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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春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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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的时候,许亮想把许无送到梁娟父母家。他拉着梁娟,梁娟抱着许无,拖着两箱行李,和胡爷爷交代事宜。
奶奶出面干预:“许无留下。”
邹凯也从二楼探出脑袋:“怎么回事?”
许亮沉默地瞟他一眼,牵着梁娟的手轻轻一摇,邹凯想起来了:“许无跟我们呗,春节让他一个人和外公外婆玩,多没意思,又不熟。”
闫玉欢在他身后化妆,小声说:“我初二就上班,你一个人带吧。”
邹凯转过头,声音冷冷的:“当然。”
闫玉欢教高中,今年正好带到高三。她整理自己的教学评价和工资条,有时会疑惑自己怎么下嫁到这里来了。
“你嫁给我的时候还在教小学。”邹凯说。
闫玉欢不是本地人,从吴侬软语的乡下来,在姑妈家待到拿下学校编制,相亲桌上遇见邹凯。刚教上厂里小学时,她听不习惯这边人语气里的果断嚣张,对操着方言又笑又闹的学生很是不满,这些孩子从厂里生出来,一边随着爸爸心思松散,一边被妈妈拖着赶成龙成凤的趟儿。后来她费劲心思调到市重点的高中教生物,离家半个城市远,高中生灰败着脸色要死要活,她反而轻松快活不少。
“你不是要出差?”她问。邹凯背着她叉腰,挺拔的背遮住一小片清晨的绿光,惹得她侧身调整对镜的角度:“年后的事。……到时候只能让胡玉帮忙带带了。”“还好遇到家好邻居。”闫玉欢语气平淡地说,透不出褒贬。
闫玉欢走到小房间,替邹余掖一掖被角,发现他已经醒了。邹余乖乖地伸手要妈妈抱,闫玉欢伏身把他拉起来。“你把许无带上来吧,”她说,“春节让爸爸带你们玩。”
梁娟今天很温顺,反应迟缓得近乎呆滞,一转眼邹凯就抱着许无上楼来。许亮仰头对着窗口注目半天,才拖起他和梁娟的那一箱行李,牵着梁娟走了。
“打车了吗?”胡爷爷扯着嗓子问,奶奶收拾起原本给许无准备的小箱子。
“在门口。”许亮指的是临马路小广场那里,他半侧回头,声音不大,隔着一段距离好像气短,“我们十五就回啦。”
许无在邹凯怀里挣了一下,还在暖呼呼地安眠。邹凯把他放到邹余的小床上,邹余坐在床边揉眼睛。“你这就起?”邹凯十分怀疑地问。
邹余看了一眼妈妈在卫生间的背影。邹凯朝他招手,飞快地把他塞进被子里,和许无裹成一团。“睡吧,睡醒再起。”他拍拍被团,悄声说。
邹余听到小卧室的门关上,邹凯站到卫生间和妈妈说话,妈妈的声音响起又低下去,他悄悄睁开眼睛。许无的头发戳到他耳朵,有股颤栗的氧意。他往外挪了挪,许无的手被被子带起,勾住他领口,没睡醒的身体散发出暖气,感染得邹余也晕晕乎乎,不一会儿就眼皮打架,又睡着了。
胡玉带回三份早餐,又好心出去买了两份。爷爷借口看报去街口吃红油牛骨粉,胡玉含泪吃下两份。八点多许无醒了,摸摸索索下楼,被胡玉提溜到厨房,蹲在地上等奶奶把冰凉的烧卖蒸热。胡玉朝门口怀疑地望了几眼,质疑许无居然没把邹余闹醒。
许无乖乖地蹲在他旁边没有狡辩,额头的发耷拉下来,神情很是沮丧。“你爸妈十五就回了,放心啦。”胡玉福至心灵,安慰道。许无幽幽地看向他,他却不敢看许无的眼睛,越过他耳边的发盯到墙面,看到白粉墙上苍蝇大小的黑斑。
胡玉心里一阵愧疚的松快,很快又为许叔叔的奔忙感到难过。他猜梁娟阿姨终于要被送到大医院治疗,或者疗养,或者只是第一次认真地做个全面检查,因为大人好像都习惯先大事化小。梁娟阿姨真是太可怜了,可怜到无法抵消给人带来的不安和害怕。
胡玉想起小时候梁阿姨牵他散步,会突然变出一颗糖给他。
想到糖胡玉一摸口袋,摸到烧饼叔今天早上跟他交换的荷氏,掏出来递给许无。许无想也没想接过来,被辣的直跳,猛喝一口水。
胡玉又被奶奶打了一顿。
三十的年夜饭七点开始。彼时天无亮色,奶奶到门口祭了两杯酒,爷爷和邹凯拿粉笔在地上画了几个圈。之后几人准备进门,闫玉欢带着孩子们刚刚下楼,按揉被笔压得生疼的几个指头。
许无裹着爸爸给他留的大红棉袄,中间被闫玉欢硬塞两件毛衣,走路十分吃力,好在邹余也不轻松,肿着新靴子从台阶顶上一级级跳下去,差点摔得四仰八叉。胡玉脖子一梗扬言要他穿棉袄他就上吊,套一件薄薄的羽绒服,鼻尖都冻红了,手缩在口袋里难得拿出来。他还好借口耍帅扯一条围巾,把脖子捂住,其松紧程度不如直接穿棉袄。
闫玉欢从蒸锅里端菜出来,这时候漆奶奶拖着脚步叨叨走来,送一盘热腾腾的糯米圆子。漆奶奶张着漆黑的嘴洞含笑坐了一会儿,掏出三个红包,胡玉推吧推吧接下,容光焕发,邹余乖巧地说一声谢谢,一气呵成地递到妈妈手上,比小厮灵巧迅速。许无眼也不眨一直看着漆奶奶,接过红包,没作多想,也直接递给了闫玉欢。奶奶和漆奶奶都不动声色地诧异了一下,闫玉欢反应很快地接过,怜爱地捏捏许无的小脸蛋。
胡玉终于舍得解下他的围巾,口水三千,食指大动。
胡爷爷抽钱买了一箱小烟花,爆彩条的拉炮堆了半箱,胡玉拽着桩在电视机前不愿意走的小孩到后屋,彩炮一点一拉一响,纷纷扬扬飘飘荡荡的彩带落在瓷砖地上,被捡起来,用透明胶带粘在门框。红的黄的,绿的蓝的,邹余伸手够箱子里的摇花,胡玉只好带他们来到屋外,在漆黑的夜色里看火光炸闪。不小心踏到空无一物的粉笔圈内,胡玉注意到了,汗流浃背不动声色地拉着小朋友变换阵地。
邹余捏着三角形的烟花筒,许无两手甩着摇花站在一边,誓死不点火。邹余抢过一根摇花,左腿把身体支成悬空小馒头,远远地凑近引线,脑袋一个劲儿往后撤。焰火“咻”地窜上天空。
噼里啪啦,蹦卡拉恰。金色流苏雨打在水泥墙上反弹。金色外面一层紫色,尾巴坠过拉下半灭的绿色余韵。光彩丰盛而不刺眼,好像荧光笔在黑幕上划出痕迹。
胡玉左看右看,偷偷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皱巴巴的烟,对邹余许无挑眉头。邹余和许无惊恐地看着他蹑手蹑脚点燃,凑到离鼻子一根手指远的地方闻了闻。
“你们敢说!”胡玉得意非凡地警告道。邹余期待地看着他。许无凑近了一点,他喜欢闻烟味。
许无把拉炮里的彩花丢到邹余背上,邹余以为他拿摔炮扔自己,和他大吵一架。
新年里,社区里的其他小朋友让许无体验了一把有苦难言。幼儿园的一个女生大年初一找他们玩,邹余不小心把她头上的假卷发勾掉了。女生瞪着眼睛看邹余,把许无拉倒一边。她扯着许无的羽绒服口袋,小声说:“我讨厌邹余!你讨厌他吗?”
许无跟女生关系挺好,看热闹一样,附和道:“讨厌!”
下一秒女生扯着嗓子喊道:“邹余,许无都说了讨厌你!我们不跟你玩了。”
许无目瞪口呆,下意识看邹余,邹余呆呆地站在街中,神色沮丧,忧郁地看着他。许无绝望地紧盯他,又羞愧又着急,难以想象如何和邹余解释,而又不背叛女生,眼圈都急红了。
胡玉坐在门廊下看着他们,边观察边咬指甲。女生走之后,许无欲言又止地跟在邹余后面走进走出,最后邹余拉了他一把,对他悄悄说:“吃不吃辣条?”
两人手拉着手走出街口,去找邹余发现的超市新品。
“吗的,我呢?”胡玉小声骂道。
胡玉决定带小朋友学骑自行车。他搬出小时候用过、后架有两个小轮辅助的小孩儿车,带许无和邹余在小巷里骑了一早上。邹凯中午起床,拉开窗帘,公主一样面对大好阳光伸一个懒腰,就看到三个小孩蹲在楼下,胡玉在给许无手腕擦碘酒。
邹凯走到书房,轻轻推开一个门缝,闫玉欢钢笔挑着窗帘也在朝楼下看,看了一会儿,用钢笔顺手梳下头发,继续写教案。
邹凯给她换了一杯热水,下楼去。他招招手,和胡玉一起从后屋扛出二八大杠自行车。“哟,”爷爷捂着暖手宝跟出来,“好久没用了,都没修过,我去找找工具箱。”“没事,我有,不用找。”邹凯匡匡上楼又嗖嗖下楼,拎着从厂里带回来的工具箱。
“上次搞这些玩意儿都是好几年前了。”爷爷感叹道。他精心涂装的载人小电动风驰电掣闯过几次幼儿园,差点把胡玉送进派出所。
邹凯蹲下身,开始拆链条。许无坐在小孩儿车上,用脚尖踮地挪动,邹余一只手勾着许无的座椅背,两人四只眼睛都瞅着邹凯。邹凯慢悠悠地挑链条。
胡玉从厨房出来,握着两个烤红薯,奶奶一探身又给他堆上两个,背后的钟正走到十二点。“烫!”胡玉叫道。经过爷爷,被顺走一个,经过邹余,硬塞给他一个。许无把手缩在口袋里,盯着胡玉龇牙咧嘴地掰开一只大红薯,挤眉弄眼地询问他吃不吃。
许无伸过一只手,接过小的一半,胡玉把最后一个红薯放进邹凯的口袋。
“好了,没什么问题,打个气吧,看胎破没破。”邹凯拎起工具箱,鼻子上沾了油,活像灰头土脸的摘蘑菇管道工。
胡玉骑起车就跑。太阳光白晃晃地照下,枯树叶子贴着他的头发飞过,他费劲地站起来蹬车,扬眉吐气地回头,爷爷和邹凯的脑袋前热气浮动。他转过头,风掀开的衣领剐上脖子,又疼又辣,苍白的水泥地上的灰硕在速度中亮起流光。快到小巷口,一抬头,一个白得反光姑娘立在他车前几米,诧异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