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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女孩 ...

  •   邹凯从怀里掏出一卷厂抬头信纸,密密麻麻用钢笔写满了字,朝奶奶扬起手:“长沙师傅战略指导思想,给许亮抄了一份,我放胡玉桌上去,免得给忘了。”

      奶奶眯着眼睛瞅了瞅:“长沙师傅?唉——别急,”奶奶着急地挥挥手,“我看看——林少钢吗?”

      邹凯拨弄着耳朵后的一根烟,跨下台阶,朝对面走去:“不是,说是林老师调去广西了……”

      奶奶坐直了身,一只手放在背后撑腰,一只手举起信纸,放在与眼睛平行三十厘米处,津津有味仔仔细细地看起来。

      外婆奇异地说:“你还能看字呢!我不戴眼镜,电视都没法看了。”

      奶奶得意地一晃脑袋:“还行,每天看看报纸上的大标题……”

      外婆摸摸索索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打开,震慑人心的亮紫色大花框,豹纹串珠的挂脖链,邹凯捏着烟,敬佩地看了好几眼。

      奶奶也注意到了,一边马不停蹄地嗑字,一边打嘴巴官司:“好啊你,自己花红柳绿的,给孙女一身素衣裳,羞不羞!”

      外婆气定神闲地笑着,说话慢悠悠:“她自己喜欢,我有什么办法?个人审美……等等,我还没看完。”

      邹凯退到路牙边点烟,打火机亮起来把眼睛一闪,这才发现天已经慢慢开始暗了。有片云把太阳遮了一遮,晴朗就悉数散去,变成多云天气。他忽地朝外婆家二楼望了一眼,又看看凑在奶奶手背上读信的外婆。

      “这谁讲的,尽是废话。”奶奶毫不留情地批判。“可别,这还都是要抽背的嘞。”邹凯悠悠吐了口烟。

      外婆突然敏锐地朝身后的家门看去,就见秦淮举着一只糖葫芦,静悄悄站在门边,企图学螃蟹似的逃跑。邹凯遗憾地耸耸肩。

      “你怎么在这?干嘛去了?”外婆和和气气地问,“没去玩啊?”秦淮勉强向奶奶和邹凯打了个招呼,不情不愿地被外婆招呼着坐下来:“看看,你邹叔叔的字,比你妈写的好看多了。”

      邹凯一下被夸,猛地呛了一口:“……没、没。”

      “写得好,”外婆认可地点点头,“多俊秀啊,你家娃……以后字肯定也好看。”说着又朝秦淮,“你可学着点……邹什么来着?”她对邹凯点点头。

      “邹余,”邹凯俯身凑近了一点,吐字清晰地说道,“年年有余。”

      “好名字!”外婆赞许地点点头,折起眼镜,不再看信。奶奶笑眯眯地摸了摸秦淮的肩膀,信纸被秦淮接过去。

      “那孩子呢?许家的那个?”外婆继续问。秦淮抬头看了外婆一眼,恍然大悟,她一直以为俩小孩是一家的,时时疑惑怎么姓氏不同,还以为哪个孩子跟自己一样随母姓。邹凯说:“许无,无忧无虑……也是个好名字。”他沉默了一会儿。

      外婆没什么评价,只是点点头:“那孩子长得很漂亮。”

      “他爸妈都不错。”邹凯在水泥地上捻灭了烟,换只手拿着烟头。秦淮翻着信纸,发现在一大段文字旁边,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狮子,眉头皱得打起了中国结,尖爪子对半面小行楷指指点点:整段背诵。秦淮倒抽一口凉气,这简直惨无人道、惨绝人寰!

      邹凯注意到她正在看的小画,笑了笑:“怎么样?工作可不容易呀。”

      秦淮腼腆地把信纸还给邹凯。

      外婆兴致起来,还想继续唠:“许无爸妈呢?回乡了吗?来了也没见着,我想。”奶奶无声地把嘴巴撅成o形,没看邹凯,只是专心拍打衣服上的灰尘。外婆看了看奶奶,猛地收住了话音,警惕地朝秦淮靠去。

      邹凯没注意,没等外婆叫秦淮快跑,平静地回答:“没,许无妈妈——她叫梁娟——产后并发症很严重。许亮带她去看病了。”

      外婆很惊讶:“这都几年了?”她不赞同地皱起眉头,和奶奶对视一眼,“小许有点不上心了吧!什么并发症?总是越拖越坏!”

      邹凯沉默地捏了捏鼻子,指指脑袋。这一下四个人都安静下来,秦淮目不转睛地研究手上的冰糖葫芦,不敢抬头。

      外婆摸了把脸,手举到半空,不知安慰谁,又收回来拍拍自己的袖口。奶奶有些心虚地皱着眉头,严肃着脸对邹凯递一个眼色,好像责怪他当着小孩儿面大谈不雅之事。邹凯无所谓地转过眼神,对着秦淮看了看:“胡玉懂事,从小带两个孩子一起玩,要说起来,真辛苦他了。”

      “这么小的年纪——比秦淮还小呢!他得和朋友多玩玩呀!”外婆赶忙说道,“今天来找他那小孩挺不错,相同年纪看他们还挺有共同话题。”

      秦淮不知道外婆瞎说一气,惊奇地侧过脑袋,竖起耳朵。邹凯带着点苦笑:“难得看他和同龄人一起……那孩子好像也是才搬过来的吧,我见过他爸爸。”

      “闵真?”秦淮没忍住小声嘟哝一句。邹凯抬起头,凭空想了想:“是的吧,他爸爸姓闵,这个姓还挺少见。”

      秦淮悄悄地目瞪口呆了,什么时候竟上演了一出握手言和?还专挑她不在的时候?这下好了,她算是帮着闵真说话而和胡玉闹掰,里外不做人。怎么结果像她挑拨离间一样!

      不厚道!她在心底咬牙切齿地骂胡玉,顺便也骂骂闵真。心太软!胡玉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小子,就该治治他那副对谁都端着的样。谁允许你跑回去跟他玩了!

      邹凯惊讶地观察秦淮脸色极速变换,心下赞叹胡玉小子交际手段有一套,甫一出手不但让人家小男孩低眉顺眼,还能让小姑娘吃起醋来。他赶忙找补:“他们到江边打乒乓球去了……”

      话没说完,他瞪大眼睛,看到小姑娘一副放下心来、劫后余生的模样。纳闷地收了话头,心想胡玉还是差点水平。

      秦淮去公园转了一圈,银装素裹的花草树杈都长得差不多,看了几眼觉得没意思,又没人一起玩雪,买了根糖葫芦就回来了。结果天冷冻牙,坐着麻木一路被冷风打回来,半天也没吃下两颗。她篡着冰糖葫芦棍子,有一口没一口地舔一下,就看到胡玉溜溜达达地在路口冒个头,走了回来。天已经变成淡紫色,头顶树杈的形状已不很分明,旁边楼房亮起的灯光上飘起炊烟。

      胡玉一路呵着白雾气,兴致勃勃地向这边走来,揣在兜里的手夹着球拍,远远看到秦淮,眯起眼睛笑了一下。秦淮低下一点目光,又抬起头,看胡玉径自拐个弯,朝屋里走去。

      “小闵呢?”奶奶问。“他回家了。”胡玉的声音从屋里喊出来。“下次叫来家里玩啊?”奶奶又说。

      胡玉没吭声,过一会儿戴上只帽子出来,走到秦淮身边,戳了戳她。“干嘛?”秦淮转过身。

      “明天他去。”胡玉挑挑拣拣,以为言简意赅,实则稀里糊涂。

      “去干嘛?”秦淮一头雾水。

      “医院门口。”胡玉说,吸了吸鼻子。

      “玩什么?”“再说呗。你来不来?”

      胡玉盯着脚尖,觉得自己像是跟闵真学的。秦淮耸耸肩,同意了。

      外婆和秦淮把椅子拖回屋的当儿,胡玉扭扭捏捏磨蹭到奶奶身边,斯斯艾艾地问:“邹余许无他俩呢?”

      奶奶打量他一眼:“刚刚丢垃圾碰到他俩了,我叫他们去菜市场找爷爷,估计爷爷带他们看做春卷皮呢。”柔软的面团在滚烫铁皮上一揉,一弹起,另一只手把薄薄的春卷皮揭下来。胡玉张望了一下,又磨蹭一会儿,欲言又止地问:“那自行车呢?”

      “锁报亭那儿了。”奶奶悠悠地看他抓耳挠腮,使坏地不递话茬。她本想习惯性地敲打胡玉,好好带带弟弟们,一时心软下来,又想到下午邹凯温和地劝胡玉和朋友出去玩。心里一安,起了点理所当然的小逆反,觉得胡玉自己和朋友出去玩简直太应该了,看胡玉的眼神都柔和许多。

      胡玉还有些惶惶不安,心底七上八下,只怕奶奶觉得自己没带好弟弟。他想到许无,更觉内疚一份。奶奶倒转了话题:“今天那个男孩子,他读哪个学校啊?”

      胡玉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这才说道:“哦……他刚搬过来的。”

      奶奶紧追着问:“那也要上学吧?今年可要升初中了。”

      胡玉摸摸帽子又扯扯毛衣,支支吾吾地说:“……就对面那个学校。”出小区,大马路对面是一段引桥,桥下就是厂里办的子弟学校。傍晚时分放学的时候,嬉闹尖叫声和桥上鸣笛共响。奶奶皱了一皱眉头:“这样,哦。”

      胡玉看着路灯下干干净净的空气,心虚似的,没吭声,炊烟偶尔漾过来一丝紫色。奶奶慢悠悠地说:“秦淮……还是让她去你们那个好点的学校嘛。”她话音不落,却也不接着说,对胡玉冷淡了起来。“小闫跟她朋友说句话的事。”她自言自语道。

      “他们家哪边搬来的?”奶奶装着漫不经心地问。胡玉闭着嘴巴,纠结良久,还是溃败下来:“好像是云南。”他也装着不太了解似的,说不清是为了糊弄奶奶,还是为自己辩解。

      奶奶想了一想,拍拍腿,没再说话。“他叫闵真。”胡玉看着奶奶走向屋里,小声说了一句。“哦哦,闵真。”奶奶背着门口的光,朝他笑笑,“挺好的,小伙子。”

      胡玉偶尔来晚了,一早和爷爷一起把俩小孩送去青少年宫,再独自搭车回来,一路上太阳透过摇摇晃晃的车窗越来越炽热,到医院门口的小平地已经十点多。偶尔他看到秦淮和闵真一起打球,偶尔看到他俩坐在小长椅上聊天,阳光晒着两个人的头发,聊天的声音又小又亲昵。

      胡玉猛生一股醋意,又不由得有些畏惧,不愿意愣在原地踌躇,心下纠结着而大大方方地踏步走过去。那俩人于是一齐或前后地转过头,看向他,又平静,又温和。

      闵真带来三小包透明袋装浅褐色粉状物,三人拿去小卖部借大妈的开水一冲,浓香扑鼻,喝起来又苦又涩。闵真说这是他爸爸从云南带过来的,每天都要喝,秦淮喝到一半才想起来这种饮料自己妈妈特别喜欢。胡玉以前从没见过,但他吃过苦咖啡雪糕。

      三人叼着纸杯坐到长椅上,树脚有一枝小芽冒了出来,嫩绿的芽尖在阳光里散发一圈暖融融的光晕。闵真眯着眼睛看树顶,树顶有许多没掉的绿叶,网住阳光,太阳的金果稀稀落落地掉下来。秦淮问他是不是眼睛不好,闵真说他有散光,但是没配眼镜。“散光是什么症状?严重吗?”秦淮紧张地问。

      “还好吧,看东西还挺清楚的,就是有点怕光。我度数不深。”闵真说。“我们班好多戴眼镜的。”秦淮说了半句,又不知怎么说下去,果断地闭了嘴。“我们班戴眼镜的倒不多。”闵真闭上眼睛揉了揉,懒洋洋地接了一句。

      “我挺怕以后要戴眼镜。”秦淮于是继续,忧心忡忡道。“为什么?戴眼镜不好看吗?”胡玉淡淡地挑衅。

      “麻烦!”秦淮和闵真异口同声地叫起来。“我妈妈在百货公司上班,她管的其中一个柜台就卖眼镜,”秦淮想起什么似的,捏一捏鼻梁,“她说每天都有好多小孩配眼镜,各种各样的厚厚的镜片,又贵带着又难受。”

      闵真附和地点点头。他似乎应该说点什么,于是胡玉朝他看去,闵真也正朝这边看,接到胡玉暗含期待的疑惑目光,他愣了一会儿,眨了下眼睛。睫毛在阳光下搅动起灰尘,惹乱了影子,他们迎着太阳,眼底都有玻璃一样的亮光。

      “我爸爸也戴眼镜。”闵真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闵真的话是最少的,秦淮和胡玉老有拌嘴,闵真也不搭腔,闲云野鹤般大看热闹。胡玉时而出言莽撞,秦淮还帮闵真说话,惹得胡玉恼羞成怒。秦淮一直抱着一种大他俩一岁的悠然感,对胡玉很宽容,往往也没有真生气。胡玉谈不上生不生气,只是每天傍晚分别,总有种淡淡的遗憾和忧伤。

      事实上只是和闵真分别,他和秦淮总是一起走回家。奶奶和外婆在门口聊天,见他们回来,就一起进屋吃饭,偶尔在胡玉家,偶尔在秦淮家。

      有一次,闵真和他们打着球,忽然停下来。他俩朝身后看去,就见一个男人站在路边,格子衬衫外套深灰夹袄,一条笔直的深色牛仔裤,整个人暗沉沉地对闵真招了招手。闵真背上背着一天到头最后一点冷阳光,乖乖地走过去,男人朝胡玉和秦淮点点头,两个人并肩走进小巷里。

      胡玉察觉到秦淮就站在自己身边,夕阳斜照医院大楼,光线渐渐变平,小巷很快就漆黑一片。有小狗在远处叫,阴影和风都冷起来,秦淮的头发打到他肩膀。胡玉看见闵真转过头,朝他爸爸说话,突然觉得这情景很像他和邹余一起,眼看着许无被妈妈牵回家。

      不过好在闵真走向他的爸爸,是既镇定、又快乐的。而秦淮转过身,轻快地说,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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