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藏刀》青山月色

10、十 你们

　　车站没有停车的地方，邹凯把车泊到路边，绕了一个大弯走进出站口。

　　中午站口人很多，在车上度过夜的旅人像皱缩的冷油条，从塑料袋里一绺一绺地散开来。邹凯边抽烟边等，许亮拖着行李箱穿着白色夹克的身影从人缝里透出来。

　　梁娟很高兴地朝邹凯挥了挥手，气色不错。

　　许亮也显得很高兴，他陪梁娟坐在后座，问了两句许无和邹余的事，轻轻攥住梁娟的手。

　　车堵在半路，邹凯降下车窗抽烟，前后掀了几声喇叭，梁娟突然放声唱起歌来。两人都吓了一跳，许亮十分尴尬，路边有行人望过来，邹凯摇上车窗。

　　梁娟笑嘻嘻地把头埋进许亮怀里。邹凯字斟句酌地问：“现在就这样了？”

　　许亮笑了笑：“算是好一点吧。”

　　梁娟乖乖地靠着许亮，很幸福的样子。

　　胡玉半路杀出，从一个女人手里截下闵真。“你干嘛？”他很惊诧地问闵真。

　　闵真被他拉走，女人交叉着双手站在他们身后，身影越来越远，闵真回过头看看，也很惊讶：“她向我问路，我带她走啊。”

　　“你对这里很熟吗？”胡玉又惊又恼，“人贩子你看不出来？”

　　“是吗？”闵真怀疑了一下，接着理亏般撇过头，“哦……”

　　胡玉把闵真拉到大路上，远离偏僻的小巷。“这里不都是小区吗？”闵真小心翼翼地提问，“她能把我拐到哪里去？”

　　“把你拐回老家云南大山里埋了。”胡玉一气呵成地说，“后面就是江啊朋友，水路畅通。”

　　“好有经验。”闵真淡淡地称赞道。

　　胡玉拉着他的手，心里烦烦的：“你能不能自己照顾自己，应该让许无带带你。”

　　秦淮在长椅上坐着等，举着冰激凌，双腿交错着晃荡：“你们人呢？怎么不见这么久。”

　　“打击拐卖儿童罪犯去了。”胡玉说。闵真说：“你们这里真热闹。”

　　闫玉欢把秦淮塞进了胡玉他们班。“不是什么大事。”她轻描淡写地对奶奶说。奶奶千恩万谢，兴高采烈：“小闫就是有本事，家里有个老师还是好。”

　　闫玉欢打生育之后很久没和梁娟见面，梁娟回来之后，却三头两头在奶奶家聚一次。闫玉欢和梁娟之间忽地亲昵起来，梁娟有时莫名其妙，有时却十分机灵，脑子清楚的时候还能帮着做不少事。闫玉欢最开始冷眼旁观，渐渐仿佛交上一个可以衬托自己的朋友，爱和她来往。梁娟烧的一手好菜，使得奶奶轻松了不少。外婆偶尔过来美其名曰帮忙，其实是来看梁娟的热闹，虽说含带着关心，态度不免有些事不关己的讥诮。

　　闫玉欢工作之余，在大家面前常常为梁娟说点好话。许无把她当了自己半个妈，看到亲妈和干妈关系好，幸福得飘飘欲仙。

　　胡玉不敢和梁娟说话，走路总是躲着她。他觉得梁阿姨好像离开了有许无年岁那么久，从有一个早晨大着肚子去往医院起，就再没回来过。

　　梁娟呆在奶奶家，有时和许无邹余一起做算术，但专注力很差，许亮不让她和孩子们呆在一起。邹凯总是欲言又止，最后也没什么好说。

　　奶奶看开了，不再挂心许亮家的事，暗地里和外婆一个态度。她对外婆说：“人各有命，算了。”她把家当成个大客栈，只不再热心招呼许亮，惹得许亮夹在冷脸的奶奶和没事就往奶奶家跑的许无之间汗流浃背，感到腹背受敌。梁娟也习惯了呆在奶奶家的厨房打杂，奶奶也没有赶她走的意思，许亮看在眼里，怀抱一种对自己的不幸格外敏感的心理，既有奶奶把自己不正常的妻子当下人的不忿，又有自己把她当保姆的心虚，就像用债抵债。

　　爷爷也看在眼里，心中不是滋味，和奶奶低声小吵了一架，要么和他们划清楚界限，要么就别对许亮摆一副臭脸。奶奶瞪大眼睛：“我仁至义尽，又问心无愧，还要怎么伺候着他们呀？”爷爷摆摆手，很厌烦地转过头去不说话。

　　闫玉欢一言不发地支持梁娟，对奶奶态度强硬了起来。奶奶相比之下对邹凯好感更甚，对闫玉欢也愈发宽容。日子失衡地度过。

　　漆奶奶初二返乡，从老家回来已是清明之后。看到梁娟现状，她倒很惊喜，喃喃地直夸许亮做的好。“至少是个比较正常的妈妈了，是吧？”她小声对奶奶说，奶奶点点头。

　　梁娟又开始煮绿豆汤，招呼大家都来喝。胡玉觉得汤甜甜的，和以前一样地、久违地好喝，喝着却很难过，好像自己的童年就这样清晰却虚假。他不禁问自己，这怎么就不是梁娟阿姨了呢？明明她对许无那么好，对大家也这么温柔客气，就算偶尔举止不正常，也还是梁阿姨嘛。就像他长大了，就当梁阿姨变小了，都是时间的错。

　　他没和闵真还有秦淮聊起，秦淮听着外婆的絮叨懵懵懂懂了解一些情况，闵真则更无所谓，看到梁娟，只是不好意思打招呼。闵真有时看到梁娟在公共场合无缘无故地大笑，悄悄对胡玉说，他老家也有认识的人是这种情况。“那后来呢？”胡玉满含期待地问，闵真耸耸肩，看着脚尖：“不知道啊，我搬走了嘛。”他没敢说，心里掠过一丝不安，后来那个认识的女人不见了，身无分文，没人找到她。但是，他问自己，这么一个大城市，这么平坦嘈杂的街区，这个叫梁娟的阿姨有什么理由会消失呢？

　　爷爷终于抽空拨出了那个电话。他专门挑了奶奶出门的时机，结果还没说几句，奶奶就回来取落下的东西。

　　“巧了……老头子，我钱包放哪儿了？”奶奶大声叫道，还在门口就见爷爷正举着电话筒，一脸尴尬地看着她。

　　“又和谁聊呢？……”奶奶恼怒地嘟囔着，甩着手脚走进屋。

　　“您是说七年前？具体什么时候呢？”

　　“……喂，你在厨房找见过没？”

　　“您还在吗？是夏天、七八月份的时候吗？”

　　“……”奶奶走到卧室里，在座机边上翻找起来，还挥着手赶爷爷起身。“啊，是，是的……”爷爷直冒冷汗地敷衍。

　　“什么是的七的八的，你别上什么保健品的当啊，听到推销直接挂，听见没？”

　　“我们看看记录吧，您说您儿子姓什么？或者领队的名字……”

　　爷爷听到“儿子”两个音节，下意识“诶”了一声，好像为了阻止奶奶听见通话的重心，先要阻止自己听见。他半张着嘴，支支吾吾，奶奶找到了钱包，篡在手里，也不走，怀疑地紧盯着他看。

　　“啊，我，我姓胡。”爷爷急中生智。奶奶横眉怒目，爷爷急忙朝她挥手：“我找老彭呢，你走吧。”

　　“老彭？是领队名字吗？”

　　“不是……”爷爷都推到了奶奶的背，奶奶一甩身避开了，爷爷只好继续敷衍：“你们先问问看……不在……”他很小声地说，把话筒拿开了一点，偷偷瞟一眼奶奶，接着大声说，“那过会儿再跟你们联系。”

　　爷爷生怕对面回话，年轻人中气十足的声音会蹦进奶奶的顺风耳，急忙挂上了电话，差点被垂下的电话线绊一跤。“做贼心虚。”奶奶蹙着眉看他，“晚上买点排骨煲汤吧，我四点多回来。”

　　爷爷晚上散步，有时会碰见闵真和他爸爸。爷爷记得孙子这个很乖的朋友，会停下脚步打个招呼。闵真也很有礼貌地回礼，闵真的爸爸更会客气地聊上两句。爷爷回来，对胡玉说，多带带你那个朋友，小小年纪人生地不熟的，看起来就生活地很压抑，你们要多开心开心。

　　爷爷又自豪地提起在医院门口救下企图自杀的人的事，告诉他要帮助他人，热爱生活。胡玉奇怪的是，爷爷除了他，没对任何人提起他救过人，甚至有意无意地叫他保密，胡玉刚闻知这件事，惊讶地嘴巴都张圆了，看着爷爷露出害臊的模样。惊讶之余，胡玉却没有做出更夸张的举动，好像被“有人自杀”这事吓到了一样，回应甚至平平淡淡的。过了些日子，胡玉慢慢油然而生一股骄傲，我爷爷是个救人的英雄诶！

　　他守着承诺，没和任何人讲。

　　闵真家好像有晚上散步的习惯，有一次，他告诉胡玉和秦淮，他和爸爸沿着江边一直走到了市中心，花了一个小时。“好多人啊！”闵真感叹地说，“那里叫什么？”

　　“江汉路。”胡玉回答道。“青少年宫就在那一块儿。”他扭头对秦淮说，秦淮准备去青少年宫上琵琶课。

　　秦淮很自由，外婆几乎不管她。她早上和胡玉一起去学校，很快被班上同学接纳了。他们放学比闵真晚半个小时，闵真常常去学校门口等他们。

　　“反正我也没事干。”闵真淡淡地解释。胡玉的同桌刘哲对闵真很是好奇，一来二去，甚至关系处得不错。刘哲指着秦淮跟闵真咬耳朵：“这是你女朋友吗？”

　　“什么？”闵真吓了一跳，叫了出来。

　　“你别那么大声！”刘哲也吓了一跳，急忙掩饰性地挺挺胸脯。“是吗？”他不死心地缠着闵真小声问。

　　“不是。”闵真腼腆地说。“那和胡玉呢？”刘哲挺不好意思地追问，脸有些红。闵真看了他一眼：“也不是。”

　　“你们好早熟啊。”闵真半是感慨地说。

　　胡玉发现闵真喜欢用“你们”这个词，好像把自己摘得格格不入，他感到不很高兴。他觉得闵真有点高傲，不情愿把自己和他们本地人混作一团。同样是外来人口，秦淮就融入得很不错，胡玉甚至有点佩服她，那么迅速就成了班内风云人物，隐隐有向年级发展的趋势。

　　秦淮却不以为意，她不遮掩自己的外地户籍，也不觉得闵真的“你们”有什么不对头。她敏锐地观察到胡玉对闵真说这个词的不满，心知肚明是胡玉的主人公意识在作祟。他也不想想，对于闵真来说，是他们俩把闵真排除出去了，重点小学里的人从来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好，还会把普通小孩的卑微理解成高傲。

　　刘哲是个天真的小孩，他邀请闵真去他家玩。“我爸不在家，我们可以买披萨吃。”他不敢邀请秦淮，指望闵真能把她带过来。

　　“我能去吗？我请你们吃冰激凌。”秦淮很开朗地说。

　　胡玉想玩电脑，刘哲想炫耀自己家的大电视机，秦淮一边看着刘哲啪啪按电视遥控器，一边心思飞到了还在启动的电脑上。她记得在妈妈的工作电脑上玩过一个游戏，金色癞蛤蟆嘴巴里吐炮弹，打到同色的珠子消一连串，还有无穷无尽的金色链条一样的音效，珠子没消完游戏失败，最后会出现一个太阳的深渊巨口。

　　刘哲一边飞快地调台一边问他们：“你们看过周五晚上播的那个电视剧吗？”

　　“看过看过。”胡玉根本没听见他在问什么。刘哲逆反心起来了：“哦，那你说说，那个爸爸叫什么？”

　　胡玉嗯啊了几声。刘哲转向秦淮：“你看过吗？很好看的。”

　　秦淮有点厌烦，马上就想说“看过”，又怕他问自己“那个妈妈叫什么”。她犹豫了一下，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看电视上，于是说：“我不喜欢看电视。”

　　其实每天晚上，她都会和外婆一起看谍战片。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负罪感都没有，还有些高兴，庆幸自己很机灵。

　　“哦，这样啊。”刘哲怏怏地关掉了电视。电脑前守着的胡玉和闵真已经盯着蓝底白字的开机代码看了好一会儿。“这电脑是好的吗？”胡玉敲了敲主机。“当然是好的了，有点慢，你等一会儿。”刘哲没太受影响，很快兴致勃勃地挤了过去。

　　打开游戏的操作很熟练。“换这把枪！”刘哲戳在屏幕上指指点点。

　　“别选枪，用匕首！”闵真激动地直起身子，撑住胡玉的肩膀。

　　秦淮挤在缝隙里着迷地看着对面掩体后黑黑的人影，红色的准星在黄土墙上游移。

　　“我来！”人影倒下，画面变灰，秦淮激动地跳起来。

　　胡玉被她推开，三个男生挤在秦淮身后，紧张地盯着画面。

　　夕阳西斜，刘哲家门口的走廊上铺满了红光。他送他们出来，沿路小盆栽油油的叶子和头顶摇摆的衣物显得傍晚很昏暗。宽宽的楼梯上，四个人抓着铁扶手下楼，闵真问：“你怎么会有这个游戏？”

　　“我哥下的，他喜欢玩。”刘哲认真地看着路，走到光线完消失的一楼转角，摁开手电筒照着。

　　“你还有哥哥？”胡玉随意闲聊。

　　“表哥嘛，我爸爸朋友的儿子。”刘哲开心地拉开楼栋门，“下周见！”

　　“拜拜！”秦淮挥手回应，闵真扬了扬手。胡玉关上铁门。那边，刘哲很快也跑上楼去了。

　　奶奶和外婆出门拜访老朋友，正好是个周末，把孩子们都带上了，胡玉把闵真也叫上了。老朋友家有个孩子，比胡玉大一点，跟秦淮差不多大。外婆奶奶和朋友爷爷打招呼的时候，那个男孩从锁着的房间里探头出来，阴阴沉沉地站到他的爷爷身边。

　　老朋友们开始聊天的时候，他爷爷指指房门：“你们进去玩吧。”

　　外婆留了个心眼，尖尖地说：“秦淮！你就在客厅看看电视。”

　　只有秦淮一个女孩子，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三个大男生推着两个小男生进了房间。过了一会儿，闵真带着许无走出来：“我们也想看电视。”

　　秦淮心里本来不太舒服，知道外婆好意保护她，这层遮遮掩掩不便明说的禁忌在被保护的女孩心里却变成赤裸裸的威胁，那个陌生的房间好像变成了粘腻的泥潭，一旦踏进去，清白便毁于一旦。看起来秘而未宣的话中之话，用不着细想都能知道是什么意思，这比直接说“别单独和男生一块儿玩”还让秦淮感到如芒在背，就好像她什么都不懂，纯白无辜到马上要上赶着被糟蹋去。

　　秦淮很尴尬地、带着敌意想：他们是不是都听懂了？所有人是不是都听懂了？

　　秦淮环抱起膝盖，缩在沙发角落。许无蹦过来，爬到她身边，闵真走到另一边，示意她往中间去点。

　　“你坐许无那边不行吗？”秦淮冷冷地说。

　　闵真眨着眼睛，好像很天真地说：“我喜欢从这边看电视。”

　　闵真认真地调着电视频道，秦淮的情绪缓和下来，许无在看她。“看我干嘛？”秦淮逗他玩。许无不说话，胳膊贴着她的胳膊，撒娇似地笑了一下。

　　“他们在里面玩什么？”“不知道，玩电脑吧。”

　　这个春天天气很好，花草荣荣。五一的时候，两家人带着胡玉和秦淮去野餐。闫玉欢提着大篮子，里面有面包和果汁，还有即食的火腿午餐肉。秦淮吸着果冻，坐在格子桌布的一角，穿着白色带花边的袜子和白色的小皮鞋。闫玉欢帮她整理短裙的裙摆，夸她的裙子好看。

　　胡玉捡柳枝，梁娟躺在草地上，闭着眼睛在睡觉。许亮把许无拉到身前，皱眉浅笑地一边解开他锁得紧紧的领口扣子，一边低声跟他说话。邹凯教邹余摆弄傻瓜相机，秦淮告诉闫玉欢外婆经常带她去老家的批发市场买衣服。

　　秦淮向闫玉欢展示自己的手链和手镯，一勾弯弯的银色在阳光下耀眼非常。闫玉欢对她说，自己以前很喜欢银镯子，小时候妈妈一直不愿意给她戴，工作之后，她才给自己买了第一副银手镯，结果戴了一个月就不喜欢了。

　　秦淮散下闫玉欢的头发，替她编辫子。

　　梁娟坐起身，拿出面包吃。装满果汁的玻璃瓶在阳光下点满了金色的光点，胡玉把果汁倒进自己的便携杯子里，大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