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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爷爷 ...

  •   爷爷总在清晨五点起床。冬天日升迟,五点屋外还是黑的,天边隐隐有星光,爷爷洗漱完,在路灯下伸展一下,踱步去散步。

      早餐店的摊子已经摆起来,除了大锅汤里白雾翻滚、木筷钢勺偶尔碰撞,老板们一声不吭,有条不紊。汤面家的当家叫老婆架起卤锅,晨昏中只能看到嘴型,而老板娘心领神会之余,还能不耐烦地白他一眼。爷爷夹一副烧饼油条,在空荡荡的报纸栏前徘徊一阵,幻想今天会看到什么新闻,冷风吹得空玻璃窗直响。豆腐脑开摊,铺一层白砂糖服下。路上碰到相识的同龄人,点点头暧昧一笑,好像在白昼将明时相约什么秘密会面,晨光让面颊又白又紫又透明,像木薯粉加水调出的幽灵。

      爷爷想着昨天和老头子们聊天时学到的歇后语,乐颠颠回味起来。走到医院,楼层灯光透出来,将一旁的小巷也照亮。爷爷背过灯光,走过小平地,看到树底一截绳子,半埋在脏雪里。

      胡玉还没起床,但他没有起床气,好脾气地被爷爷拎着耳朵坐起身,裸露的肩膀冻在寒风里一阵哆嗦,床头大瀑布窗帘里的洪水直泼进心坎。胡玉摸摸索索地穿毛衣、披棉袄,揉着眼睛在街道上接过爷爷带回的酥饺。天亮起来,树枝分明了。

      胡玉跟着爷爷上楼接小邹余和小许无。闫玉欢早已起床,白净着脸,头发梳得平平整整,推开开了空调的小房间。邹余和许无拧着胳膊别着腿,一张小脸朝一个方向,红扑扑的埋在枕被里,看得人心都发软。

      胡玉把被掀起,闫玉欢空调一关,窗帘在爷爷手里“刷”地拉开,晨光照耀在四只紧闭的眼睛上,床上拧巴的一团不安地扭动起来,两大人一孩子都笑起来。

      “去青少年宫。”爷爷对麻木司机说。麻木面朝后方的小后座铺着红毯子,罩着小遮板,颇有点贵气,却容不下四个人,胡玉和爷爷一人抱一小孩,权当取暖。早晨的道路上飘着白灰,年头满载着重又上班的人的公交的士摇摇晃晃挤在马路上。“我想游泳。”邹余发起呆来,对青少年宫的所有记忆被去年夏天玩水经历震撼且覆盖,甫一提起,就要神魂颠倒。

      “这么冷的天你游什么?”胡玉很不屑。

      “我要冬泳!”邹余不知从哪一年的报纸上看来的词,嚷起来分外铿锵有力。“明年给你报名横渡长江。”爷爷笑眯眯地说。“横渡长江是冬泳吗?”邹余好奇,又整肃表情坚定地问。

      许无吃着面包,在麻木的颠簸中,偷偷吹掉掉在胡玉手上的面包屑。

      胡玉屁颠屁颠冲向青少年宫门口,飞跃过门口的石柱,回去找他的小伙伴。青少年宫的门框框住狂奔的他和反向的车辆。爷爷拽过一只凳子,一屁股坐下,呆呆地看着邹余和许无涂起昨天没涂完的石膏小像。

      他俩涂一会儿玩一会儿颜料,过了半天才静下心来,老板扯起棚子遮太阳,树枝叉叉间透过的太阳光照的爷爷睁不开眼,彩色大棚大鹏一样张开翅膀,把它挡住。许无不理邹余了,礼貌地朝他借明黄色颜料。

      爷爷看着一位母亲带着孩子走来,坐在许无旁边,孩子比他俩还小,拿勺子一样抓着笔杆,把黑大帅的斗篷涂的凹凸不匀。母亲撑着脸,懒洋洋的看着她的孩子,大鹏翅膀被风掀起,阳光就打在她的头发和背上。

      爷爷不安地换了个姿势,那孩子伸过手去拿许无面前的蓝颜料,许无看了他一眼,轻轻地递给他,母亲瞧着许无,温柔一笑。许无收回手,继续画手上的小石膏,邹余倒是注意地看了一会儿母亲和孩子。

      爷爷又换了个姿势,老板贴心地拿过来一张靠椅。

      日头临正午,那孩子开始哭闹。母亲哄了一会儿,手忙脚乱离去的同时,爷爷睁着睡意朦胧的眼睛,看到她带了一瞬间厌恶的表情,用手狠狠一撩头发。爷爷突然有点放下心来,心底升上一股古怪的平衡感,终于被阳光从假寐中叫醒。许无停了笔,脸上一道挤过裂缝的细细光线,看那个鼻涕直冒泡的小孩,做鬼脸逗他。

      邹余强烈建议中午去吃烧烤店的烤鸡翅。爷爷拗不过他软磨硬泡还撒娇,被两只小手牵着直奔烧烤店。俩小孩还吃不了辣的,一只小碗里倒半碗白开水,把烤鸡翅涮着吃。爷爷等着三鲜粉摊凉,三个人一张桌上只有一串鸡翅,一碗三鲜粉,一张小烧饼,孩子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下午爷爷准备带他们去堤角公园。他有朋友每天早上在那里练剑,对这个僻静的小公园大加赞赏,当然啦,都到了工厂的另一边,离市中心更是远了又远,没事儿爱去的都是融不进市区生活的闲人。想到朋友,爷爷想起前些日子他给了自己一把描花小折扇,叫自己带给小孩儿玩,身边哪个小孩儿玩这个,最后爷爷把扇子给了秦淮。老刘住了十几年养老院,越活越快活,小剑一甩,麻将一摸,偶尔组织组织周边两日游,看得爷爷都心痒难耐,可惜一想到胡玉,又不舍得了。

      许无乖乖地抓着他的手,这孩子过完年后越来越乖顺,之前时不时闹起的小性子都平息下去,不知道是不是父母不在身边的缘故。爷爷觉得许无不大高兴,就算是和邹余打闹的时候,也不时露出一点紧张的样子。很可爱的一个小孩子,实在不知道怎么对待他好。

      牵着两个小孩走在马路边,下午的阳光黄黄的,路上满是灰尘,时不时要给两个小孩紧一紧围巾,遮住口鼻。爷爷想到许亮,特别用功的少年,顶了他老头的岗位后,又去长沙进修,本来还可以留校当老师的。没去,母亲生病了,过世了。小社区就像一个大家,厂里认识的人都来帮忙,那会儿许亮也不大,后来认识了梁娟。没几年的事,爷爷惊觉,分明就在几年前,这几年和他这漫长的生命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呢。

      许亮一直很有自尊的样子,实际上也是的。爷爷家和他们地缘亲近,也算从小看着长大,许亮小时候还和许无真像。爷爷没想起梁娟来,看了看许无,许无伸手挡着午后的太阳,昏昏欲睡,直皱眉头。

      许无长大后会有多像许亮呢?不知道许亮要怎么办,他自己都还年轻着呢。许无要怎么办?

      邹余绊了一跤,像吸引爷爷注意力似的。好吧,小余,爷爷看着邹余蹦蹦跳跳地站起来,伸出大手,让他抓牢了。邹凯也很好,阳光开朗,娶了个好妻子,生活就是这么一帆风顺。老邹没少花心思栽培这孩子,倒也没无功而去。邹余上小学。上初中,再上高中,最后考个好大学,有他妈妈在,一路都望不见能有什么问题。邹凯退休,玉欢也退休,邹余就工作了,赚钱了,别进厂,去大公司,买房,说不定还能买车,娶个好媳妇。爷爷暂且想这么远,再想下去,不知道要到哪一辈了,爷爷有点害怕。他这一辈子,不知道在邹余的哪一轮就结束了呢。

      碰到卖冰糖葫芦的,爷爷一人买了一串。

      回家的时候,在门口,爷爷敏锐地听到了屋里小声的抽泣声。“去玩儿吧。”爷爷对两个小的说,关上房门。

      奶奶在房间里抱着相框抹眼泪,看到爷爷进来,侧过身,挡住脸。爷爷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接过相框,看着里面快活的一家三口叹了一口气。

      三岁的胡玉牵着妈妈的手,没剪的头发用发卡卡住,爸爸在身后大笑。背景是换了房主的老房子,在小区的另一边,要钻过小巷。

      胡玉在路口和闵真分别,远远地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奶奶看着生气,轻轻呼了他脑门一巴掌。“哎哟!你要买什么菜?”胡玉看到空菜篮,自然地顺口问道。

      “你不用管了。”奶奶挥挥手,把他推出厨房,“跟你夏奶奶说一句,过来做饭了。”

      门一开,秦淮探了个头出来,她今天回得早,被外婆抓壮丁收衣服叠被子。“叫你外婆做饭。”胡玉大拇指点点自家厨房。

      秦淮往后一仰头,外婆堂堂出现,笑呵呵地跻身门口:“这就去。”她戴着绣花小手套,拎着小提包,乐颠颠朝对面走。

      “奶奶要骂她的。”胡玉盯着外婆的手套,两眼溜圆。

      秦淮耸耸肩,胡玉从兜里掏出一包严格把控余量三分之一的软糖,递给秦淮。

      爷爷买了一副春卷皮,摊在阳台的窗口,洗碗时惊觉还没收进来,急忙悄悄开窗拾起,往冰箱里一丢。碗筷安置好,爷爷摸到门口,开启愉悦的晚间散步。屋内电视的光线透过窗户一闪一闪,邹余的声音挤着空隙传过来,胡玉叫他坐好。

      爷爷走到医院小广场,停住休息了一会儿。踱着步,他发现树底下的雪里,那截绳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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