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九之星

1、方以行这人

　　兰庭一中开学那天比其他高中早了一周。
　　一周刚过，余桃背着书包，脚踩自行车，姗姗来迟。

　　门口的门卫大爷远远地打量她。
　　小姑娘还穿着初中校服，蓝白两色，扎着马尾，额头饱满圆润。她急匆匆地把车子停好，就抱着书包大步跑了过来。
　　近了他就发现这姑娘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藏污纳垢的地方。
　　还有点婴儿肥。

　　瞧着挺小，门卫大爷问了句：“小姑娘是初中还是高中？没走错地儿吧？这儿兰庭一中。”

　　余桃张了张嘴，第一次没说出来，第二次才紧张吐出一句：“是高一……七班的。”

　　声音有点小，怕人似的。

　　“高中生了可不能这么怕生啊，那遇见不会的题都不好意思问老师了。”大爷笑着摆了下手：“快去上课吧，直走看见那栋笃行楼没，那高一的。”

　　“谢谢……！”
　　余桃往那边望了一眼，也没真的看清楚，囫囵点了点头，抱着书包跑了。

　　笃行楼很近，在主道西边。
　　道路两边种满银杏，风吹过，金黄的叶子簌簌地往下掉。
　　有零星的学生在路边捡叶子玩闹，像是逃了课，余桃埋头跑，没注意前边有人，一下子撞了上去。

　　她被撞得后退几步，跌倒外地。
　　砰的一下，书包也掉在地上。

　　余桃头晕眼花，没反应过来，在地上愣了几秒。
　　视线里只剩下前边那人身上的一片一角。
　　蓝色的校服。

　　有人围住他叽叽喳喳的叫喊。

　　“干什么妹妹，撞人了知道不？”
　　“今天第几个了这是？能不能换个方法呀你们这些女生？”
　　“行了，人也撞了，拿上书包赶紧走，别让哥们儿发火啊。”

　　说话的一个男生俯身，一只手提起余桃的书包。
　　“喏，妹妹，书包给你，下回可别——”

　　可别想这些歪门邪道。
　　没等说完，嗤的一声，书包裂了一道口子。

　　就一秒的时间，那道口子越来越大，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出来。

　　“……”
　　拿包的男生呆住。
　　质量这么差？

　　余桃被书砸中，才从晕眩中回神。她晃了晃脑袋，第一反应是给对面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声音又小又轻，腰也快弯到地上去了。

　　穿校服的男生很淡地嗯了声。
　　像是对她这种行为见怪不怪。

　　余桃松了口气，来不及看他，蹲下去收拾那一地狼藉。

　　拿着她包的那个男生也蹲下来，把包丢到一边，一只手里掐着电子烟，“妹妹，你这包用多少年了啊，发白了都……回头我赔你一个，你几班的？”

　　余桃细声细气：“不用了。”

　　“还挺客气？”男生象征性地帮她收拾了两下，回头不知道对谁说话，“哥，这妹妹挺好看的，不考虑下？”

　　方以行站在原地，垂眸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神色不咸不淡的，语气却犀利：“滚。”

　　“开个玩笑，别生气啊哥？”

　　方以行抬眼轻轻一扫。

　　薛连峰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方以行用这种“滚一边去”的眼神看人，立刻没声儿。

　　转头对余桃叹息：“听见没有妹妹？方以行对你没兴趣，下回别这样了啊，死了心吧。”

　　余桃把书一本本摞起来，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一眼。

　　琉璃似的浅褐色瞳孔，比戴了美瞳还漂亮。
　　情绪却很淡。

　　一点阳光落在脸侧，那神色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疏离感，让人不敢再去多看。

　　她垂眸，把那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刚回神，就听见电子烟的话，想辩驳。
　　但又没什么好说的。
　　想了想，她还是鼓起勇气。
　　不能这么被人误解。

　　她张嘴说了好几次，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电子烟都快把她的书收拾完了，她才终于憋出三个字：“我……没有。”

　　“啊，什么？”
　　电子烟显然没搞懂她在说什么，抬高声音，“大点声说。”

　　他吼人似的，余桃下意识一缩，立马摇头。
　　声音依旧细声细气：“没什么……”

　　电子烟看了她一眼。
　　真挺漂亮，越看越耐看。
　　还挺乖。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哎，学妹，考虑一下我？”

　　余桃不敢抬头，不知道是不是紧张，也没给电子烟回应。

　　电子烟撇撇嘴。
　　这学妹怎么不理人啊？

　　他觉得没意思，起身，对身后穿校服的男生说，：“哥，出去玩儿呗，湖区那块开了家新的室内滑雪场。”

　　“滑雪场？”那道淡得白开水一样的声音传过来，站在树影斑驳中的方以行抬起头，眼睛因为晒到阳光轻微眨了下。
　　“对啊，这天这么热，咱们去凉快凉快呗。”

　　方以行思索了一下。
　　忽然问：“有商场吗？”

　　“商场？有啊哥，去干什么？”

　　方以行没回答，抬了下下巴，朝余桃一点。
　　“送她去教室。”

　　薛连峰连忙应声：“行，马上就去。”
　　他说着，抱起地上那一堆余桃的书。

　　“学妹，跟我走啊，高一七班对吧？”
　　余桃想说不用，但他已经抱着书大步走了。

　　她只好跟上去。

　　经过方以行时，她朝他鞠了一躬，温声细气地说了句：“谢谢。”

　　对面的人盯着她，浅淡的瞳孔里都是漫不经心。
　　就这么过了一两秒。

　　他一点反应都没给。

　　余桃比他矮，低着头看地上的银杏叶，等不到回应，她也不敢抬头。
　　有点尴尬。

　　下一刻，却听见他懒洋洋的声音：“高一？怎么跟小学生似的，还鞠躬啊？”

　　“……”

　　余桃一时竟不知道这是不是在问话。

　　薛连峰已经走到笃行楼的门口，抱着书等余桃，看见他们磨磨蹭蹭不知道在说什么，有点急了：“快点啊，这书可沉了学妹！”

　　“来了。”余桃小声回答，朝笃行楼小跑过去。

　　薛连峰看见她终于和方以行说完了话，半开玩笑地说：“听我一句劝啊学妹，方以行这人就是个稀奇物种，你可别深陷泥潭啊。”

　　余桃走到他面前，想接过书，听见这句，哦了一声，有点慢半拍地解释“我对他，没有什么。”

　　薛连峰跟没听见她说话似的，自说自话：“他有时候挺礼貌，有时候又脾气臭。有时候像个绅士，有时候又戾气得跟个混子似的，挺反复无常的，所以……”

　　余桃：“……”

　　薛连峰朝余桃那边凑，压低声音，贼兮兮的，“不要只看颜值啊妹妹，考虑考虑我吧？”

　　余桃静静听着，到了这句，脚步一顿，看了薛连峰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

　　薛连峰不依不饶：“怎么样？我也不是那么差吧？”

　　余桃顿住脚步，朝他一鞠躬，“请把书给我……谢谢。”

　　语气有点虚，她不怎么会拒绝人。
　　除非忍不住。

　　“到了到了。”薛连峰又跟没听见一样，抱着书大步进高一七班的教室。

　　教室里，汪婷正在给学生上课。
　　薛连峰一进去，原本就安静的教室更加安静。

　　“老师，有个新同学来报道。”薛连峰抱着书，像是走进自己家，环顾四周，教室里就一个空位了。

　　他有点犹豫。
　　那位子是方以行的同桌。

　　没等他决定。
　　汪婷一个粉笔头扔在他头上，指着门口，“薛连峰是吧，你出去站着！”

　　“行行行，老师我给新同学放下书就出去！”薛连峰没得选，把书直接放空位上，陀螺似的跑出去，顺便把门也带上了。

　　汪婷拂了拂手指上的粉笔灰，“余桃是吧？”
　　余桃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还以为点得很明显，小心回答：“老师，是我。”

　　“嗯，全班开学到现在，也有一周了，就你一直请假没来。”汪婷抬了抬透明红色的眼镜框，“就算成绩好也不能这么任性，有什么事儿能比学习重要？我问你家长了，她说你身体不好，我看你状态好像也不是特别差，以后尽量不要出现这种情况，高中学习任务本来就重。”

　　“……谢谢老师，我会的。”
　　余桃快把头低到地上去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老师说，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但她还是会觉得很不好意思。

　　人挺乖，汪婷也不打算为难她，指了指方以行旁边那个空位，“那你先坐那儿吧，月考后会调位。”

　　“谢谢老师。”余桃鞠了个躬。

　　那个位置不太起眼，后面坐着的男生都是高个子，余桃的凳子又矮。
　　一坐上去，她前面黑板被其他人挡住大半。

　　汪婷继续讲课。

　　教室外面，薛连峰老实站了不到两秒，就跑去跟方以行会合。

　　方以行还在那棵银杏树下，耳朵里塞着耳机，倚着树干，垂着眸不知道在屏幕上的什么东西，有点慵懒的冷淡。

　　其他几个一起玩儿的男生在一旁说笑。

　　薛连峰走过去，摘下方以行一只耳机。

　　方以行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速度挺快。

　　“哥，教室没位置了，那新同学坐你那儿了。”薛连峰说。

　　方以行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嗯了一声。
　　挺敷衍。

　　有男生提醒：“还去不去滑雪，方哥？”

　　方以行一顿，收起手机。

　　“去。”

　　“好嘞。”薛连峰乐呵乐呵地拿出手机，“我叫那边过来接。”

　　他麻利地翻出通讯录，划到最底。
　　号都拨出去了的时候。

　　方以行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薛连峰，你就不用去了。”

　　手机里嘟嘟的响。
　　薛连峰懵了：“啊？”

　　方以行慵懒抬眼，慢条斯理：“不是说要赔人书包？”

　　好半天。
　　薛连峰才反应过来，方以行居然在跟他谈赔一个女生书包的问题。

　　女生。
　　能从方以行嘴里说出来，就稀罕。

　　他就没见过方以行对谁上过心。

　　薛连峰大感不妙：“哥，你真见色起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