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藏刀》青山月色

3、三 周五

　　周五放学早，胡玉背着书包，校门口五颜六色的小不点们在下午的阳光里推推搡搡。

　　甩着书包的刘哲挑衅地给了他一肘子，胡玉摇摇头，拒绝了去他家玩电脑的提议。他和刘哲挤进小卖部一人买了两包五毛钱的辣条，在学校门口的斑马线分手。

　　刘哲脖子上挂着家里钥匙，暗红色的长绳同时穿起一只黑色的金属哨子，绿灯亮起的时候，刘哲昂起头高高吹了一声，明亮的哨声惹得许多家长纷纷侧目。

　　胡玉撕开辣条包装，用牙齿把一个个小长条撕出来，一整条校门口小路上飘满辣条干脆面的香气。他迎面晒着太阳，路上的小石头不断被不同的脚步踢起，扬起一小阵又一小阵灰，石头里的碎石英闪闪发亮。一纵队二年级的小学生被阿姨带着往学校边的公寓里走，阿姨一边走，一边探头探脑数着人数。她瞟了胡玉一眼，一看胡玉和她差不多的身高立马转过了脑袋。

　　胡玉看到一个小孩眼馋地望着他手上的辣条。胡玉朝他扬扬眉毛，小孩马上偏头和同伴咬起耳朵。一个女生懒散地从队伍后面走上前来，明显也比二年级的小不点高出一大截，她和胡玉打了个招呼。

　　“嗨！”胡玉咬着辣条打招呼，“你也去托管班啊？”

　　“对啊，我妈妈在那里做事。”女生做了个鬼脸。她的耳朵上钉着耳钉，小小一块银闪闪地反着光。胡玉看到她手上闲不住地甩着公交卡。

　　“你不住这边？”

　　“什么？”

　　“你不住在这附近吗？”

　　“远着呢。所以我妈来这边上班，晚上我跟她一起回去。”

　　“你住在哪？”

　　女生说了一个地方，胡玉没听说过。

　　“拜拜！”胡玉走过托管班狭窄的楼梯口，小路纵队乖乖地依次爬上，女生垫在最后，朝胡玉抬了抬下巴：“拜拜！”

　　胡玉等路口的交通灯，旁边的千层饼店一周唯一一次在这个时间不得空闲，秃头大叔半梦半醒忙得不情不愿。

　　下午的城市风情很倦怠，少年宫倾斜的绿色玻璃明显蒙着一层灰尘。胡玉走过公交路牌，轻轨在头顶隆隆驶过，往左看看，市立医院栅栏半开，背光的门口阴沉沉。红色的电子横幅在门楣上滚动，透过自动玻璃门大厅里叫号的屏幕隔几秒跳闪一下。胡玉把吃空的包装袋丢进垃圾桶，走了几步，突然惊讶地回过头，退转身来。他看到许亮牵着梁娟坐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许亮侧着头说话。

　　胡玉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一会儿，看电视剧的门房大叔怀疑又好奇地斜过眼睛盯着他。胡玉扯了一下书包带，回了门卫一个“你瞅啥瞅”的眼神，昂首阔步走开了。

　　许无和邹余在吃水饺。大大的不锈钢盆搁在桌子中央，盆里飘着衣䘧翻飞的小馄饨，麻油给汤汁点缀上几块斑。邹余碗边还放着一个装葱的小碗，他时不时揪一撮加到自己的碗里。许无挑剔地避过缠上调羹的紫菜，先吃掉小馄饨的面边，再吃中心的肉馅。

　　胡玉就着邹余的勺子喝一大口汤，踱步进屋放下书包。他搬了个板凳坐出来，发现许无今天很开心，因为能在屋外玩一会儿。平常他一站到小巷空地上，就被守在家门口的妈妈抱回屋子，重重关上门，八卦镜晃一晃剩下俩人的眼睛，好像他们是什么抢小孩的妖魔鬼怪。今天梁娟不在门口，他高兴得压根没想问妈妈去哪了。

　　妈妈在市立医院，离这里两条街。胡玉纳闷：为什么不去社区医院？近，还都是熟人。算起来，从出生到生育，梁阿姨每次生病说不定都是在社区医院度过的。

　　梁娟今天也没煮绿豆汤，大概是没时间。

　　许无更小一点的时候是很喜欢喝绿豆汤的，有点太喜欢了，结果被梁娟记住了。其实胡玉也爱喝，梁阿姨煮的绿豆汤非常美味，一点儿不泛红色，没有锈味，清甜可口。胡玉已经三年没喝过了，许无已经喝腻一年有多了。

　　偶尔坐车路过市立医院，公交机械女声报的站名是“市立医院兼精神卫生中心”，可能是因为这个。

　　许无在和邹余争吵。

　　“这是我的！”

　　“我的！”

　　黄色小卡车打翻在地，车头委屈巴巴地朝向胡玉。胡玉和车头大眼瞪小眼，忧伤地想，明明都是他的。

　　许亮带着梁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梁娟昏昏欲睡地伏在许亮肩膀上，被许亮架回了家。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和爷爷说了会儿话，在路灯下点起一支烟。

　　胡玉在带着俩小孩喂狗，把厨房垃圾里的骨头挑出来，放到小狗眼前，小狗嗅嗅嗅嗅，用圆圆的鼻头碰一碰骨头，舌头舔一下，然后龇牙咧嘴地咬。许无趴在邹余后背偷偷观望，不敢直面小狗，猫故意从他身后经过，尾巴扫到脚踝，他吓得跳了起来。小狗凶狠地看了他一眼。

　　胡玉一边丢骨头，一边竖着耳朵听爷爷讲话。爷爷说话含含糊糊，吐字不清楚，许亮叔叔话又少，半心半意，听不太明白。

　　“我们……”

　　“搬家！……搬家有什么用！这里认识的人多，还是……

　　“她妈妈呢？也……？”

　　“是啊，也不好就让她去……”

　　“……”

　　“搬家……还有工作。”

　　奶奶走出来透风。她没看许亮，很响亮地哼了一声。奶奶甚至不是很喜欢许无，胡玉看了许无一眼，许无正在偷偷瞟奶奶，神色有点畏惧，往邹余的影子里缩了缩。小狗背着他，护住自己的骨头。奶奶可怜许无，但是不喜欢他，他又瘦又小，眼睛溜圆，漂亮得像个小女孩，还总带点高高在上的态度欺负邹余，因为邹余的爸爸妈妈忙得没有时间陪他。邹余温吞得多，很乖，一看就是个善良的小孩，招人喜欢。但不是因为这个。奶奶只是对梁娟有意见，但有时也表现出可怜她的样子，可怜她的时候更忽视许无，可怜许无的时候更讨厌梁娟。

　　许无蹲在花丛边，茫然地抬头找寻了一下爸爸。许亮在路灯下朝他疲惫地微笑。许无很开心地左右摇晃，故意撞了下邹余的肩膀。

　　许亮听到闫玉欢的声音，打开了门。小路上，闫玉欢抓起邹余，正要把他提溜进楼洞。头一次，许无和胡玉站在一块儿，目送邹余先走开。

　　许亮朝许无招招手。许无蹦跳着跑进家，扑到爸爸怀里，用脑袋蹭蹭爸爸的下巴。许亮看着胡玉进了自己家门，把门关上。许无静静呆在爸爸怀里，困了，想睡觉。许亮把他的外套脱下来，给他擦了把脸，抱到床上，挨着熟睡的梁娟。许无揉着眼睛，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把背贴到梁娟背上。许亮站在台灯的光圈里，看了一会儿母子俩。

　　“我们要搬家吗？”许无突然细声细气地问道。许亮一时间几乎没听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搬家？”

　　许无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盖在长长的头发下，黑水晶一样照着许亮。“我们不搬家。”许亮说，“没有钱搬家。”

　　许无睡了。

　　胡玉很难想到许无的兴奋劲还能更胜一筹，一大早，他刚打开门，就被许无放大的小脸吓了一跳。清晨的空气很清新，许亮靠着自行车站在路另一边，许无高兴地跳起，尖声乱叫，扑腾得像只小鸟。

　　“小点声，别人还在睡觉！”许亮朝许无喊。

　　许无扑上前来，用小胳膊打胡玉的腰，含糊地咕哝道：“我不……我才不搬家！”

　　胡玉按着许无的脑袋，把他往外推：“好好……谁说你要搬家了！”胡玉说着有点心虚，昨天他偷听大人说话，真以为许叔叔准备搬家呢。

　　许无没理他，继续用小胳膊打胡玉的大腿：“不！搬！家！”

　　许亮上楼找邹凯，邹凯揪着邹余的耳朵下来。邹余像只软体动物，双脚在地上拖拉，朦胧的眼睛里还盛着梦。“你来不？”许亮问胡玉，“我们去江边玩。”

　　江边有长长的草坡，冬天结了冰可以一溜滑进江里。草坡稀疏的地方有蓬松的泥沙，扁圆石块，疑似萝卜叶的杂草。天气好，许亮从自行车后座解下风筝。

　　胡玉从邹凯的后座跳下来，提溜起邹余，丢到许无身边，勤快地帮许亮锁车。江风吹得面上清凉，太阳隔一层云纱，向西并不刺眼。许亮招许无和邹余过来，让他们抓着风筝跑。

　　“你抓这边，”许亮把老鹰的翅膀尖塞进许无手里，邹余抓住另一只，“往前跑，我说放，你们就放。”

　　许亮的脸庞亮晶晶的，一路骑来血色升起，阴云消散，容光焕发。阳光反射到他背阴的脸上，透着温柔的白光。他拍拍邹余的背：“跑！”

　　两个孩子提起小短腿往前冲，啪嗒啪嗒积极而无效，风筝慢悠悠地在半空荡。许亮站在原地放线，看风筝一瘸一拐，龇牙直笑。邹凯蹲在旁边捡石块，回头望望江面，发现有人在钓鱼，于是悻悻放下。“你看，完美！”他不甘心地举起砖头碎片给许亮看了一眼。许亮叫他看孩子。

　　邹凯看着两个小孩慢慢跑远。“这怎么飞得起来！胡玉，我们来！”他一个蹦起，飞快去追。胡玉看着他抓到两个小孩，低头笑话他们，一手揽着一个孩子的背，拍拍许无头发上飞上的杂草。

　　邹余不甘被笑，瞪着大眼睛，紧篡着不把风筝给邹凯。他飞快地把邹凯抢过的翅膀尖塞回许无手里，拽着许无的胳膊往回跑。

　　“别跑！”邹凯吓唬他们，猛虎捕食状张牙舞爪地追，直到三人一起跑到许亮面前。

　　“你们跑得太慢了！”邹凯认真地瞪大眼睛说，“我和胡玉带你们跑。”他笑嘻嘻地拍拍许亮的肩膀，一手牵起许无，许无兴奋地抬头看看他。胡玉绕到另一边，牵起邹余，邹余放开拽着许无的手。

　　“三，二——”邹凯弯下身子，煞有介事地倒数。

　　“跑！”许亮大吼一声。

　　邹余激动地听令抢跑，拉着没反应过来的胡玉埋头往前冲。四个人扯着一片可怜风筝冲得乱七八糟，风筝在两个小孩手中越扯越宽，勉强把道宽限制在三米之内。许亮笑得风筝线都在抖，透明的细线在手里飞转，一会儿只剩下咕隆咕隆的声音近在耳前，远处四人一风筝缩小成金色的逗点，偶尔传来许无被邹凯提起双脚离地的尖叫。

　　许亮看着几个人就要跑到跨江大桥下，赶忙扯了扯线，风筝像狗绳一样恰好起到牵制的作用。想着许亮又笑了。

　　邹凯带着他们漫步回来。“……这样放不起来，我和胡玉给你们打个样。”邹凯打着响指吸引注意，说道。

　　胡玉跑得双眼放光，接过邹余手中的风筝，低头朝小孩子们扬起眉毛：“你们看我跑得快不快！”

　　“来！”邹凯举起风筝。

　　“跑！”许亮轻声下令。

　　风筝乘风昂起头，胡玉感到大风就要刮着他和风筝一起飞走了，他放了手。他和邹凯缓下脚步，不约而同抬起头，风筝飘飘荡荡地飞进天空里。邹凯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回头，远处，许亮被许无勾着脖子欢闹，邹余伸长手想要抓线，许亮连忙教他拿线轴。

　　“飞的真高。”邹凯说。线在半空垂出弧度，在邹余不加管制的放线中柔软下来，邹凯伸手牵了牵：“牵住！一点点放线！”

　　邹余不解其意地望过来，许亮抓住他握线的手，教他往回绕。许无听了一会儿，从许亮身上蹦下来，急切又聪明地代替许亮帮邹余绕线。

　　“放一会儿绕一会儿。”许亮说。

　　胡玉倒着走路，仰头看风筝在洁白的云里飞，风筝一点儿不费力气，眨眼间扶摇万里。

　　“真高！”胡玉说，转头看看邹凯，邹凯微笑着，看着站在原地脖子仰得长长的三个人。

　　“你们要不要放一遍试试？”许亮低头问两个小朋友。邹余目瞪口呆地看着风筝，一点反应都不给，像没听见一样，许无目不转睛地看老鹰橙色的喙啄向绵密的云朵。过了一会儿，才听到邹余小声嘟哝了一句：“我想放。”

　　“慢慢收线。”许亮提醒了一句。胡玉走到他们跟前，透明的鱼线沿着轨道一点点滑回来，平望过去的视野里，薄薄一道割开江水的波浪。

　　胡玉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碰了碰鱼线的弧度，鱼线在邹余手里一个打转，胡玉感到手指上一刺酸软的疼痛，立马收回手，细细一条破口里浸出斑斑鲜红。他舔了舔手指，攥紧在手心里捻，没有人看到他的小动作，邹凯走了几步到江边，点起一根烟，和钓鱼佬聊起天来。

　　邹余和许无争辩风筝会不会落到地上，邹余坚持只要收得够快，风筝就会咻的飞回手里。许无一脸怀疑，抱着胳膊等在一边，风筝在半空摇摇晃晃，向下栽倒，邹余大惊失色，线轴掉到地上，急急伸手去够。

　　许无也不开心，老鹰一个狗啃地，翅膀颤巍巍扁在地面，许亮小跑过去捡起。他拖着大大的风筝走回来，塑料骨架上的布在他背上翩飞，鱼线长长的曳在脚下：“把线收起来，不然怎么放呀？”许无捡起线轴，边收边朝风筝走。

　　“站着，别动，等会儿没位子飞了。”许亮命令道。许无又往后退了几步，邹余蹦蹦跳跳地来接风筝：“我要放！”

　　“你跟许无放吧。跑快点！”许亮笑道。

　　起了一阵风，两个小身影跑到桥下的时候，风筝终于飞起来了，它在风里挣扎了一下，慢慢攀着线昂起头来。

　　许无蹦起来，邹余摔了一跤。

　　邹凯拿着一个农夫山泉的塑料瓶走回来，瓶里盛了八分混沙的江水，一条红色的小鱼在中间翻腾，搅起一根细细的水草，像缩小的海带芽。他给许亮看，许亮睁大眼睛，他说钓鱼佬送的，给小孩玩。“谁养？”许亮问。

　　邹凯耸耸肩：“给胡玉呗，这俩会抢着养的。”

　　胡玉佩服地看了邹凯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