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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青梅竹马年少时(三) 你跑来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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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初暖,春光正好。
阳光倾盆洒下,今日的天气不至于让人觉得烦热,只是日光刺眼了些。
沈九从不是大气之人,晨起后心里又有些不舒坦。
他大手一挥,大半的院落就都归云埋清扫了。
初来乍到又无人疼爱,沈云埋拿起扫帚认命干活,嘴里不敢有半句怨言。
一日扫不完,第二日还得接着扫。
云埋手里把着扫帚,此时正在膳房外边的院子里,一言不发地将落叶都扫到角落一处。
“是你啊!”
身前不远处响起语调熟悉且说话音量引人耳朵发疼的女声。
沈云埋抬头,看清来者是沈大小姐身边的连素。
云埋颔首以示回应,她算是自己在这里少有的认识的人了。
他默默侧身让出路来。
“我同你讲。”连素忽然想到了什么,走到沈云埋身边时停下脚步,一本正经道,“你可把我家小姐害惨了。”
云埋一脸呆愣,他把小姐害惨了?
“我家小姐是大度,但我还是觉得你该去向她请罪。”连素手揣起来,与人之间隔了五步远的距离。
“小姐她......怎么了?”沈云埋不解地问道,他记得那日她亲口说过无碍。
皮糙肉厚摔过无数次的云埋表示不大能领会。
“......”连素语塞,继而不满道,“你这人有没有良心啊?那天小姐被你压倒,可是整个背都磕在了地上,今早上药时淤青都还没消呢!”
连素一张嘴持续叭叭念叨:“我家小姐以前可从没伤这么重过,要不是担心闹大了被老爷夫人知道,此时早就有一堆府医守在我们梧桐院了。可怜我家小姐,睡觉都只能趴着睡,醒着时候背还疼,上药简直和受刑一样,哎,小姐也不乐意涂药......”
连素一张嘴便停不下来,看着四周无人,面前又只有小姐出手帮过的小厮,言语便愈发大胆了起来。
沈云埋沉默地听着,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你这么没良心的吗?我家小姐可从没对哪个小厮这么好过!”
“我在听。”沈云埋打断她,“我知道了,我会去找她的。”
“啊别别别,我就是说说而已,你还是别来了,一般的小厮是不能进我们梧桐院的,你别来给我们惹事情。”
“......”
“反正你心里要记着小姐的好,以后有机会可要报答她的恩情。”
“......好。”沈云埋音色低沉地应下。
连素一吐痛快,她甩了甩捻着的锦帕,转身走了膳房。
沈云埋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清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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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沈云埋这几日在多处院落间来回穿梭,对于地形已大概熟悉,他用炭笔描了张简略的地图,又在今日打扫干净的膳房、东一院与东二院处划上标记。
他大致一瞧,自己很快就能扫完了。
今日下午可以得闲。
他本想偷溜去外边做工赚些银子,然后回庄子上带老嬷嬷离开此地。
但国公府人多眼杂,到处都有沈九的人,沈云埋因此有些犹豫。
还是先别轻举妄动吧。
沈云埋收起图纸与炭笔,身板挺直地坐在凳子上,他开始思考另一件事,转过头打量了一圈屋内的摆设。
好像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以及,屋子里似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他蹙着眉,站起来去开窗。
阳光倾泻进来,沈云埋没有走回去,而是趴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
这样好的天气,应该去田野里跑跑,还能打滚,抓蚱蜢小虫。
他盯着院子里的丛生的杂草。
杂草。
沈九没心思修理自己院子里的花草,所以如今院中已是杂草丛生,高的都能到沈云埋腰际了。
他出了屋子走到院里,挑了些长势好的杂草叶子拔下。
差不多够了。
沈云埋握着一大把杂草回到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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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埋低调地在国公府内穿行,目之所及都是主子们居住的院子,所幸沿途没人呵止住他。
找到了。
梧桐院。
云埋小心翼翼地靠近院墙,探听里边的动静。他从小耳力灵敏,连狡兔都逃不过他的双耳。
里边无人。
午后这段时间,府中鲜少有人走动。但上次就是在这时辰附近,沈大小姐跑到后花园湖心亭中喂鱼,遇到了饥肠辘辘的他,最后还帮了他一把。
既确定无人,沈云埋利落地闪身进去。
好大的院子。
沈云埋大咧咧地站在路中央,他觉得自己过于显眼了,于是贴到了墙边上,绕着屋子缓步行走。
“小姐,不涂药这伤怎么好呀!你已有三日没去向夫人请安了,奴婢觉得就快要露馅了!”
侍女连素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屋子里传了出来。
不愧是大嗓门。
沈云埋靠近那屋子的窗户,屈膝蹲在窗下。
他正纠结要不要在此时便探身说明来意,就听见屋内的沈空濛以一句“要午睡了”为由将嚷着想为她上药的连素赶了出去。
整座院子突然安静下来。
沈云埋站直身子,鼻梁贴在窗框上,犹豫着不敢乱看。
“嘘——”他吹了个口哨,想引起屋内人的注意。
嗯?
沈空濛扭头看向窗外。
她惊讶地站起身,又因顾虑着背部的疼痛而放慢动作,她挪步到窗边,惊讶不已:“你好大的胆子,敢跑到本小姐的梧桐院来。”
里边的人凑到窗边,沈云埋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想做什么?”沈空濛皱眉,态度抗拒,“本小姐的梧桐院是你想来就来的吗?”
“抱歉。”许是因为她伸出的援手,沈云埋对她总有种莫名的亲近感,但当下她的态度让他心里有些失落,原来在大小姐眼里,他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厮。
“你跑这里来做什么?”沈空濛质问他。
“我......”沈云埋支支吾吾,“我听说你伤还没好,心里歉疚,就来看、看看你。”
“......”
“我带了个小礼物。”沈云埋有些没底,不知道她会不会嫌弃。
沈空濛脸色并未有所缓和:“什么礼物?”
“是我自己做的,我没有银钱,只能自己动手做,如果你不喜欢,丢了便是。”
“究竟是什么礼物?”沈空濛生了些好奇。
“就。”沈云埋将蜷起的左手放到窗台上,掌心向上摊开,“就这个。”
沈空濛歪了歪脑袋,伸手将他掌心的东西拿起来:“这是......兔子?”
“嗯。”见她将草编的小兔子翻来覆去打量,脸蛋上的不耐稍有缓和,沈云埋松了口气,大着胆子说,“我用院子里的草编的。”
他手巧,编这些玩意的手艺都是自己琢磨出来。从前有一次被庄子附近的小姑娘看见了,之后便老有人来找他玩,要他给她们编兔子、编小羊,沈云埋从来没答应过。他嫌麻烦,编一个要小半个下午。
由此,他以为姑娘家都是会喜欢的。
这兔子编得用心,小巧又精致,每根草都扎得紧实,边角处都没有翘起。
“你喜欢吗?”沈云埋小心翼翼地问她。
“本小姐从未收到过如此草率的礼物。”沈空濛将这小玩意握在手里,倒是觉得新奇,金兔子玉兔子她都见过,草兔子这还是头一只,看模样也还不错。
捏起来居然还挺硬的,没散开,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成的。
“你的手还挺巧的嘛。”沈空濛随口夸赞,看在他如此用心的份上便决定将这小礼物收下了,她笑着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属兔的呀?”
“啊?”沈云埋一愣,他不知道啊。
“我,我不知道的。”
“......哦。”倒是实诚。
“咳咳。”沈空濛清清嗓子,又傲娇起来,“不是本小姐小气不待见你,本小姐对你已经很好了,可我的伤都是因为你,如今我哪都去不了,生怕被人看出来背上疼得厉害。”
“嗯,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他明白,所以才偷偷跑来找她。
“但是。”沈空濛摩挲着手心的草兔子,“看在你冒着被责罚的风险来送本小姐礼物的份上,本小姐就不与你计较了。”
偷偷跑到她院子什么的。
送她一只亲手编的、她从来没见过的草兔子什么的。
站在她窗外委屈巴巴地望着她什么的。
“啊。”沈云埋迟钝地点点头,其实他并不是怕她同他计较来着。
“那我——”沈云埋准备告辞,礼物既已送了,他便没有理由再待在这里了。
“你帮我个忙。”沈空濛打断他的话,“我现在哪也不能去,都不知道我的鱼怎么样了。”
“那我帮你去看看你的鱼?”沈云埋试探性开口。
“嗯。”沈空濛将草兔子放下,进屋子里去拿她的鱼食罐子,“你再带些鱼食去,帮我喂一下。”
“好。”沈云埋应下,能为她做点什么,他心里也好受些。
沈云埋就这么揣着一罐鱼食跑了出去。
他走出院子时回头见沈空濛还趴在窗边,以为她是要等,便不想让她等久了,跑到湖心亭后匆匆洒了几把鱼食就跑回来了。
“这么快?”沈空濛猛地抬头,她将抽屉里的金兔子玉兔子一并拿了过来,与草兔子摆到一起,刚想摆弄一番,就看见沈云埋气喘吁吁地溜了回来。
“呼,是。”沈云埋将鱼食罐子递还给她。
“你拿着吧。”沈空濛摇摇头,将罐子推回去,“我之后几日也出不去,你就都帮我喂——诶?你怎么就喂了这么一点呀!”
她见罐子中的鱼食只少了薄薄的一层,不满地嘟囔:“这样鱼儿怎么可能吃得饱嘛!”
沈云埋不只是为了赶时辰,他解释道:“我以前在庄子上帮嬷嬷喂鱼的时候,嬷嬷跟我说鱼食不能喂多了,不然小鱼会撑死的。”
“当然你的鱼可能跟我喂过的不太一样......”见她面露疑惑,沈云埋怕是自己没见过世面,不了解国公府里的鱼儿的金贵习性,“也许你的鱼格外能吃些?那我再去一次......”
“不用啦。”沈空濛按住他要拿走鱼食罐子的手,“其实我也不懂,就想着多喂一些,它们才能长得好一些、快一些。真没想到你连这些都懂啊。”
“嗯。”沈云埋收回手,不好意思地挠头,“以前帮嬷嬷干活,就喂过鱼、放过羊什么的。”
“你还会放羊呀?我连羊都没见过呢!”
“放羊不难的,主要是要防着野狼来捣乱,然后——”
“哇——还有狼?”
“嗯,有的。不过一般不会出现,但我遇到过一次......”
“你快同我说说!”
沈空濛双手托着下巴,兴致勃勃地让眼前的少年同她分享她从未触及的世界。
少年讲话有时会磕磕巴巴,有时会脸红地不敢看她,但都没有影响她听故事的兴致。
他讲得认真,眼里是与他这几日截然不同的兴奋与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