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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花凋》 她为什么姓 ...

  •   她姓阮,她的妈妈也姓阮,可她们的事却从来都与阮家人无关。

      *
      翌日,装修工人到来之前,阮笛音突然接到了来自妈妈的电话。

      妈妈说高铁晚点了,得下午才能到家,让她自己先看着装修工人换窗户。挂断电话后,阮笛音照常扫地拖地,收拾垃圾,正拿起剪刀准备给阳台上的盆栽修剪枝叶时,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她以为是装修工人提前到了,还没来得及放下剪刀就匆忙跑去开门,却没想到出现在门口的不是装修工,而是婶婶和一个陌生的女人。

      她不知道婶婶是如何得知她住在这里的。

      这么多年来,婶婶和叔叔一直对她百般纠缠,穷追不舍,让她给路昊宇出医药费,甚至不惜跑到她的大学里围追堵截,肆意捏造传播谣言,试图逼迫校方给她退学处分……

      而一切仇恨的根源,是由于大学期间她去奶奶家过年,长辈们临时决定去乡下看望亲戚,把她和路昊宇单独留在了家里。那天路昊宇叫了一群狐朋狗友上门喝酒,那群人见了她,纷纷凑过来搭讪,扯着她的手腕想灌她酒喝,她拼命推开他们,挣扎着跑了出去,却没想到路昊宇在大量酗酒后突发脑溢血,因为没能被人及时发现救治,造成了永久性的脑组织损伤,落下了终身残疾。

      因为那件事,婶婶认定是她害了路昊宇,如果她没有突然离开,如果路昊宇被及时送去了医院,那么这场悲剧就不会发生。

      既然她毁了路昊宇的人生,他们便也要毁了她的人生。

      她向奶奶家的所有人说明了真相,甚至连爷爷奶奶都清楚地知道路昊宇在这之前就已经因为酗酒进过好几次医院,然而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和作用。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更加残忍地来说,真相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她说的话才是真相。他们只是需要给自己的怨气找到一个发泄的对象罢了,从小就最软弱最好欺凌最不会反抗的那一个,当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如果没有被迫经历这一切,阮笛音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人性中的恶究竟能被激发到何种程度。

      她从小以善意待人,从不主动伤害别人,她以为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直到后来她才终于明白,原来这只是她心中的规则,并不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阮笛音盯着眼前皮笑肉不笑的婶婶,心跳一颤,脊背一阵发凉,回忆起曾经发生过的一幕幕,下意识紧紧攥住了手里的剪刀。

      “我们来你家坐坐,顺便拿点儿东西。”婶婶笑眯眯地说。

      “我家没有你们的东西。”阮笛音冷眼看着她道。

      站在婶婶身后的陌生女人马上说:“谁说的!去年我把这个房子卖给你妈的时候,里面的东西我可全都没拿走!”

      “既然房子没过户,那我想进就进,里面的东西我想拿就拿!”

      “没过户?”阮笛音一脸诧异,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问,“怎么可能没过户?”

      “因为我把房子便宜卖给你妈了,去年年底签合同的时候我在外地,告诉她房子暂时过不了户。这事儿你能不知道?”

      “怎么可能?”阮笛音满脸错愕,还是不相信。

      女人冷哼一声,抱起胳膊斜眼看着她说:“不信的话你自己给你妈打电话问问!现在就打!”

      阮笛音迅速从口袋里找出手机,颤着手指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妈,咱家的房子没过户吗?”她急声问。

      “还没有……怎么了?”

      “你不是说这是你去年买的房吗?你买房怎么能不过户呢?”

      “去年年底签的合同,签完刚好赶上过年,房主说她暂时回不来,就没来得及。”

      “我怕你心里觉得不踏实,不愿意回来住,就没和你说。”

      “其实要不是因为我和房主认识好多年了,人家也不会同意把房子便宜卖给咱们,所以我想着晚点过户也没关系,反正我已经交完钱了,钥匙也拿到手了……”妈妈吞吞吐吐地说,紧接着道,“不说了啊,车上信号不好,有什么事等我回家再说!”

      对面响起冰冷的嘟嘟声,阮笛音挂断了电话,大脑一片空白,握着手机的手指无力地垂落到了身侧。

      妈妈又一次不顾及她的感受,又一次欺骗了她。

      又何止是妈妈呢?

      从小到大,无论在大事还是小事上,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她的感受。

      于他人而言,她的感受从来都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她就清楚地知道,一个人身上总要有点什么,才能不被周围的人看轻。所以她拼命地努力学习,试图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让自己能够得到别人的在意和尊重。

      然而相对优秀的学习成绩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她的处境,因为她的父母始终在各自的家庭结构中扮演着最底层的角色,无权无势,人微言轻。

      爷爷奶奶没有钱,明明有两个儿子,却把自己仅有的一套房产和老房子的拆迁费全部给了小儿子一家。姥姥姥爷很有钱,姥姥和姥爷给三个儿子买了一套又一套的房子,一辆又一辆的名牌车。

      无论姥姥和姥爷多有钱,他们的钱都不会留给女儿。

      他们的钱有更加重要的用途。

      所以即便女婿突然患病需要凑齐手术费,他们也绝对不会把自己的钱投入到给女婿治病的无底洞里。他们担心如果投进去一万,就会有接下来的十万,几十万,几百万,数千万……

      但如果是几个儿子家里有难,就算是成千上百万,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钱全部投进去。

      唯独女儿不行。

      女儿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饭菜做得不好吃要被批评数落,明明是给他们买菜做饭,却还是要被指责菜买得太多太贵乱花钱。给女儿补贴一点点用来给他们买菜和买药的钱,这些钱便成为了要挟女儿做这做那的借口。

      而儿子什么都不用做,生来就可以索取一切,从来不用付出任何东西。

      听妈妈说,她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学习成绩在学校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可那时家里还没有这么多钱,于是姥姥和姥爷决定把上大学的宝贵机会留给三个儿子,让女儿在高中毕业后直接工作和嫁人。

      听妈妈说,她年轻时的追求者很多,读高中期间便有源源不断的男生向她示好。高中毕业工作后,父母开始催促她结婚,街坊邻里们每每牵线做媒向别人介绍她的时候,都会跟男方的家里人夸赞上一句:“人家可是阮局长的千金!”

      可惜没有人知道,阮局长的千金明明学习成绩那么好,却没能得到机会考大学;同样没有人知道,阮局长的千金匆忙下嫁到家庭条件困难拮据的路家,只是因为阮局长的几个儿子陆续需要结婚娶妻,按习俗长姐必须先嫁人;更没有人知道,阮局长的千金在嫁进路家以后,阮局长再也没有拿出过一分钱给她。

      甚至在自己的女婿患上重病急需用钱之际,阮局长也不肯松口,即便女儿提出了打欠条,都还是不愿意拿出一分钱来帮她保全这个家。

      阮笛音清楚地记得,在家里的存款快要用光的时候,是远在香港的二舅妈和阮雨声主动拿钱给了她妈妈。

      自私又重男轻女的父亲,表面心疼女儿实际上没有主见的母亲,在自己陷入绝境的时候,竟然比不过已经离了婚的弟妹和大学刚毕业的侄子。

      路家人同样没有出钱,在叔婶的挑拨下,他们把对阮家的怨气全部转移到了妈妈和阮笛音身上。他们只字不提叔叔一家霸占两处房产的事,只是一味地哭穷,指责姓阮的没一个好东西,狼心狗肺,守财奴,没人味儿。

      阮笛音默默听着,双手颤抖着紧握成拳,只想他们问一句,她为什么会姓阮呢?

      她之所以会姓阮,是因为爷爷奶奶不肯要她这个孙女,不同意她姓路。

      可姥姥姥爷也从来都没有承认过她姓阮。

      他们不肯出钱帮她们,摆出一副无能为力的姿态,苦口婆心地告诉阮笛音:“这是你们路家的事。”

      “你虽然性阮,但说到底你还是他们路家的人。”

      “我们有话直说,音音,你们家的事和我们真的说不着。”

      她姓阮,她的妈妈也姓阮,可她们的事却从来都与阮家人无关。

      *
      有一天晚上,临睡前,她给妈妈讲起了张爱玲的《花凋》,被妈妈用不耐烦的声音打断。

      “别整天和我说这些没有用的,我不想听!”

      “都几点了?赶紧回屋睡觉!”

      每当她在深夜里开始变得消极抑郁的时候,妈妈都会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让她把这些没用的心思和多余的情绪全部收起来,别无病呻吟瞎矫情,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

      她早就已经习惯了。

      于是她识趣地闭嘴,什么都不再多说,一个人默默地走回房间爬进被窝,侧着身子安静地注视着眼前陈旧泛黄的墙壁,任由泪水顺着眼角一滴接一滴地往外渗,像是永远都流不干。

      《花凋》的故事不受控制地在她眼前一幕幕浮现,孤独而又无助的寂寞深夜里,她咬着嘴唇不断地流眼泪,把这个悲伤又残忍的故事讲给自己听。

      故事里写道,女主角川嫦是郑家的小女儿,从小性格老实,不得父母偏爱,没有上大学和找工作的权利,生下来便只能当“女结婚员”。

      结婚前,她突然患上了肺病,病情日益恶化严重,她的父母明明手里有钱,却不愿意出钱给她治病。她的爱人章云藩在病床前告诉她,他会一直等着她,最终却还是背弃了诺言,爱上了别的女人。

      所有人都不爱川嫦,没有人爱她,所有人都只爱他们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能从川嫦的故事中看到妈妈的影子,再联想到她自己。

      妈妈说,她经常觉得自己的人生看不到半点希望,但为了活下去,她只能咬牙坚持。她不敢回头看,因为她知道,父母从来都无法成为她的依靠,她的身后其实永远空无一人。

      重病痊愈后,爸爸出轨了单位的女同事,妈妈发现后主动提出离婚,爸爸同意了,却骂骂咧咧地指责妈妈对不起他,指责整个阮家在他急需用钱之际一毛不拔,全然不提妈妈千辛万苦为他凑齐手术费又没日没夜地守在病房里照顾他的事。

      她替妈妈觉得不值,却也庆幸于妈妈终于逃离了婚姻的囚牢。

      把自己捆绑到无法呼吸的锁链,总要亲手斩断一根,既然斩不断父母绑住的那根,能趁早斩断另一根,终归不算是最差的结果。

      *
      每当回忆起《花凋》的时候,阮笛音都不止一次地去想,她的人生中或许也有一个章云藩。她潜意识里觉得,闻清和章云藩一样,也是一个终归要走的人。

      他是她抓不住也留不下的,转瞬即逝的希冀与幸福。

      这么多年来,她自我麻痹、自欺欺人,放任自己对他的爱意与思念在一遍遍对回忆的温习中如藤蔓般疯长,不过是因为依旧贪恋这份渺茫短暂的希冀与幸福。

      她依旧贪恋来自他的爱,可她什么都不会去做。

      她不会去打扰他的生活,更不会去向他诉说自己的爱意。

      生活留给她满地乱七八糟的鸡毛,她有太多不好的情绪需要自己消化,有太多见不得人的事情需要自己处理,这令她感到窒息和绝望的一切,与闻清无关,与闻清的生活无关。

      她的少年干净、坦荡、生来便活在阳光下,永远不会沾染上一丝一毫的尘埃与阴霾,更不曾体会过任何来自人性的肮脏与不堪。

      可她生来便与他不同。

      这么多年来,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摆脱来自家庭的泥沼,来自家人的噩梦。

      他们是她的家人,是她最亲近的人。

      他们也是伤害她最深的人,是把她逼上绝路的人。

      小时候,她总是觉得,就算自己家里穷,就算父母不在她的身边,就算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从来都不曾偏爱过她,但至少她有手有脚,有学习知识的能力,早晚可以自食其力。

      只要她可以考上一个好大学,飞得足够高足够远,她就可以彻底地远离这些所谓的家人,远离这些不断在中伤和压抑着她的一切。

      然而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就如同一条条缠绕在鸟儿身上的丝线,无论鸟儿飞得多高多远,只要有人轻轻扯动其中的任意一条线,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鸟儿拖拽回笼子里。如果它再继续拼命挣扎,不肯屈服,最后只会被拉扯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曾经的她,并不懂得这些道理。曾经的她和她妈妈一样,哪怕在两个家庭中被轻视、被苛待、被占便宜,也一直安分守己,一直在为了未来有可能会好起来的生活而不断努力。

      她们不依靠任何人,她们只靠自己。

      如果生活真的能按部就班地平稳运行下去,那么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她都能忍。一切都为了以后,以后,她一定要凭借自己的本事不再被别人看轻,凭借自己的本事得到应有的体面和尊严。

      可灾难却偏偏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爸爸生了病,姥爷一家袖手旁观,奶奶一家把所有的敌意对准了她和妈妈。

      路昊宇出了事,明明是他欺负她在先,明明这件事与她无关,叔叔和婶婶却还是把枪口对准了她,势必要在她身上讨回一个公道。

      这就是她和妈妈安分守己的结果。

      一贯善良软弱、凡事都要忍让的人,一旦遇上了毁灭性的灾难,便会被人性里的恶逼到绝路上。

      而这个世界上所有最遥远的苦难,是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苦难。

      凡是发生在他人身上的苦难,哪怕降临在和自己朝夕相处的人身上,人们也都像在看电影,哪怕画面再血腥再惨烈,只要血没溅到自己身上,就不会感受到一丁点疼。

      她失去了这么多,她的妈妈失去了这么多,奶奶家的人却只觉得她们失去的还不够,姥姥家的人则无动于衷,作为看客偶尔点评几句时,凉薄的姿态和挖苦的话语依旧居多。

      她始终记得当年在她被叔婶纠缠,又没钱给父亲治病的时候,表姐摆出的那副事不关己,冷眼旁观的模样。

      从小到大,她和表姐的关系算不上多好,但也算不上多差。她们之间之所以会有矛盾,无非只是因为大舅和大舅妈实在太喜欢拿表姐和她作比较,比长相,比成绩,比学历,比工作,凡事都一定要比出个所以然来。表姐的学习成绩不如她,但人长得很漂亮。阮笛音始终认为表姐比她更漂亮,可表姐却不相信,从小就喜欢追问身边的人自己和阮笛音到底谁更漂亮。毕业工作后,表姐嫁给了公司老板的儿子,辞去工作当起了全职太太,却始终对阮笛音的工作待遇和情感状况格外关注和好奇,没过多久就要找她询问一番。

      她最伤心难过的那段时间,她的表哥阮雨声和表妹阮雨桐总是会抽时间过来陪她,可表姐却对她不闻不问,仿佛她正在遭受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可当她有可能得到些什么时,表姐却会立刻敏锐地探头凑过来,死死盯着,生怕她一不小心就会得到。

      比如去年,当她的妈妈终于从熟人那里低价买了房,当她终于能拥有一个可以安心居住的地方,表姐又开始向她打听起关于房子的种种。

      相比于她,表姐对Y市的房价实在太过了解。表姐在读书时和路昊宇关系不错,至今都还和阮笛音的叔婶保持着联系。阮笛音妈妈买房的消息就是从表姐口中传到路家那里的,路家人接受不了她们有房子,于是联系原房主打探情况,搬弄是非造谣抹黑她和她妈妈,怂恿原房主在过户之前把房子收回。

      让阮笛音最觉得讽刺的是,路家人捅向她们母女二人的这把刀,原来是阮家人递过去的。

      眼下她妈妈不在,他们早已等待多时,终于看准时机下手,合力来绞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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