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九之星

3、哦

　　“……”
　　余桃没吭声。

　　大概是怕尴尬。
　　过了两秒，他又半真半假地戏谑：“又是桃又是梨的，水果拼盘呢？”

　　前边，薛梨正在吃梨。
　　听见这句，回过头。

　　“方以行，我刚给你想了个外号，挺适合你融入我们这个大家庭。”
　　方以行一只手撑住了太阳穴。
　　大有洗耳恭听的意思。

　　薛梨：“小杏杏——红杏出墙的杏，够水果拼盘吧？”

　　方以行唇角一勾。
　　那神色冷不冷笑不笑的。
　　像是要发火。

　　薛梨当没看见，敲了敲横在余桃前头的厚厚一摞书，俏皮眨眼：“嘿，桃，这外号很合适吧？”

　　余桃正在看书，听见这句，抬起头。
　　看了看薛梨，又看看方以行。

　　慢吞吞点了个头。

　　薛梨哈哈大笑：“薛连峰可以叫榴莲。”

　　薛连峰不服：“我哪儿像榴莲？”
　　薛梨朝他摇头，啧啧几声：“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上课铃正式打响。
　　化学老师咳嗽一声，敲了敲黑板：“后边的，都别聊了啊。现在找同学上来默写上一节课学的反应式。”

　　余桃紧张地翻开书。

　　化学老师看了看座次表，点名。
　　没点到他们。

　　余桃松了口气。
　　不知道方以行有没有生刚才的气，她偷偷看了过去。

　　谁知道。
　　和他对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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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桃有种做坏事被抓住的心虚感，小声问：“你刚才，没生气吧？”

　　“没有。”

　　余桃抿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翻开化学书，认真听课。

　　一堂课转眼结束。
　　余桃拿起水杯，刚起身，又反射性地坐了回去。

　　被余凤芝抽打的后背隐隐作痛。
　　她试着动了动。

　　疼得嘶了声。

　　大概是破了。

　　余桃咬咬牙，想重新站起。
　　还没动作，手里的水杯忽然被抽走。

　　方以行站在旁边，拿着她的杯子，居高临下。
　　“打水？”

　　余桃实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不等开口，方以行把杯子一丢。

　　杯子正好落进窝在那里玩手机的薛连峰怀里。

　　看了一眼，是不认识的东西，薛连峰直接火起：“谁啊！这么不长眼！”

　　“我。”方以行冷漠地补充，“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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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到一分钟，薛连峰打了满满一杯热水，郑重放在余桃面前。

　　“学妹，请慢用！”

　　余桃受宠若惊，“谢谢。”

　　薛连峰戏精附体，作抚须状：“举手之劳，要谢，就谢方哥吧，他才是真正关心你的那个人。”

　　薛梨在前边看小说，噗嗤一声笑出来。

　　余桃性子认真，不太能体会他们在笑什么。
　　她已经跟方以行道过谢，听见薛连峰的话，转过身。
　　方以行仿佛料到了她要做什么，在她动作之前开了口：“商量个事，余桃？”

　　一如所料，他在她脸上看到了愣怔的神色。
　　还有一点害怕。
　　好像怕他会提什么让她很为难的事情似的。

　　方以行一笑：“胆子这么小？”
　　余桃咬唇，“……您说。”

　　“您？”
　　“……”
　　“我好像还没这么老？”
　　“……”

　　余桃脸色越来越白。

　　方以行不打算吓她了。
　　瞧着真经不起吓。

　　他开门见山：“没什么要求，把你鞠躬道谢的毛病改改。”

　　余桃感觉他应该是被自己弄烦了，不好意思地点了个头：“我会的。”

　　方以行挺满意，转过身，又趴下睡觉去了。

　　余桃无事可做，拿出一份试卷。

　　晚上六点多，余桃在食堂和薛梨一起吃了饭。
　　回教室时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男生扎在一起，似乎在玩手机。

　　余桃坐下后，接着之前的进度继续做试卷。
　　旁边是方以行匀称的呼吸声。

　　她不自觉放慢了做题的速度。
　　觉得莫名安心。

　　过了一会儿，晚自习开始。
　　语文老师发了一套试卷。

　　到余桃这儿时，试卷只剩了一张。
　　她看了看左右，没有剩的。

　　想举手，又有点犹豫。
　　到底还是举起来，温声说了句：“老师，没有试卷。”

　　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没听见。
　　余桃又说了一声：“老师……”

　　方以行忽然出声，“老师，没试卷。”

　　语文老师抬头，“谁有剩的？”

　　没人应。

　　语文老师很懒，一指方以行：“没有的同学去办公室拿吧，应该还有。”
　　方以行起身。
　　余桃也站起来：“我也去。”

　　两个人一起去拿试卷。
　　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余桃跟在方以行后面，身高的压迫感很强。今天是她第一次来学校，她完全不清楚这里的布局，没经过一间房间，她就要看一看。

　　就这么走着，一下子撞上了方以行。
　　他后背很实，瞧着瘦，撞得她鼻子一酸。

　　“对不……”

　　没说完。
　　他没什么耐心似的打断她。
　　“——余桃。”

　　余桃下意识绷紧肩膀，“怎，怎么？”

　　方以行转身，垂眸朝她看了眼。
　　“你刚才答应我什么？”
　　“……”

　　把你鞠躬道谢的毛病改改。

　　“抱歉……”
　　余桃下意识说。

　　“……”
　　大概是觉得她没救了，他眉尖一挑，一脸“算了算了”，转身打开门。

　　办公室里灯光如白昼。
　　余桃反射性眯了眯眼。

　　只有两三个老师坐在办公桌前，还有一个老师在洗脸。
　　听见声音抬起头，一脸雪白的泡沫。

　　“……”

　　“干什么啊？”一个戴眼镜的老师问。
　　方以行懒洋洋回答：“拿试卷。”

　　眼镜老师指了一个柜子：“都在那儿。”

　　方以行过去翻了翻，多拿了几份，一份递给余桃。
　　“谢谢。”
　　“……”
　　意识到刚才又说了道谢，余桃赧然，“抱歉，我不是故意……”
　　的字还没说完。
　　方以行：“你随意吧。”
　　“……”

　　回去的路上，余桃在心里把“方以行面前不鞠躬不道谢不道歉”强调了三遍。
　　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回去后余桃则做试卷，找习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余桃写着写着，笔尖一顿。
　　她抬眼，视线悄悄落在旁边。

　　方以行几乎都在睡觉，只有中间醒了几分钟，似乎低头玩了会儿游戏。

　　她也不敢多看。
　　这会儿，方以行睡得很熟，一动不动，脸埋在臂弯里。

　　关于那个书包……
　　她撕下一张便利贴。

　　最后一节自习，快下课的时候，方以行终于睡醒。

　　他大概是睡出了经验，还有一分钟，准时睁开惺忪睡眼，确认了一下时间，随意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

　　一张便利贴忽然递到他面前。

　　方以行理头发的动作一顿。

　　余桃嘴唇抿着，特别郑重。
　　换成谁被她这样看着，心都得软两下。

　　方以行没有。
　　他抽走纸条，扫了一眼，字挺多，立马就不想看了。

　　“有什么事直说。”他把纸条随便贴在一边，“快放学了。”

　　“……”
　　余桃试着说话，大概是紧张，说不出来。

　　只好艰难地比了比手势。

　　方以行一阵好笑：“也不至于吓得话都说不出来，我这么可怕？”

　　余桃摇头，磕磕绊绊说：“是我……的问题……”
　　她用手比划着，本来想说句抱歉，想到那三不原则，又咽了回去。

　　方以行难得好脾气地等了两秒，余桃还是说不出来。

　　下课铃声响了。
　　方以行第一个站起来。

　　他懒散地拉上校服拉链。
　　“那你慢慢调整，能说顺了再告诉我。”

　　“……”

　　外面似乎下起了雨。

　　陆陆续续有学生离开，薛梨也背着书包跟余桃告别，问她有没有伞。

　　余桃收拾着书包，慢慢点头。

　　“行，那我走了。”

　　又过了五分钟，教室里空荡荡的，彻底没了人。
　　余桃试着动了动嗓子。

　　“方，以行，那个，书包……”

　　她卡住。
　　喉咙里那口气上来不，下不去，急得她难受。

　　去而复返的方以行听见她的声音，在教室门边驻足。

　　教室里的灯明亮刺眼，她坐在最后面，窘迫得耳朵发红。
　　她深呼吸口气，大概是在调整情绪，慢慢说，“我妈妈把那个书包，退了……那个钱，她不给我，我可不可以，攒够还给你……？”

　　方以行皱眉。

　　她又说了好几遍，像是在努力想把那几句背下来，好在他面前提起的时候不会磕磕绊绊。

　　方以行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教室的灯灭了。
　　方以行抬眼，走廊外，整个校区的光都在熄灭。

　　到闭校时间了。

　　他听见黑暗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大概是她在收拾书包。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下。
　　方以行退到走廊里，点开。

　　屏幕上，家庭群里有消息。
　　【薛连峰不吃榴莲】：哥，还没到家？大爷爷催呢！@方以行
　　【表姐】：问司机了，说是买了点活血化瘀的药，发现手机忘了带，又回学校找手机去了
　　【薛连峰不吃榴莲】：他天天手机不离手还能忘拿？肯定有猫腻，说不定是回去找女同学去了，嘿嘿

　　这话一出来。
　　群活跃度直线上升。

　　【爷爷】：【语音】
　　【爸爸】：【语音】
　　【妈妈】：【语音】
　　【二舅】：【语音】
　　【二姨】：【语音】
　　【姑妈】：【震惊jpg.】
　　【表姐】：照片呢快给我看看！我怕我有生之年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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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以行退出，摁灭屏幕。
　　回去再找薛连峰算账。

　　旁边教室里，有脚步声一点点摸索过来。

　　方以行收起手机，若无其事走进去。

　　没走两步，和余桃撞了满怀。

　　黑暗里传来她一声细微的惊呼。

　　余桃显然没想到会撞上人，既吓了一跳，又因为冲撞力向后摔倒。

　　方以行早有预料似的伸出手。
　　牢牢勾住她的肩。

　　余桃被他的力量一带，不由自主向他怀里倾斜。

　　眼看就要撞上，她双肩忽然一沉，拽她的人把她稳稳当当按在了原地。
　　等她站稳，才放心松开手。

　　发生得太快，余桃反应不及。

　　等回过神，就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谁啊，熄灯了还不走？”

　　余桃没想到是方以行，惊吓之余，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又听见方以行说：“摔着没？”

　　这下不回答不行了。
　　余桃窘迫地说：“没……”

　　“哦，摔着了啊？”方以行好像被薛连峰传染了选择性耳聋，把什么东西递到她面前，“这是药，拿回去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