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刻度》蕨好养

5、久别重逢（5）

　　下午的业务培训在五点钟准时结束，大批未办理入住的员工涌向签到台办理手续，但场面整体还算可控。晚餐结束后便是晚会，除了徐恩还留在签到台继续办理签到手续，其余人都前往餐厅和会场协调工作。
　　销售员工向来玩得开，晚会现场气氛几度爆棚。在会场工作的几人不停地在微信群里发来现场照片，叶梦婷发的照片里几乎全是陆澜之，但徐恩一张都没点开。她一直都不让自己去回想过去的事情，只要脑海中冒出一丝回忆的苗头就会被强力打断。
　　而她的理智，到目前止表现得十分争气。
　　快到九点时，高振宇出现在酒店大堂。他瞅了眼颂歌集团的签到台，看见两个员工正围着一个执行方工作人员说话。他沿着大厅的旋转楼梯走上二楼，在酒廊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以后，给陆澜之发了条微信消息。
　　酒廊的落地窗外夜色中沉寂的泷水湖，骤然降温驱散了往常湖边散步的人，显得十分冷清。酒廊里人很少，只有零星几桌客人散坐在远处，低语声模糊地融在背景爵士乐里。
　　陆澜之很快回复说晚会会延迟半小时，让他先等会。
　　高振宇点了瓶酒，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酒廊里昏黄的灯光下，他独酌的样子看起来很是寂寥。
　　晚会临近才结束，陆澜之和林嘉升从会场下到二楼前往酒廊时，徐恩还独自在签到台前工作，视线在电脑桌面和文件间来回流转。
　　陆澜之的脚步顿了顿，问林嘉升：“签到一直到几点？
　　林嘉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瞧了瞧，“十一点。”
　　“还有多少人没有人没有入住？”
　　林嘉升回忆了下会务组里的聊天信息：“大概四五十个吧。”
　　徐恩在那三五个员工领着分房卡离开后，伸了个懒腰，揉捏几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完全没有注意到二楼走廊上的人。
　　陆澜之又问：“为什么还没有办理入住？”
　　林嘉升微微眯起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营销部员工在参加内部活动的时候一直都是拖拖拉拉不及时办入住，这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新鲜的是陆澜之陆总第一次开始关心起这件事了。
　　陆澜之半晌没等到他的回答，转过脸就看见他那副调侃的表情，没有再追问，迈步往前走的时候还不轻不重地丢一句话：“目前西北大区的销售增长不是很理想。”
　　林嘉升原本还憋着笑，听到这话时明显愣了下，随即快步跟上：“你这话说的，多少沾点儿私怨了。不理想确实不理想，但底线可都是完成的。”
　　陆澜之不置可否地冷哼。
　　林嘉升也不生气，眼珠子转了转，佯装一本正经地说：“陆总说得也有道理，结果确实不太理想。那……我砍几个人吧。这些销售真是太散漫了，参加活动连签到都拖拖拉拉的，像什么话？签到不及时的，通通都辞退算了。”
　　陆澜之懒得跟他贫嘴，投过去警告的一瞥。
　　电梯正好在此时抵达，嬉笑吵嚷着涌出来七八个员工，显然还沉浸在晚会嗨翻的余韵里，打招呼的声音都高了几度，甚至还热情地发出邀请：“陆总！林总！要不要出去喝酒？前面有家酒吧贼赞！”
　　陆澜之微笑婉拒：“不了，你们去吧。”
　　有个员工嗨上头竟还不依不饶地劝起来：“陆总去吧！那酒吧贼赞！必须打卡的地儿！”
　　林嘉升先一步开口了：“我和陆总还有事，你们自己去吧。”
　　员工这回才识趣地道别离开，但刚没走出多远就被林嘉升唤住了。
　　“你们几个签到了没有？”
　　员工摆摆手：“还没呢～回来再去。不着急～不着急～”
　　陆澜之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抿了抿，喉结翻滚了下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林嘉升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先去办签到。”
　　员工虽然困惑林嘉升突然如此执着，毕竟和他往常的管理风格不相符，但也没有深究，就是个签到的事儿，领导发话了那就去办呗。
　　林嘉升转过身，向陆澜之竖起个大拇指，脸上笑得像个正等待老师表扬的乖学生。
　　陆澜之竟莫名感到一丝窘迫，转身走进了酒店的商务酒廊。
　　……无聊。
　　两人在高振宇对面坐下，服务生悄无声息地送来酒杯，又退回到远处灯光更暗的吧台后。高振宇已经喝掉一杯啤酒，正准备喝第二杯。
　　林嘉升问道：“怎么这副表情？”
　　高振宇没搭腔，拿起酒瓶给三人都倒满了酒，但在陆澜之拿起酒杯的同时又叮嘱了句：“你少喝点。”
　　陆澜之拿酒杯的手顿了顿，对这句突如其来的叮嘱感到些微困惑。
　　高振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长辈的责备：“连轴转地工作又去跑步还喝酒，你是真嫌活太长？”
　　陆澜之自嘲地笑笑，应了句：“没事。”他将酒杯举到嘴边喝了口酒。
　　酒廊的空调似乎开得有些足，送风口持续传来低低的嗡鸣，让陆澜之莫名觉得有些闷。楼下隐约传来一些喧哗声，似乎是晚会散场的人流经过大堂，但隔着厚重的玻璃和挑空的距离，听起来像另一个世界。
　　高振宇微微蹙眉，落在陆澜之脸上的目光透出探究意味。
　　林嘉升迅速坐直身体，神神秘秘地说：“我们今天遇到徐恩了。”
　　“徐恩？”高振宇惊讶地扬眉，手中的酒杯也不自觉地放下了，“在哪遇到的？”
　　林嘉升非常积极地倾身向前：“就在楼下，刚刚还在呢。她是我们公司执行方的员工。”
　　高振宇想起了刚刚坐在签到桌后面的工作人员，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徐恩。他转向陆澜之，目光带着询问：“你也见到了？”
　　“那可不！”林嘉升兴致勃勃地当起了解说员，“我们跟他们公司合作了快两年，她从来不接我们的项目。这次是临时有人请假，她迫不得已来顶班的。看到我们还假装不认识呢！”
　　这些讯息是下午他在会务群的聊天记录里拼拼凑凑得来的。
　　高振宇转向陆澜之：“你什么想法？”
　　陆澜之整个人沉在沙发里，冷淡地应了句：“没想法。”
　　高振宇又追问了一句：“真的？”
　　陆澜之给了个无奈的眼神，喝了口酒没回答。
　　高振宇又说：“你这几年也不找女朋友，说没想法我是不太信。”
　　“可不是么！”林嘉升连连赞同地点头，活脱脱的捧哏。
　　以前陆澜之的工作确实忙，但这四年来已经完全是工作狂状态，是围绕工作七乘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作的机器人。
　　陆澜之淡淡应了句：“只是工作太忙。”
　　高振宇和林嘉升互望一眼，彼此间心领神会。
　　死鸭子嘴硬，三十五年都不变。
　　林嘉升忍不住调侃：“不过某人就算有想法也没用，人家没想法咯～恨不得远远瞧见到就绕道走。”
　　陆澜之忽然想起徐恩那职业化的笑容和客气的称呼：陆总。
　　所有人都这么喊她，但她是第一次这么喊他。
　　……很奇怪。
　　高振宇轻轻咳了声，然后才转向陆澜之问：“你……当初是真的没问原因，还是……不想跟我们说？”
　　林嘉升立即满脸期待地望着陆澜之。
　　这个问题当年他问过两次，两次陆澜之都不理会。但高振宇跟他不一样，高振宇算起来是他半个哥哥，他不会糊弄高振宇。
　　果不其然，陆澜之不自在地稍稍调整了下坐姿，仿佛沙发突然变得不舒服，手指无意识地在酒杯边缘摩擦了两圈，但是还小声回了句：“……没问。”
　　高振宇立即反问，语气也不由地加重了些，带着一丝长辈的关心与责备：“为什么不问？”
　　陆澜之的视线往角落飘了飘，片刻后才说：“有什么好问的。”
　　“本来感情好好的突然间说分就分，当然要问原因。”高振宇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语重心长地劝告，“女孩子有时候就是说说而已，是等着你去哄的。”
　　“她不是那种人。”
　　陆澜之不假思索地否定了。
　　高振宇和林嘉升互望一眼都沉默了。
　　就他们两对徐恩的认知而言，确实也觉得徐恩不是那种需要甜言蜜语去哄的女孩，否则也没法跟陆澜之谈六年这么久。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又喝掉了几瓶啤酒。
　　从酒廊出来时，从酒廊出来，三人都带了些微醺的松驰。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预约的出租车还没到，三人便闲散地倚在二楼栏杆上等着。
　　高振宇双臂展开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楼下空荡荡的签到台上，突然说：“我有点想看看徐恩。”
　　陆澜之正用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细微的纹理，闻言动作一顿：“看什么？”
　　高振宇转过头看向他：“她变化大吗？”
　　林嘉升不客气地噗呲笑了，语带嘲讽地说：“男人多薄情，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记得徐恩以前长什么样。”
　　陆澜之没理会林嘉升的调侃，盯着空荡荡的签到台瞧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双手环抱在胸前望着窗外的泷水湖，似乎在脑海中寻找记忆。
　　眼前徐恩的脸，似乎更圆润些，眼里总是很湿润，所以总是带着闪闪亮的光，笑起来眯成月牙状，挺好看的。可他不是很确定，这是他想象出来的，还是以前她确实就长这样。现在仔细一想，才发觉自己早上其实没怎么看清她的脸。
　　“差不多吧。”
　　他淡淡地回了句，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车来了，我走了。”
　　高振宇拍拍陆澜之的肩膀，转身走下了楼梯。
　　两人继续在栏杆前站了会儿，林嘉升说了句：“走吧，去会场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