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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孩子们 ...

  •   胡玉差点一个人仰车翻。

      小姑娘淡定地倒退了一步,鞋尖正好避过侧开的前轮。

      她一双瞳仁大大的,黑漆漆地从围巾边缘露出来,露指手套捂住围巾。没等胡玉重启机能作出什么反应,又一个红短发的小个子奶奶从她身后窜出来,嘴巴涂的粉艳艳,怀疑地觑一眼胡玉,越过他冲着街道大声叫唤:“姜淑——”

      女高音势如破竹,胡玉愣愣的,好一会儿只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听到脑后由远及近一阵噔噔的小跑,接着有一股劲儿把他后座拉了把借力,这才惊悚地想起:奶奶芳名就是姜淑!

      小姑娘巧妙地躲到老人身后,微微侧过身,捻起围巾流苏玩,躲避人的脸半对着胡玉。她比胡玉高一点,半阖着眼睛打量似的一下下瞟他。胡玉被奶奶推着背向前踉跄一步,两支情绪饱满的女高音在他脑袋前后夹击:

      “……这是我孙子!哎!”

      “这,我家外孙女,和她妈妈一个样!……”

      “……好久不见了!……”

      “是呀!可叫……”

      寒风与看不见的冰雪中,奶奶执起对面外婆的手,颤颤巍巍又十分郑重地抖了抖,眼睛里飙出一阵泪花,赶忙用棉衣袖子抹抹脸。

      “老姐!你这是干啥……”外婆也眼泪汪汪地笑起来。

      小姑娘低头盯自己鞋尖,顺脚轻轻踩了踩胡玉自行车的轮胎。

      “可算搬过来了。”爷爷把双手挽进袖子,嘟嘟囔囔道。

      “谁呀?”胡玉踏着楼梯口的小台阶蹦上蹦下,悄悄问。

      “你奶下乡时候的好朋友,老早就说想搬过来一块住。”爷爷也压低了声音,其实除了许无和邹余偶尔从路口那头一骑一跑地路过,周围没什么人。

      “住哪啊?”胡玉吓了一跳,“家里哪有位置住?”

      爷爷摇摇头,嫌弃胡玉没智商似的:“你周奶奶那家不是搬出去好久了吗?”顿住,以激发胡玉自主思考。

      “哦,租给她们住了?”胡玉问。

      爷爷高深莫测地点点头。这有什么可高深的?胡玉想。

      对面周奶奶家的平房敞开大门,并排几个行李箱一会儿吞进去一只。不时奶奶或外婆站到门廊透口气,一边叉腰,一边冲着屋内喊话聊天。平房有个小二层,一半盖了顶,一半用作晒衣台,外婆走到栏杆边,朝下看看,和仰头的奶奶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你都到哪儿给我寄信的?过几天我给儿写封信。”外婆的声音冒出来。

      奶奶哎了一声:“晚上我带你转一圈,这儿就熟了!蛮方便。”

      胡玉于是想起健身器材旁的小邮筒,上面有一个温度表,邮筒前就是烧饼叔的固定摊位。奶奶原来每次都是自己去递信的。

      爷爷把许无邹余赶进屋里吃饭,爷爷出品茄子烧肉和黄瓜火腿,米饭热腾腾。胡玉喜欢吃茄子烧肉的酱汁,可下两大碗东北大米。奶奶带外婆和小姑娘去医院旁边那家餐馆庆祝乔迁,回来打包两份小菜,摇邹凯闫玉欢下楼饱餐。邹凯决定睡午觉,闫玉欢吃过午饭,陪爷爷看了一小时午间新闻。

      胡玉瞅着等爷爷换台观看今日说法,他已经对那个油头小白脸的主持人十分熟悉,摩拳擦掌期待新剧情。结果爷爷被奶奶一声吆喝叫去帮忙收拾杂物,电视画面一缩,几乎能看到电流在深灰屏幕上毛茸茸地闪了闪,接着静悄悄没了声息,屋里的杂音一下静了一半。

      胡玉慢悠悠踱出屋子,远远看到邹余骑着车,摇摇晃晃地过来,许无坠在后面跑。邹余骑得很慢,左摇右摆,但可以让许无跟地比较轻松。邹余在胡玉面前停下来,骄傲地一扬小下巴:“我们都骑到小广场了!”

      “哎哟,真厉害!”胡玉心不在焉地大力夸赞,“继续,多练练。你怎么不让许无骑?会了没?”他猛地惊醒似的,又专注地看向许无问道。

      许无耸耸肩:“当然会了,我骑的第一圈。”他下意识扣扣手上擦破的地方,碘酒染黄的一小块,正在重新生长,有点痒。胡玉拍拍他的后脑勺。

      许无把车子骑上,和邹余费劲地久经琢磨后掉了个头,接着悠悠骑远,两个小个子一高一低在路口消失不见。胡玉拖出一张板凳,自己坐进有靠背的小竹椅,翻出一本爷爷收藏的书看。看着看着开始走神,幻想自己叼了根草,把小草从鼻子左边拱到鼻子右边。

      过一会儿拿着爷爷的钱去买菜,领旨提了一袋手工珍珠圆子,摆上盘子,一蒸完事。很多年后这种被叫做预制菜。胡玉站在自家屋子前,天边光线一点点淡下来,他一直讨厌冬天傍晚的天光的变化,感觉就像自己变盲了一样。

      周奶奶家久违地亮起灯光,胡玉盯着透光的窗户看了好一会儿。过了半天,他才猛地发现白皮肤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过来,和他一起等待戈多。小姑娘也没看他,耷拉着肩膀和胡玉保持一个姿势,一件白棉袄,一件灰羽绒,一起百无聊赖地听着房子里一阵又一阵叮叮咚咚。身后屋顶冒了炊烟。

      “我叫秦淮。”雪青色的天悬在路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姑娘突然想起似的,冒了一句。

      “哦。”胡玉呆呆地应了一声。“哦,我叫胡玉。”

      爷爷把手擦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走到对面吆喝两位老姐妹吃饭。回来一抬头,看见胡玉,大声问:“两小子呢?”

      秦淮和胡玉对视一眼,胡玉两掌一拍脑袋,拔腿狂奔。

      胡玉在医院门口找到两个小孩的时候,他们正蹲在地上,自行车倒在一边,伸长一双脖子瞧着树。胡玉顺目光一看,黑灯瞎火,树影浓密,一只麻雀扑棱棱直往地上栽,什么也看不见。他一手一只耳朵一提拉:“看什么呢?回去吃饭!”

      邹余严厉地制止了他,颇有权威似的一摆手:“就来。”

      胡玉纳闷地后退一步,抬头看去,终于查出端倪。树梢不对劲地抖落两下,抛下来一个白花花的东西,都滞空了,树里头才传来一句:“接着!”

      两小孩哪有这个制动本领,胡玉赶忙大跨一步,一团白色轻轻地落到手里,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只羽毛球。树枝哗哗响一阵,探出来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一条腿挂在粗枝上,半边身子靠左手抓着的一把枝枝叶叶悬空,男孩向下一看:“咦?你好。”

      胡玉仰着脑袋,就见男孩丈量了一下距离,直接从树上跳了下来。诚然树不是很高,落地一响,胡玉还是有点目瞪口呆。小孩儿们则满是佩服,跃跃欲试地互相戳了戳,好像碍于胡玉在场,才没当即跳前去抱大腿。

      男孩拍了拍头发,看见胡玉篡着羽毛球,有点害羞似的,却朝邹余喊话:“这是你们哥哥吗?”

      胡玉回头看了看,恰发现倒下的车篓里好生放着一对羽毛球拍,旧是旧了点,握手却拿透明胶细心缠了好几道。他又看了看男孩,对方没跟他讲话,他也不好意思直接开口。

      邹余点点头,脸庞兴奋得发光:“对!我们要吃饭了……你能不能一起来呀?”

      啊?胡玉无措了一下,看看另一个小孩,许无好像觉得哪里不对,又缄口不言,偷偷看了他一眼,碰到他的目光,扭捏半天,执拗地冒出一丝请求。我靠,哪里杀出来个程咬金,胆敢登堂入室!下一步岂不是篡权谋他大哥位!

      胡玉面色不太善地看向男孩,男孩低着头,好像想去拿自己的球拍,听到邹余的话自顾笑了笑,没回声,似乎在等着胡玉说话,男孩瞄了一眼他手上的羽毛球,还是没看他。

      路灯尚没亮,只有医院的灯光朝这边打,门口刺眼的探照灯投过来不甚明晰的白色光束,男孩摸了摸脖子,开了口:“明天再玩吧!”

      许无失望地低下头,抢先乖乖取出两只球拍,递给男孩,男孩朝他笑了笑,又对邹余挥挥手:“明天见……你们还来玩吗?”

      说着他很快地看了一眼胡玉,有点畏惧和不自在,摸不清胡玉对两小孩的管辖范围。胡玉决定抱臂旁观,默不作声。邹余没心没肺:“当然!”

      男孩走了。他把球拍扛在肩上,站在街沿看了看往来的小轿车,朝医院边的小巷里走去。胡玉看着他转弯,转回目光,就见邹余正在许无的指示下扶起自行车。

      “可以啊,玩了一下午?”胡玉不知何故带点阴阳怪气地问道,却见两小孩夹着自行车走到跟前,四只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盯着他的手。胡玉低头一看,人家的羽毛球还好端端地握在自己手里。

      “……”胡玉哽了一下,赶忙朝小巷里望去,小巷里的路灯渐次亮起来,道路上半个人影也没有了。

      爷爷门口有一个防空洞拱起的石坡,绝佳极限俯冲体验基地,项目还未开发便被严令禁止,于是大好的地势被浪费到只能沐着路灯光静坐聊天打牌。吃完饭,胡玉坐在顶头,路灯下,玩着那只白绒绒的羽毛球,把它立起来,羽毛尖尖朝上,圆滚滚的底当陀螺转。

      转着转着,他看到三个身影赶着车棚大叔的狗走过来,兼飘过一阵淡淡的鸡蛋香。胡玉抬头望去,只见秦淮拿着一包手抓饼,正在逗小狗,邹余和许无围着她。胡玉在心底啧了一下,挣扎两秒,富有责任心地振聋发聩:“狗能吃手抓饼吗?”

      他声音不大,许无听到,抬头看到了他,谦逊而敬佩地指了指秦淮:“姐姐没要番茄酱,只有饼和鸡蛋!”

      秦淮自得地一抚头发:“我也没要那个奶奶放油。”她俯着身子,手抓饼在小狗鼻子前一逗一逗,小狗看看饼看看她,开心地直摇尾巴。

      姐姐?胡玉暗暗一嗤,又不痛快起来。他让羽毛球倒在石坡上,羽毛球咕噜噜滚了一个半圆,接着他不知怎么想的,看也没看,就从石坡顶跳了下去。落地还没觉着,反应过来发现自己的手撑在半跪的膝盖前,一个完美姿势,而不远处邹余嘴巴圆圆,眼睛闪星,无比崇敬地看着他。

      秦淮被吓了一跳,小狗也停了三秒,接着继续拿鼻子谄媚地碰手抓饼。秦淮把手低了低,小狗兴奋地呜呜叫两声,小爪子一挠,掉下来两块鸡蛋花。

      胡玉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两手插兜:“你们把这儿都逛熟啦?”他摸了摸鼻子,问题适用的对象其实只有秦淮,胡玉也只能是对她发问,两小屁孩儿堪堪是缓冲关系亲密性的添头。邹余没觉得什么不对,许无则严谨地瞅了他一眼。

      秦淮无所谓地耸耸肩:“差不多吧,也不太复杂嘛,就一个圈。”

      “那你是还没逛到后面。”胡玉骄傲地振振胸膛,宽容地解释,“靠江边那一片走迷宫一样,你进去肯定走出不来。”

      “厂房那边吗?”秦淮很镇静。胡玉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却也没太失望:“对。”

      难道是外派归来人士?笑话,此地崇山峻岭变化多端,一个人断难贸然闯关成功。胡玉油然而生一股土著人民的优越感。

      秦淮又耸耸肩,没再说话。胡玉看她把手抓饼撕成小块,塑料袋和纸包装散在一边,小狗凑到里面拱来拱去。许无跑到他身边转悠了两圈,接着拽拽他的衣角,他一回头,看见石坡上的白球被风吹到边缘,只剩一个圆底还在石坡面上摇摇欲坠地滚来滚去。胡玉走上前托起羽毛球,揣进口袋里。

      “你们是哪里来的?你爸爸妈妈呢?”胡玉突然好心肠地问,语气很轻松,他突然意识到毕竟这个姑娘来头可溯,而奶奶就是这二位不速之客颇具权威的保证人。只要上级都是奶奶,来者是客,俩孩子爱跟她玩就跟她玩吧。

      “南京。我爸妈都在广州。”秦淮低着头挠小狗脑袋,“你呢?”

      “哦。”胡玉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秦淮没等到回答,抬头张望了一眼,飞快地低下头,还是很无所谓的没精打采样。“我爸妈本来也都是车辆厂的,后来出去工作了。”秦淮状似随口解释道。

      胡玉看着自己鞋尖,白白的鞋边在地上捻来捻去,他看了看俩小孩,确定他们都没跑远。秦淮自顾自挠挠小狗头,拍拍小狗屁股,顺顺小狗毛。“嘿,喝不喝奶茶?请你们。”秦淮突然说,漆黑的眼珠子一扫,不显得如何跃跃欲试,倒有种坦荡的好意。

      “……奶奶说奶茶不好……”胡玉被俩小孩一人一边拉着飞快朝路口滚去,嘟囔了一句。还没想明白心头那一秒的忐忑和下一秒的喜悦,瞬间大街上的路灯直照门面,他猛地恍惚了一下,记起自己原来也不是唯奶奶命是从的人物来着。秦淮忽然朝他坏笑了一下,好像说了一句:“姐姐有钱,听姐姐的。”

      胡玉感到一种陌生涌上心头。大街灯光闪烁,夜宵香气扑鼻,秦淮的身影和庇护着她的奶奶的幻象错了位,第一次不是他带着俩小孩东奔西闯,而是新来的秦淮闪亮登场,带着他肆意横行。两团小棉球飞在秦淮身前,这一刻两个小的不是他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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