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九之星

5、方以行

　　薛连峰同桌宋晋抬头说：“方哥，我有饭卡，你用不？”
　　薛连峰：“我也用！”

　　宋晋从口袋里掏出饭卡。
　　薛连峰接了，拽着方以行冲出教室。

　　看上去比方以行还要期待。

　　餐厅里乌泱泱全是人。
　　“吃什么哥？”薛连峰一边低头给家里说不去吃了，一边问方以行。

　　方以行随便找了个队伍站。
　　薛连峰瞅着从身旁经过的同学，小声说：“哥，这窗口好像是笼包。”

　　方以行不喜欢笼包，因为他觉得剁烂的馅儿很恶心。

　　薛连峰刚说完，还不等方以行说什么，余桃端着餐盘走过。

　　薛连峰忙喊住她：“妹儿！吃什么啊？”
　　余桃吓了一跳，看清是他，下意识往他身后看。

　　她总觉得薛连峰在，方以行肯定也在。
　　果然就对上了那道淡淡的视线。

　　余桃不知怎么，有点赧然。
　　也忘了回答薛连峰。

　　还是薛梨大咧咧地说：“看不见啊？笼包！”
　　薛连峰：“这么凶干嘛，你看人余桃多温柔！”

　　温柔这个词。
　　方以行一顿，看向余桃。

　　她低着头，静静听着别人说话。

　　与其说温柔。
　　不如说是不起眼吧。

　　方以行漫无目的地想。
　　目光下移，又看见她微微勾起的唇角。
　　安安静静，又怯怯缩缩的。

　　有个怪诞的想法从他脑海中冒出来：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起眼？

　　方以行先入为主。
　　把他关注余桃的原因归纳为一句话。
　　余桃是他同桌。

　　神思漫游间，薛连峰和薛梨已经怼了几个回合。

　　薛连峰终于试图回到主题：“哎，这包子有什么馅儿啊？”
　　这回是余桃回答了，她指了指餐盘里的笼包：“这是胡萝卜鸡蛋的。还有牛肉芹菜，香菇青菜，猪肉洋葱，酸菜豆腐，西红柿鸡蛋……”

　　薛连峰目瞪口呆听她报完菜名。
　　“妹儿，你是第一天来餐厅吃饭吧？”
　　余桃点点头。
　　“这么多就记住了？”
　　余桃：“……动动脑子，你也可以的。”
　　薛连峰：“啊，脑子是什么？”
　　“……”

　　“走了桃儿，别跟他废话，吃饭去。”
　　薛梨拉着余桃找位置去了。

　　他们走了，薛连峰说：“哥，你要吃隔壁那面条吧？我想吃笼包。”
　　没人性的管家，为了照顾方以行的胃口，早餐就没做笼包。
　　薛连峰馋得要死。

　　方以行低头看了眼时间。
　　“就这个吧。”
　　“……哥你真吃啊？”
　　“有问题？”
　　“没没没……”

　　说着，队伍排到了薛连峰。
　　他回头：“吃什么馅儿的？”
　　方以行：“胡萝卜。”
　　“哦，两个胡萝卜……”薛连峰一顿。
　　这不跟余桃一样的吗？

　　来不及多想，他又点餐。
　　两个人出来队伍，就近坐下。

　　薛连峰搓了搓手，拿起一个红烧肉青椒馅儿的蒸包。
　　对面，方以行皱着眉头，咬了一口胡萝卜鸡蛋。

　　“……”

　　薛连峰比吃包子还期待地看着他：“哥，怎么样？”

　　方以行喝了一口豆浆，试图把包子咽下去。

　　忍了忍。
　　没忍住。
　　一个反胃，吐了。

　　“……”

　　早餐结束，方以行空荡荡着肚子回到教室。
　　薛连峰跟在他后头直打嗝，手里还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笼包。
　　“哥！我头一回觉得胡萝卜这么好吃！真的！”
　　方以行黑着脸，一句话都不想说。

　　刚坐下就发现他课桌上多了把伞。
　　黑色的，是他昨晚扔给余桃那把。

　　上头还贴了个便利贴。

　　方以行揭下来。
　　嘴角带了点嘲。

　　还能写什么，肯定又是谢……

　　【方以行，你真好】

　　“……”

　　余桃和薛梨打完水回来，就看见方以行黑着脸坐在位子上，一言不发。
　　她走到哪儿，他的目光就跟到哪儿。

　　余桃小心翼翼在他旁边坐下，不知道自己哪儿惹他不顺眼了。
　　她刚想老老实实找个题做，就听见他冷不丁说：“余桃，商量个事儿？”

　　又、又商量啊？

　　“你说……”

　　“我知道我这人还行，也不用一直强调。”方以行晃晃手里的便利贴，粘在余桃的袖子上，“没有下回，懂吧？”

　　他真的不想再被发好人卡了。

　　余桃默默点头。
　　脑子在搜索“感谢方以行”和“方以行是个好人”的代替说法。

　　想了半天。
　　脑子空空。

　　一转头，方以行又在玩手机。
　　她就是那么一转头，看了眼，谁知道方以行察觉到了，头也不抬地说：“偷窥别人隐私可不好啊。”

　　“……”
　　余桃解释：“我没想看……”

　　根本也没看见。
　　屏幕黑漆漆的。

　　方以行忽然把手机堂而皇之放在了她的书上。

　　“看吧。”

　　余桃第一反应是捂住眼：“……不，不看。”

　　薛连峰跟宋晋都看过来。
　　“哥！你给人妹子看什么呢！”

　　薛连峰声音很大，教室又静。
　　一时间，一双双眼睛齐刷刷望了过来。

　　余桃捂着脸，耳朵发红。面前是个手机。
　　好像他在给她看的是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方以行：“……”

　　过了一两秒。
　　他扫视全场，气场开足，声音压沉：“看什么？”

　　话一落。
　　所有人齐刷刷回过头去。

　　旋即，又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笑声。
　　收敛着，又忍不住。

　　阳光透亮，从外面落进来。虽然是秋天，却充满了春天的气息。

　　余桃也笑出来。
　　方以行的眼神就落在了她身上。

　　捂着眼睛的手指张开了两道口子，露出大而亮的眼睛。
　　方以行那点尴尬的火气被这春水似的眼神一浇。
　　好像慢慢熄灭下来。

　　“不看。”她固执地说。

　　“……”
　　他也没强迫她看吧？

　　方以行拿走手机，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行，还挺尊重人隐私？”

　　余桃煞有介事点点头。

　　“……”
　　方以行感觉跟她的思维简直不在一个信号站。

　　没一会儿，语文课代表过来收昨晚试卷的答题纸。
　　余桃把自己那份交给她。

　　肖菁菁目光一直落在方以行身上，大大方方开了口：“同学，你的答题纸呢？”

　　方以行转着笔，扫了她一眼。
　　话也没说，肖菁菁却被他看得心虚。

　　薛连峰跳出来圆场：“我哥从来不写作业，你以后直接记名就行了。”
　　“这不太好吧……”肖菁菁说，“给老师印象不好，还是写一下吧，抄抄别人的也行。”

　　她直接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答题纸，“这是我做的，你可以参考参考。”

　　答题纸被放到桌子上，不是标准练过的字体，整齐划一，跟复印机复印出来的一样。

　　方以行漫不经心看了眼。
　　“找份写得好看的给我，同学？”

　　话说出来。肖菁菁被打击得脸色发黑。
　　“我写的也还行吧？”她翻了翻其他卷子，“那你自己找，下课之前交给我。”

　　方以行随口说：“我看第一张就挺好看。”

　　肖菁菁目光落下。
　　第一张答题纸，是刚刚交上来的。
　　姓名，余桃。

　　她没好气地拿起来看了两眼。
　　簪花小楷，工工整整，连错字划线都少见。

　　“也没好看到哪儿去，比网上字体差远了。”她补了一句，把纸张给了方以行。

　　方以行拿走答题纸，照猫画虎开始抄。
　　听见这句，微微一挑眉：“比你好看就行。”

　　“……”

　　肖菁菁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跺跺脚，瞪了余桃一眼，甩脸色走了。

　　余桃莫名躺枪，什么都没说。

　　过了半个小时，方以行抄完了，把答题纸放在书上。
　　余桃才慢吞吞说：“我觉得她挺好看的。”

　　方以行都没明白什么意思。

　　“你以后别这样说她了，女生心里很脆弱。”

　　“很脆弱？”方以行的重点是歪的。

　　他煞有介事托着下巴，想了想，“脆弱没看出来，小肚鸡肠倒是不少。”
　　“……”

　　“你也脆弱？”
　　“……”

　　余桃不想理他了。
　　干脆身子一斜，背着他写作业。

　　“这就不开心了啊？”方以行带了点儿欠。
　　余桃不说话。
　　方以行：“那你也挺小肚鸡肠的。”

　　余桃说不过他，干脆不吭声。
　　方以行大概是觉得无趣了，手机一丢，又趴下睡了。

　　就这么过了一个星期。

　　周三，学校社团开始面向新生招人。

　　薛梨对学习兴趣不大，对社团爱好不少，消息一放出来，她立马拉着余桃去艺术楼报名。
　　“哎哎，我看这个摄影社团也挺好，要不也加了吧？”
　　余桃：“你已经加了五个了。”
　　薛梨：“才五个？不行不行，加了加了。”
　　“……”

　　薛梨大手一挥，在摄影社团后面画了个勾，找地址：“三楼西三……在篮球社旁边？”

　　三三楼走廊里全是人。
　　薛梨随便抓一个问了问，得知男生们都是来加篮球社的，而女生……都是来看帅哥的。

　　余桃被她拉着，在人挤人的走廊里夹缝求生，好不容易到了西三教室前，往里一瞅，就只有三四个人。
　　还不算干活儿的。

　　有个长得挺斯文的男生手里拿着一个相机，余桃和薛梨刚一进门，就被他拍了一张。
　　“哎，这学妹长得真有美感。”
　　他拿着相机直往余桃脸上怼。

　　余桃后退几步，挡了挡镜头，小声说：“别拍，谢谢。”

　　斯文没听，还是拍。
　　薛梨横在他面前，“干什么呢！照片删了，不知道尊重别人肖像权？！”

　　“长得漂亮就该拍嘛，还要放到社团招生栏宣传用呢。”
　　他目光在余桃身上流连几下，又说：“你们新生怎么这么难伺候啊？还不让学长拍？拍是给你们面子好吧。”

　　薛梨没见过这么一堆歪理的，“我们加摄影社，不是流氓社。”
　　“说谁流氓呢妹妹？”斯文上前一步，身高优势凸显，“再说，别怪哥哥欺负你啊？”

　　薛梨气炸了，一脚踹过去：“去你妈的！”
　　斯文躲了过去，笑嘻嘻地：“还说我流氓？往哪儿踢呢妹妹？”

　　薛梨抓着余桃的手就要往外走。
　　余桃脚步慢了点，被他拽住袖子。

　　刺啦一声。

　　余桃今天穿了件校服，里面套了长袖T恤。因为陪着薛梨到处找社团，她热得把校服外套脱了下来。
　　这件衣服年岁久了，开了几处线头，但她着实没想到会一扯就断。

　　要命的是，那一瞬间她手臂上青青紫紫的痕迹，都被看见了。

　　外面那些排队进篮球社的男生也看了过来。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
　　一件校服不容置疑地披在了余桃身上。

　　方以行在鹤壁篮球社帮忙招新事宜，听见这边有动静。本来没在意，有个男生说隔壁有个漂亮小姑娘，还穿着初中校服，被人欺负了。

　　他想都没想就冲过来，刚到门口就看见余桃被一个男生抓住，袖子断了，白皙的手臂上都是青青紫紫的伤痕。

　　他当即脱了外套把她裹好，轻轻把她推向薛梨那边。

　　斯文笑嘻嘻地还盯着余桃看：“瞧着挺清纯，还挺玩儿的开？”

　　方以行眸色一深，手握在一起，关节发出活动的声响。
　　语气低沉：“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