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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绳子 ...

  •   爷爷帮奶奶和面,窗外,胡玉跑过来,胡玉跑过去。

      奶奶往肉馅里加了点盐,拿筷子搅拌。天蒙蒙亮,胡玉不知道要去哪儿玩,跑没影儿了,爷爷往路口瞅半天,眼皮贴到窗玻璃,被冻得揉眼睛。

      “小许今天回来。”奶奶说。爷爷点点头:“回呗。”

      他看着奶奶的筷子沾上几绺油浸蔫了的绿葱,若有所思地带着怯怯的语气说道:“还是爸妈在身边好一些嘛,总归许无跟我们非亲非故的。”跟胡玉不一样,爷爷在心里说,这最后一句终于没敢说出来。

      “那是。”奶奶认真地说道,不知道是在用心答话还是在用心拌肉馅。今天正月十五,晚上要大聚餐。

      排风扇响,烟气飘出窗外,爷爷摘下围裙,锅里滚水翻着刚包好的几个饺子,奶奶趴在台面的瓶瓶罐罐里找香醋。“你尝几个呀?”

      “你吃吧,”爷爷披上外套,“我去转转。要不要给你带过早的?”

      “带个酥饺。”爷爷一脚就要踏出门槛时,奶奶说道。

      爷爷走到报栏前,发现闫玉欢也在那儿,朝他打了个招呼。“午班啊?还没去学校?”爷爷随口问道,一边从口袋里摸出眼镜,掰开镜腿儿。闫玉欢轻轻“嗯”了一声,躲在报栏后,只露出一扇漆黑的头发。爷爷总觉得搭两句话比较合适,闫玉欢又太沉得住气,搞得爷爷心里七上八下,不得不欲言又止。闫玉欢一直站在一面报纸后,好像在专心地阅读一篇新闻,爷爷徘徊着走过去,鼓起勇气准备问候两句,闫玉欢却突然闪开了,看一眼手表:“我先走了啊,胡爹爹,办公室还有点事。”

      闫玉欢匆匆理好背包,没抬眼地朝爷爷点点头,飞快地朝路上走去。爷爷尴尬地摸一把脑袋,有些恼怒,体会到一丝奶奶对小闫的不满:总和他们格格不入似的,说不好听点,好像当老师有什么了不起。爷爷定睛看去闫玉欢读入了迷的版面,慢慢皱起眉头,随即耷拉下来,明白了闫玉欢的意思。

      报纸上,一支西南群山科考队带回新年第一条好消息。整幅版面都是对研究项目的介绍,只间杂寥寥几句队长的官方评语。报纸列上了科考队负责人的姓名电话,呼吁对项目的支持。爷爷从外套的内袋掏出记事本,捻开纸页,认真地记下这串号码。

      医院门口卖米糕的人又来了,爷爷想买两个,又怕拿回去就冷了。他想了想,还是掏出一张五块钱的钞票。转经筒似的木模上飘起米白色的烟,湿漉漉的空气网住爷爷的脸。爷爷摸着口袋里的笔记本发呆。

      “……人还是不多嘛,到处走走转转喽。”卖米糕的人推着车走远。爷爷折回去,在楼道口看到邹凯走了下来。“喏,还热着,给小孩子吃。”爷爷把米糕塞给邹凯。邹凯穿戴整齐,看得爷爷一愣:“哦……现在就出门?”

      邹凯点点头,手指上勾着一串钥匙,莫名尴尬地一笑:“我同学的车,去接许亮他们。”

      “哦哦,我知道。”爷爷心不在焉地背过手,走向屋子。邹凯走了几步,听到爷爷的脚步声又跟上来:“忘记给他奶奶带早点了。”

      邹凯把米糕揣进口袋里,又掏出来:“我俩吃了算了,他们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起呢。”

      爷爷接过一个,过了一会儿才感到热量透过皮烫到骨肉,默默把袋子塞进口袋。在路口和邹凯分道:“路上小心啊,化雪,地滑。”

      “没事,雪都化的差不多了。”

      雪都化的差不多了,爷爷背着手走过小广场,突然瞟了一眼树底,一截黑褐色的树根抵住潮湿的泥土。爷爷愣愣地看着,雪化后柔软的地面好如沃土,沃土上,一只凳脚踏住水洼,树枝影子遮掩间,一个老头攀住一截绳圈,脑袋向上探去。

      爷爷看着老头的身影在视野里放大,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到了树下,托着老头一举,把他取了下来。

      “您贵庚啊?”两个小老头蔫头耷脑地坐在小长椅上,长椅被大雪压垮,一坐下来就嘎吱作响。爷爷小心翼翼地问道。

      诚然今天医院人不多,在小广场寻死不算冒险,然而毕竟不是躺于炕上敌敌畏一咽了事,老头毕竟是带着获救的希冀上吊的。老头不语,惭愧般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

      老头一头雪发,眼睑遍布褐色的老人斑,皮肤褶皱着,时不时发出小心翼翼的叹息。他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爷爷,眼里笼罩着阴云。爷爷感觉自己好像在照镜子,沉默了半天,心里飘过“世道艰难”、“好可怜”一类模模糊糊的想法。一只手篡着绳子,无声地敲着椅子腿儿。他想起口袋里笔记本上那一串号码,胸中一阵委屈,有一股感情抑制不住就要喷涌而出,爷爷挣扎着振作起来,不管不顾而体贴地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我可以……给你讲讲我儿子儿媳的事儿呗。”

      胡玉小时候身体不好,常常发烧,大半夜赶去儿童医院打针。小孩子手软,打针时手掌下要垫一个药盒子,用胶布缠两圈,有一次护士手头没有药盒子了,胡玉的手不知所措地蜷在儿童座椅扶手上,第一次感到每一滴药液注射进血管都带着一丝疼痛。

      爸爸妈妈都读了大学,工作是地质勘测,天南地北地跑,全是些荒地方。妈妈辞了一年工作陪他,然后和爸爸一起向大西南行进。爷爷奶奶把小胡玉接过来,爸爸妈妈住的房子大门一关就是大半年。

      但也不敢出租,消失许久之后,他们又会回来,没活可干,跟孩子和父母腻上几个月。胡玉不生病的时候很好动,妈妈喜欢带他去公园晒太阳,专业对口地带着他挖土玩沙子。爸爸喜欢游泳,经常不管不顾地跳到江里去。

      爷爷带胡玉的时候,喜欢带他玩健身器材,督促他早日学会在单杠上转圈。奶奶每天做好吃的。奶奶对妈妈很客气,因为妈妈和爸爸一样是学者,她对爸爸也很客气,好像他上大学几年,又外出工作几年,结果变得有些陌生。

      妈妈周六带他去外婆家吃饭,妈妈有个姐姐,姐姐过几年拿到美国的绿卡移民了。胡玉有很多新衣服,是这个姨妈送的。

      妈妈喜欢打扮胡玉,也喜欢照相,但不喜欢给自己照相。她和爸爸最好看的照片是工作证上的一寸照,意气风发,风华绝代。

      有一天爸爸妈妈带胡玉去少年宫的室内乐园玩,房间里有很多哈哈镜,胡玉指着凹凹凸凸的镜面仰天大笑,忘乎所以。“你看你生的个小疯子。”爸爸搂着胡玉的肚子,笑嘻嘻地对妈妈说。妈妈说的是:“什么时候带他去科技馆玩玩吧。”

      最后没有成行,一个周中的下午,一家三口去解放公园玩,买了一包玉米杂粮喂鸽子。回家的傍晚,他们顺路去取了一个邮包,妈妈当场拆开,惊呼一声:“是相机!终于寄到了。”

      胡玉不明所以,爸爸兴致勃勃:“我们先拍一张!”

      爷爷听了一耳朵指导,半信半疑地举起相机,奶奶新奇地凑到取景器后,夏日漫长的晚霞下,一家三口亮亮堂堂地照了一张全家福。胡玉的头发长长了,妈妈想自己给他剪,挡眼睛,就先用自己的发饰扎起来。三个人面对光亮的镜头,像对着哈哈镜一样开心。

      第二天,爸爸妈妈提着行李箱匆匆出门,清晨的蓝光里爷爷奶奶搂过胡玉,对着登上出租车的爸爸妈妈挥手。

      “啥时候回?”奶奶大声问。

      “不一定呢,去广西,有点远。”

      “你五姨在南宁,顺路看看!”奶奶说。

      爸爸为难地扶着车门:“看吧,不一定。”

      妈妈对胡玉做了个鬼脸:“乖乖,听爷爷奶奶话啊!”

      胡玉上幼儿园了,体质渐渐好起来,也很听老师的话。他揉着眼睛,点点头。

      出租车载着爸爸妈妈在尚未熄灭的路灯下遥遥远去。

      过年时爷爷和五姨通话,五姨说小胡给她去过电话,考察地实在太远了不好拜访,来电表歉意。爷爷说他们还没回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

      胡玉贪玩,在雪地里呆了太久,不小心又发烧了。年头护士打针有点不耐烦,看胡玉也不小了,没给他垫药盒子。胡玉觉得有点疼,不知怎地想起了妈妈,谨遵爷爷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教诲忍了又忍,最后偷偷哭了起来。

      爷爷自己也不满,说你爸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呢。奶奶一听这话,差点对爷爷吼起来。爷爷立马说,很快就回了,肯定很快就回了。

      胡玉去上幼儿园的某一天,爷爷接到一个电话,有人要来家里拜访一下。然后一对男女,衣着板正,彬彬有礼地进了家门。男人和颜悦色,妙语连珠,拐弯抹角,长篇大论,爷爷好久才听明白,人进了大山,双双不见了。

      奶奶明白地早一点,脸色白一阵,接着硬得发青。

      男人还在小心翼翼地辩解,爷爷颤着嘴唇问了一句话,女领队阻止了男人继续说话,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找到。”

      “我们已经全队撤离了,后续会有人继续搜寻,结果还要联系……”女领队给爷爷抄了一串号码,接着心领神会地、一点不拖泥带水地领着男领队离开了。

      又过了几个月,电话号码那边的人说,已经尽力了。

      胡玉上小学了。

      爷爷自顾自说着,一说起来就忘情了。说道儿子儿媳的老房子租给一个带着上高中的女儿的寡妇,除了按年头收租再没去过。爷爷不禁流下泪来,咸水淌过寒风里塑料般的脸颊。

      爷爷打了一个寒战,好像突然记起了当下,猛地心虚起来,老头默默听着,没什么反应。他想到儿女不孝,克扣赡养,弃之如敝履,他不知道这个上吊的人经历了什么。幸福之后的遗恨能和丑恶带来的痛苦一较高下吗?爷爷沉思了一会儿,强打起精神,继续说:“但你看,”他掏出口袋里热乎乎的电话号码,“只要有科考队去,我就去电话问问,总有希望找到他们的。”

      爷爷又陷入回忆,忘却了现实,喃喃道:“总有希望……”这时,不知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的一句话浮现在眼前,爷爷下意识地说:“等待和希望。”

      “何必死呢?”

      老头始终没说一句自己的事,爷爷忐忑不安。然而老头站起身,对爷爷深深鞠下一躬,和他紧紧握了握手:“您救了我,我不会再……”老头指了指爷爷手里的绳子,声如洪钟,“不会再犯傻了。”

      风摇了摇枝头上的化雪,落下几滴雨。中午的太阳升起来。老头挺直身板,郑重地对爷爷点点头,脸在阳光里有些模糊。等到他没入大路的车流里不见了身影,爷爷回过神来,仿佛从来没遇见过这个老人。他拿着手上的绳子,绳子湿漉漉、脏兮兮,行人经过,爷爷惊讶地看着绳子,把它丢进垃圾堆里。

      爷爷走回家的路上,天上阴云消散,渐渐感到骄傲起来。我救了一个人,他想。

      回到家,奶奶阴沉着脸:“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爷爷笑嘻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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