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九之星

6、他忽然就明白

　　斯文扫了方以行一眼，丝毫没把这个瘦瘦高高的新生放在眼里。

　　这种空有个子没什么力气的小绵羊他见多了，给一拳就能倒。

　　“我说啊，这新生看着挺清纯，还挺会玩儿？你这么护她干什么啊？试过啦？”

　　方以行慢条斯理挽着袖子，一字一字等他说完，眼底越来越深。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未置一词，直接上前几步，拳头深深拧进斯文的腹部。

　　斯文当场把早饭都吐了出来，疼得抽搐。

　　方以行正经练过格斗术，平时穿着校服只觉得高瘦，真脱了衣服立马见真章，线条凝练有力，又不会像肌肉男一样过分突兀。

　　没几下，斯文趴在地上半死不活抬起头，指着方以行，尖叫：“你完了！我要、给家里、打电话！”

　　方以行居高临下，从兜里拿出手机丢到他面前。
　　“——打吧。”

　　有学生已经去叫了老师。

　　方以行挽起袖子，等老师赶过来的功夫，朝余桃看了眼。
　　余桃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感觉自己脸上应该是有什么脏东西，抬手抹了一把。
　　手臂上干干净净的，倒也没什么。

　　怎么余桃看他的眼神，跟看个怪物一样？

　　他也没朝余桃说什么，径自走出教室。

　　肖菁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在教室外，看见方以行走出去，回头指着余桃，高声说：“你就这么站着？！方以行是为你打的架！”
　　说完，她分开人群，大步追了上去。

　　薛梨抱着余桃，有点后怕地说：“桃，你要不要去跟他说点话？”
　　余桃下意识摇头，摇得很厉害。
　　身子都在抖。

　　小时候被母亲暴打的画面不可遏制地涌上来。

　　薛梨想起她胳膊上的伤，抱紧她，轻声安抚：“没事没事，别怕，不去不去，没事。”

　　没一会儿，老师赶来，遣散学生。
　　校长把余桃薛梨叫去问话。

　　办公室里，双方家长都到了，方爷爷和方妈妈亲自赶过来处理方以行的事，斯文男家里本来气焰嚣张，吵着要报警，见到方老爷子，立刻没了声。

　　一波交流后，斯文男家长愿意赔偿余桃损失，还要给孩子转学。本来都协商好了，余凤芝又忽然姗姗来迟。

　　她进了门第一句话就是冲着离门不远的方以行尖叫：“没天理了，欺负我女儿！你家长呢，赔钱！我要精神损失费！”

　　余桃一下子站起来，身上还披着方以行的校服。
　　看见余凤芝，她脸色煞白，“妈！这是我同学！”

　　余凤芝瞪大了眼，回过头，指着余桃，根本没听她说了什么。
　　“你胆子大了，吼我？！我帮你讨回公道，你还吼我！”

　　她眼睛睁得很圆，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发疯。余桃有气无力，一句话也说不动了，脱力似的坐在长椅上，捂住了脸。

　　余凤芝还喋喋不休，“不给我精神损失费，我今天在这儿不走了！十万！起码十万！”

　　余桃身上的无力感更重了。
　　连抱着她的薛梨的力气都小了点。

　　方以行那边站了一大堆人，听着余凤芝在那儿指指点点，一言不发。

　　等余凤芝指桑骂槐消停了点，一个看上去温婉富态的女人朝她一笑，柔声说：“余女士，这是我儿子方以行，他刚刚为了给你女儿出气，打了欺负你女儿的那个男生。希望你不要弄错了。”

　　余凤芝没料到是这样，脸上的表情五彩缤纷了好几秒，又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起了高腔：“你儿子无缘无故帮我女儿干什么！没安好心！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方以行母亲的笑容凝滞了一下，重新打量余凤芝。
　　余凤芝穿得普通，长得算是漂亮，脸上皱纹不少。
　　气焰看着嚣张，实则外厉内荏。

　　过了两秒，她挪开视线，不再理会余凤芝，朝方以行招招手，“以行，过来。”

　　方以行不太想过去，他一看就知道他妈要说什么，臭着脸色，说了句：“不想听。”

　　方母也没强求，跟旁边的方爷爷说了几句。

　　方爷爷庄严肃穆，头发花白，气场却很大，斯文男家长都不敢到他跟前说话，一看就是老辣的人物。

　　余凤芝才不管这些，逮准了边上斯文男的家长，又开始吵嚷着赔钱。

　　余桃始终坐在那里一声不吭，有人问话她就说，没人问她就跟失了魂一样坐着。

　　事情最后，双方私下和解，斯文男转学，赔了余凤芝一笔费用。
　　都是因为方家在。
　　不然恐怕要闹到警局去。
　　那是余凤芝最不愿意去的地方，她宁可不要赔偿金也不会去。余桃几乎能想象到如果要去警局，余凤芝会疯成什么样。

　　方家作为见义勇为的一方，面对咄咄逼人的余妈，也拿了一部分钱出来。

　　处理完一系列事情后，已经到了下午第一节课。
　　余桃和薛梨先回了教室。

　　一见到她回来，满屋子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余桃脸色发白，像是刚从噩梦里醒过来，什么都没说，坐到位置上一声不吭。

　　才开学第二周。
　　就出了这种事。

　　她翻出课本。
　　脑子却怎么也动不起来。

　　大概有那么一会儿，她看着生物习题，才慢慢填了上去。

　　余光落在方以行的位置。
　　想到出门前她看到的那一幕。

　　方以行妈妈走到校长面前，神态温和，说：“方以行从小被惯坏了，做事不计后果，我看，给他换个班级吧？不行的话，就让他转学。”
　　校长说了什么，余桃没有听见了。

　　她抿抿唇，脱下身上的校服，叠好，穿上自己的。

　　没多久，方以行回来了。
　　他一脸漫不经心，好像什么事儿也没有。
　　很多人悄悄瞅他。

　　方以行视若无睹，找到位子坐下。
　　就看见余桃抱着他的校服，眼神躲着，小声说：“那个，衣服，你要是不急着穿，我拿回去，洗一下……”
　　没等她说完，方以行从她手里抽过校服，穿在身上，拉上拉链。

　　“不用洗。”他说。

　　余桃一咬唇，“对不起，我妈妈，她今天说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我替她，向你道歉。”
　　方以行不知道在做什么，一动不动。

　　余桃低着头也不敢看他，得不到回应，她心里渐渐发慌。

　　也就一两秒，她却感觉像过了几个世纪。

　　方以行开口了，说的却是：“余桃，没有必要。”
　　他的话莫名其妙。

　　余桃不是很懂，也就没回应。

　　方以行斟酌了一下，补充说：“没有必要把自己弄得这么卑微。”

　　他从第一天碰见这姑娘，就发现她胆子小，怕见人，总是在意别人会不会生气，从来不会去想着维护她自己的尊严。
　　甚至还注意到了她手腕上探出来的一小块淤青。

　　所以让薛连峰去买活血化瘀的药还有书包赔给她。
　　没买到药之后他又自己去买来，找了个借口给她。他一向很少去注意女生，余桃算是例外，至于为什么例外，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是余桃的性格，他本不该去说什么，但是今天见到她母亲，他忽然就明白，她身上那种自卑是有来源的。

　　星星掉进淤泥里，时间久了也会失去光芒。

　　余桃听完他说的话，慢慢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方以行知道自己的话多少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也没多说。

　　他换了个话题。
　　“我给你的药，按时涂。明天我再给你带几瓶。”

　　余桃抬了抬头，“我自己，可以买。”

　　行吧。
　　方以行也没勉强。

　　余桃拿出药水，说：“你涂一点吧。”
　　方以行手上破了点皮，无伤大雅。不过也没拒绝余桃，拿出药棉来给自己上了点药。

　　下了课，肖菁菁把几瓶药送到了方以行这里，还伴随着一张纸条。

　　【周末我们在荔枝园聚会，大家都是新生，互相认识交流下，你来吗？】
　　【这是跌打损伤药，按时涂】

　　方以行没什么兴趣，把纸条递给余桃看。余桃就更没什么兴趣了，看完纸条把它还给方以行。

　　方以行转手塞进了桌上垃圾桶。

　　余桃拿起笔做题。
　　方以行把药退给肖菁菁，照旧在旁边玩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来。
　　“余桃，有吃的吗？”

　　“……”余桃从没想过这话会从方以行嘴里蹦出来。

　　方以行还挺偶像包袱，半晌，直到确定余桃没什么动作后，才解释：“今早没吃饭，中午……”
　　中午为了处理斯文男的事，错过了饭点。
　　本来方妈妈要带他出去吃东西，被他拒绝了。

　　余桃翻开自己的书包，“你早上没吃饭吗？”
　　她明明记得早上看见方以行买了小笼包。

　　“吐了，太难吃。”
　　“……”

　　余桃的包里只有一袋面包片，本想拿出来，听见这句，犹豫了一下。
　　方以行：“没有？没有就算了，我睡觉也行。”

　　犹豫了一秒。
　　余桃轻声说：“没有……今天没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