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九之星

2、他略一想

　　方以行懒得理他。
　　一脸不耐烦。

　　薛连峰点到为止，不再打趣，很快来了辆保姆车，把几个人风风火火带走。
　　方以行去滑雪场，薛连峰直奔专柜。

　　他一进门就是琳琅满目各种包，手机还跟方以行通着话。
　　“哥，那包什么牌啊？好像是个白色吧？”

　　电话里传出熙攘的背景音，有人尖叫着从方以行身边呼啸而过。
　　方以行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粉色。”

　　“行，粉色，我找找啊，”薛连峰随便一瞅，望见不少的粉色包。他挑了个大小适中的，让人装袋。

　　付完款，薛连峰打算走，电话还没挂断，他说：“哥，买好了，我可回去了啊？你有什么要买的？”
　　那边静了一秒，传出方以行漫不经心的声音：“买点跌打损伤药。”
　　薛连峰警铃大作：“哥你受伤啦？”
　　那边没说话。

　　薛连峰跟个老妈子似的不停追问：“是不是啊哥？受没受伤你说句话，这要是让大爷爷知道我怂恿你来滑雪，不得扒了我的皮啊！”
　　“薛连峰。”方以行放弃和他交流，“两分钟，滚回来。”
　　“唉唉唉我现在就回！两秒钟我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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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节课结束，余桃把笔记放到一旁。

　　好在那些大个子上到一半睡倒一片，没怎么挡住黑板。
　　方便她跟上老师的思路。

　　她把自己那一摞书重新排序整理好，整整齐齐摆在桌面。

　　从桌兜里拿出破了的书包。

　　余桃扒着裂口的边缘摸了摸。
　　应该……可以再补一补吧。

　　那道口子很大，明显有补过的痕迹，原本是粉色的，现在几乎是白的。

　　余桃忧心忡忡。
　　要不……买个新的也可以……

　　想到房间里的储存罐，她轻轻咬了咬唇。
　　……算了。

　　一个中午很快过去。
　　放学后，余桃没有书包，拿着两本习题往外走。
　　跟她一起的是个刚认识的女生，个子很高，坐在她前排，叫薛梨。

　　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口。
　　薛梨问：“桃，你家长来接你吗？”
　　余桃摇了摇头，小声说：“我家里这里很近，骑自行车就可以回去。”
　　“哦哦。”薛梨点头，东张西望半天，没见着家里的车，有点生气，“怎么还不来，说了十二点放学的。桃，你有没有带手机？”
　　“没有……”
　　“嗐，没事。一看你就是那种不玩手机不看电脑的好学生。”薛梨指指她怀里的习题，“中午回去还要学习。”
　　余桃抿唇，不好意思地一笑。

　　反正也闲着。
　　薛梨决定给她普及一下新生注意事项。
　　“桃，你知道你同桌谁吗？”
　　余桃不知道。

　　薛梨看她那圆圆的大眼睛和一无所知的样子，笑了出来：“哎，就知道你是这个反应。你同桌叫方以行，是方氏集团的。”
　　“哦。”余桃没听说过什么方氏圆氏，反应不大。
　　薛梨轻轻戳了她一下，“他脾气可怪，你尽量别招惹他就是了。”
　　余桃点头。
　　“看你这个乖巧样，应该也不会给自己找麻烦——不过，他长得很帅，尤其眼睛，颜色淡淡的，跟戴了美瞳似的，你看他就会忍不住盯着他眼睛看。”

　　余桃不禁想起和电子烟一起的那个男生。
　　金黄的银杏叶子从他面前下雪似的飘过，眼睛里含着碎了的阳光。

　　也不敢想更多了，余桃止住神思。

　　一辆车缓缓在路边停下，薛梨家长到了。

　　余桃跟她道了别，从路边停车的地方推出自己那辆自行车，把习题放进车兜。

　　一道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喂学妹！学妹！”

　　余桃听着像是今早遇见的那个电子烟，但不敢确定，干脆没回头。
　　她推着自行车走到路边，准备过马路。

　　薛连峰犹如百米冲刺一样跑到她面前，半带抱怨：“妹儿，喊你你怎么不答应呢？”
　　“……”

　　余桃还没说话，薛连峰把一个纸袋递给她，“赔你的书包，你看合不合适。”
　　余桃很惊讶，眼睛都圆了几分。
　　“不，不用……”

　　薛连峰又选择性的没听见她说话，把纸袋放进她车兜里，说：“其实也不是我买的，这方以行付的钱。”
　　这名字让余桃从举足无措中回神。

　　“方以行……？”
　　“啊，就今早上你撞的那面瘫。”
　　薛连峰一指不远处一棵行道树。

　　那儿站着个人，蓝白校服，低头看着手机，像在玩游戏，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

　　薛连峰喊了他一声。

　　他抬眼，不咸不淡的眼神望过来。

　　余桃赶紧向他道谢。

　　方以行刚抬头，就看见今天上午那女生扶着一辆自行车，圆圆的眼睛往这边看。

　　然后。
　　手足无措地朝他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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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以行无话可说，低头继续玩手机。

　　脑海里还残存着刚才的景象。
　　老旧的自行车。
　　穿着初中校服的小姑娘。
　　扎着不长不短的马尾。

　　嘴唇润润的，鞠躬之前好像说了两个字。

　　他略一想。
　　隐约觉得那是一句“谢谢”。

　　大概是没见过这么礼貌过度的女生。
　　他有点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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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桃接受了新书包，骑自行车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半。
　　穿过狭窄逼仄的破胡同，转了很多弯，余桃把自行车停在一处屋檐下。

　　走进窄门，一方不大的院子，有棵樱桃树。
　　树下一张桌子，两张凳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余桃走进卧室把书包放下，换了围裙，打开冰箱。

　　也是空荡荡。
　　只有两个鸡蛋，一根蔫了的丝瓜。

　　她拿出来，走进厨房。

　　没多久，外面传来喊声。
　　“你还知道回来？要饿死我啊？”

　　说话的人风风火火直奔着厨房而来，手里拿着一枝柳条，看见余桃，用力往她身上抽了几下。
　　“你要饿死你妈？上学上学，上个屁的学，滚下来挣钱啊！”

　　余桃站在原地淘米，一声不敢出，任凭柳条搭在身上，抽一下，她就缩着身子眯两下眼。

　　余凤芝又抽了几下，解了气，把枝条一扔。
　　嘴里还在吵嚷：“不知道咱家穷？我还得供你上多少年学！你应该挣钱给我花，不是我养你，你知道吗！你看看隔壁，儿子比你大两岁，都大厂上班一个月五六千了！天天给他妈买衣服，我呢！”

　　余桃还是不敢说话，把淘好的米放进老式的电饭锅，按下按钮。

　　灯亮红。
　　她开始削丝瓜。

　　余凤芝对她的反应也习以为常，又骂了几句，一屁股坐到餐厅桌子前。
　　余光一瞥，看见开着的卧室门里，一个崭新的书包放在桌子上。

　　她蹭一下站起来，大步走过去，扯过书包看了看，忽然尖叫：“余桃！你出息了！你买新书包！你钱多的没地方花是不是！”

　　声音很高，尖锐，有点神经质。
　　余桃本以为今天的挨打就这么结束了。

　　但听见她说起书包，手上不自觉下了劲儿。
　　刀刃瞬间破开皮肉，猩红的血汩汩流出来，余桃忙抽了一张抽纸，擦干净砧板上的血，包住自己的手。

　　余凤芝已经走到厨房外，拎着书包抖来抖去：“退了！马上给我退了！”
　　习题和笔袋掉出来，啪一声摔在地上。

　　余桃脸色发白，嘴唇张了好几次，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胸口一口气横着，她发不出声。

　　余凤芝确认书包里没有东西了，手一横，怒吼：“发|票！”

　　余桃情急之下，用手比划。

　　余凤芝根本看不懂，又叫：“又他妈的犯病！我看你就是装的！就没听过吓厉害了就不会说话的！怎么我还不能吼你了！花钱买书包，你能耐了！”
　　她简直像是下一秒就要扑过去把余桃打死。

　　余桃被她一吼，缩了下，半晌，终于断断续续开了口：“旧的，坏了……同学……赔，的。”
　　手指上的血渗透了卫生纸，一片猩红。
　　比划的时候醒目惹眼。

　　余凤芝跟没看见似的，听说是赔来的，鼻腔里哼出一口冷气，重新拿着书包打量。

　　她盯着书包上还没拆的挂牌看了两秒，拿出手机搜图。

　　价格跳出来。
　　余凤芝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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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上课，七班罕见地凑齐了全员。
　　余桃抱着书来到教室，找到位置坐下。

　　旁边的位置，方以行趴在桌上睡觉。
　　余桃没敢太大动静，小心把书放回，找出生物课本。

　　她抽得小心翼翼，还是没注意把笔筒弄掉了。
　　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余桃第一反应是看方以行。

　　方以行动了动，埋在臂弯里的脸抬起，露出惺忪的眼睛。
　　额前的碎发在他眼前，被他伸手胡乱拂了两下。

　　浅浅的瞳色里是深褐色的，带着点睡意，微微一动。
　　目光转过来时，蜻蜓点水似的落在余桃身上。

　　余桃说不出那眼神的意思，没什么情绪，像谴责，又像不在意。
　　她还是先道了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方以行没应，目光收回，又埋头睡觉。

　　没生气。
　　余桃心头一松，这才俯身去捡东西。

　　薛连峰就坐在她左边，隔了一条过道，凑过来帮她捡。
　　“妹儿，方以行对你脾气还挺好。”
　　余桃不知道说什么，就没吭声。

　　薛连峰又说：“换成我，他早把我踹成柿子饼了。”
　　余桃抿着唇，大概是笑了下。
　　又笑不出来。

　　薛连峰想起什么，问：“那书包，好使不？怎么没见你背？”
　　余桃脸色一僵，张张嘴，艰难吐出一句：“对不起。”
　　“？”
　　薛连峰一头雾水，“不是，学妹，怎么动不动就道歉鞠躬的？咱不兴这套啊。”
　　余桃低头，不敢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是一句：“对不起。”

　　薛连峰正色起来：“怎么了，没事儿啊，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把你书包弄坏了，真不好意思。”
　　余桃摇头。

　　泪珠子跟着掉了下来。

　　薛连峰没注意到她哭了，也不敢多问，安慰说：“不好用你就别用了，不是什么大事儿，回头我带你挑去。”

　　话刚落，教师们被推开，化学老师走了进来。

　　余桃赶紧回到位置坐好。

　　刚翻开化学书，方以行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书。”

　　余桃再次僵了下，怕他问起书包的事。
　　听明白他说的什么后，把手里的化学书小心推给他。

　　方以行扯过去，翻开书封看了眼。
　　“余桃？”
　　他眼底浮起一点“这什么旮旯角落翻出来的名字”的意味。

　　余桃松了口气。
　　原来只是要看她的名字。

　　她感觉方以行好像有点矜持，慢吞吞说：“你想知道名字可以直接问我的，我不会不理你。”

　　“……”

　　方以行啪嗒一下扣上书。
　　嗤笑一声：“你理不理我，我还真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