩颜希这样两个女孩,她会怎么选。
她会选择韩颜希。
连她自己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韩颜希。
她轻轻扯了下唇角,露出苦涩的笑意,眼底泛起了泪光。
阮笛音始终记得,在大四毕业那年,通过韩颜希发布在微博上的毕业vlog,她看到了闻韩两家人一起在大学校园里拍摄毕业照的情景。
闻清从小父母不在身边,小小年纪便承担起了保护妹妹和照顾老人的责任,逐渐养成了独立又强硬的性格。她记得林惊野曾经对她说过,没有人会比闻清、闻灵和他更加渴望得到父母的陪伴和关爱,更加渴望拥有一个幸福而美满的家庭。
像她这样的人,从未体会过来自于家庭的温暖与关怀,又怎么可能有资格给闻清一个幸福而圆满的家?
她知道自己和韩颜希不一样,从出生时起便不一样。
她从来不羞于承认,她羡慕韩颜希。从小到大,她一直都非常羡慕韩颜希。
她羡慕韩颜希拥有着开明恩爱的父母、幸福和睦的家庭和富足殷实的家境。不光如此,她还羡慕韩颜希遗传了父母在长相和智力方面的好基因,生来便长得那么漂亮,又天生那么聪明。
她羡慕韩颜希活得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
很多时候,她分不清自己真正的执念到底是得到闻清的爱,还是成为值得被爱的韩颜希。
就像她始终隐隐觉得,相比于希望王子爱上灰姑娘一样的自己,或许成为公主才是她更愿意去追逐,更想要去得到,更能够让自己感到快乐的事情。
可她是阮笛音,是把生活过得一片狼藉的阮笛音,是生来便注定不得体面的阮笛音。
她不是韩颜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