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刻度》蕨好养

6、久别重逢（6） 一夜无梦，

　　会场大门虚掩着，内里一片昏沉。主厅的灯光已熄灭大半，只余侧边几盏壁灯幽幽亮着，在地面投下昏黄而狭长的光晕。巨大的主舞台在阴影中沉默矗立，上千张座椅整齐排列，延伸进远处的黑暗里。
　　陆澜之和林嘉升起初并未留意到角落里还有人，是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右侧器材堆放处后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走近了才看清，是两个女孩背对着他们，盘腿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她们被一圈小山似的瓶装矿泉水包围着，埋头忙碌，身影在空旷的会场里显得格外渺小。
　　“在干嘛呢？”
　　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激起轻微回响。两个女孩同时转过头，脸颊被昏黄的光映得有些灰暗不明——是黄莉和徐恩。
　　黄莉“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来：“陆总！林总！”却因久坐腿麻，身体一歪。
　　几乎同时，蹲在一旁的徐恩已迅速探身，手臂稳稳托住了黄莉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手。
　　陆澜之的目光越过黄莉，落在了徐恩脸上。借着昏沉的光线，他看得比清晨清晰许多。记忆里那张总是饱满红润的脸，现在清瘦不少，下颌线的弧度变得分明。她笑起来的眼睛依然像是弯弯的月牙，可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却无法忽视。嘴唇有些干，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起皮。
　　是灯光的问题还是……真的如此疲惫？
　　徐恩敏感地注意到陆澜之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停留得有点久，心里难免紧张，但脸上还是很镇定地露出标准的微笑，微微颔首打招呼：“陆总，林总。”
　　林嘉升的注意力则被她们手中的东西吸引——那是一些彩色的方形小贴纸。他蹲下身，随手拿起一个已经贴好的水瓶看了看，又好奇地环视周围那些或贴或未贴的瓶子：“这是在忙活什么？”
　　“是这样的……”黄莉连忙解释，声音在空旷大厅里带着点雀跃的回音，“开会时大家在会场走动，喝一半的矿泉水到处乱放就认不出来了，然后又重新开新的，特别浪费。我们就买了这些小贴纸，明天大家可以把名字写在上面，这样就能认得自己的水，不会浪费了。”
　　林嘉升捏着那张小小的贴纸，点头表示了赞赏：“想法不错。”
　　得到肯定，黄莉的笑容立刻焕发了新光彩，仿佛驱散了些许深夜加班的疲乏。
　　只有仍坐在地上，一张张将标签贴揭下并按平在水瓶上的徐恩，在心底默默地叹气。
　　本来处理完签到工作就已经准备回家了，结果因为两个员工换床引出纠纷闹到酒店前台，她便让赵芳芳她们先回家，自己留下来调解。反正大家住在不同地方，本来就要分开打车。刚调解完纠纷，就看到黄莉在会务工作群里发布紧急求助的消息。温少贤本想让方浩伟折返，她想着自己还在酒店便给拦下了。而这紧急的事，就是黄莉深夜灵感迸发，想到给一千多瓶矿泉水瓶上贴姓名防浪费。
　　累吗？当然很累。徐恩本来就已经缺觉，今天脚不沾地地忙了一整天，嗓子说得都快冒烟，胃部也已经隐隐传出不适感。她不是没想过劝黄莉放弃，但乙方服务甲方的天职，以及黄莉那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热情的眼睛，让她把话咽了回去。说服黄莉，或许比贴完这一千瓶水更耗神。
　　甲方一张嘴，乙方跑断腿——这就是执行方的真实写照。
　　林嘉升环顾偌大却空无一人的会场：“怎么就你们两个人？会务组其他人呢？”
　　“大家刚刚才搭完场地做了排练，一直在忙，很累的。他们本来也都要留下来的，但是明天他们都有工作安排，我就让他们早点回房间休息，免得明天状态不好，影响现场发挥。”黄莉语速很快，一口气解释了一大堆，“这点活不多的，我们两一会就能干完了。”
　　徐恩又在心里长长地叹气，指尖用力压平又一个贴纸。颂歌会务组的员工确实说过要留下来帮忙，但黄莉只是礼貌地表达了□□恤，他们就如蒙大赦般头也不回地全走了。十几人的工作量，此刻结结实实地全落在了她们两人肩上。
　　黄莉，果然是传闻中那颗最软的柿子。
　　一直沉默的陆澜之突然开口问道：“这么晚，你怎么回去？”
　　黄莉立即接话：“我今天住在酒店呀！”
　　徐恩正专注于对齐下一个标签，加上黄莉答得飞快，她根本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只是自顾自地又拿起一瓶水。
　　但林嘉升知道。从进入会场以后，陆澜之的视线就若有似无地飘到低头默默干活的徐恩身上。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工作时间超过晚上十一点以后，第三方服务商是可以在酒店入住的，房费由我们公司承担。合同里就这么写着呢，陆总。”说完，又刻意抛给陆澜之一个好整以暇的眼神。
　　陆澜之淡淡地回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黄莉赶忙补充：“是的是的！已经给徐恩留好房间了。”
　　听到谈话中提及自己的名字，徐恩才终于略微抬了抬头，朝声音的方向匆匆投去一个蜻蜓点水式的微笑，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林嘉升瞧了瞧陆澜之，对黄莉说：“我们来帮忙吧。”
　　“不用不用！”黄莉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张开手臂挡在他们和水箱之间，恨不得要将两人直接推出会场去，“真的就快好了！十分钟，最多十分钟！陆总、林总你们快回去休息吧！”
　　呵呵。
　　旁边桌子底下还有好几大箱没开封的“一点儿”呢，只是被桌布盖着看不见而已。黄莉连自己的同事都不敢麻烦，更遑论让两个老板动手了。徐恩心里嘀咕着，面子上还是十分识趣地配合黄莉，回头笑着附和：“是的，我们很快就结束了。”
　　林嘉升见状，便不再坚持。“那行，你们也早点弄完休息。”
　　黄莉点头如捣蒜：“嗯嗯！我们再有十分钟就走啦！”
　　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会场大门外的黑暗中，黄莉才长长舒了口气，重新坐下，一边干活一边对徐恩说，语气里带着单纯的满足：“我们老板人真的很好，对吧？”
　　徐恩弯起唇角：“对啊。”
　　“今天真的辛苦你了。”此刻，黄莉的语气里多了些真实的歉意。
　　“分内事。倒是你，忙前忙后更辛苦。”
　　黄莉脸颊微红，沉默几秒后，忽然掏出手机：“我们放点音乐吧，有点声音陪着，干活也不会闷。”
　　“好啊。”
　　轻快的旋律流淌出来，与空旷寂寥的会场形成微妙反差。徐恩听着歌，手上动作不停，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为了黄莉这个职场软柿子，也为悲催加班的自己。
　　等到最后一瓶水贴好姓名贴，整齐码入箱中时，腕表指针已逼近凌晨两点。徐恩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她脚步虚浮地走进电梯，按下第二十五层的按钮，身体便脱力般靠在了冰凉的镜面上，闭上了干涩的眼睛。
　　此时此刻总算体会到苏琼说的那句“路子特别野”是什么含义。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电梯门好几次开开合合，每次她都勉强地半掀起沉重的眼皮瞅一眼显示屏，确认不是二十五才复又闭上。她实在太困太累了，已经顾不了仪态和警惕。没有特别在意电梯一共停了几次，最后睁眼发现显示屏上显示着二十五时，便迈动软绵绵的腿往外走。
　　忽然，有人轻轻地握住了她的上臂，稳住她摇晃的身体，低沉的声音随着传来：“还没到。”
　　徐恩猛地惊醒，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在显示屏上——数字从二十五变成了二十二。混沌的睡意瞬间被驱散大半，她准备向好心人道谢，刚转回头就对上陆澜之沉静的目光。
　　“澜……”一个音节几乎脱口而出，被她生生咬住，“……陆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陆澜之握住她手臂的手还没松开。
　　“忙到这么晚？”他问，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即使如此困倦，徐恩也还记得黄莉信誓旦旦地说十分钟就能贴完。做为乙方，坚决不能拆甲方的台。她迅速在混沌的脑子里搜刮出了个理由：“我和黄莉最后又对了下明天的流程细节。”
　　陆澜之的目光在她缺乏血色的唇和浓重的黑眼圈上停留片刻，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缓缓松开了手：“辛苦你们了。”
　　徐恩扬起一个职业化的标准微笑，但因过度疲倦，嘴角上扬的幅度显得有些僵硬：“应该的。活动顺利最重要。”
　　陆澜之没再说话。
　　徐恩转过身，重新面向电梯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身后所有的存在感。
　　陆澜之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面前的身影上。光滑如镜的电梯门，清晰地映出她专注的侧脸。那抹青黑的阴影依旧顽固地停留在眼下，甚至能看到她唇上因干燥而起的细微纹路。她身上那件红白棒球衫的领口有些歪了，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周围安静地只剩下轿厢运作时的低声嗡鸣，以及……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交错着。
　　二十五楼立即就到了。
　　“陆总再见。”徐恩回头留下一个短暂的微笑，便快步走出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陆澜之伸手重新摁亮了二十二楼的按钮。
　　徐恩打开房门，插卡取电，直接踢掉鞋子，光脚踩着地毯往屋里走，脱下棒球衫随手扔在椅背上，挣扎着去浴室草草洗漱，穿着早已皱巴巴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裤，栽进柔软的被褥里，用残存的一丝清醒意识把手机闹钟调到七点，甚至来不及盖好被子，便瞬间被浓重的睡意吞噬。
　　一夜无梦，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