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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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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奶奶说她们明天就回来了。
胡玉帮漆奶奶在门口架起桌子,把木头小板凳一只一只搬出来。天色渐晚,淡紫色的天空上开始看得到钻石一样的小星星。漆奶奶和胡玉一般高的小个子从屋里一点点挪出来,抖着手把热气腾腾的菜搁在桌面,胡玉赶紧跟着漆奶奶进屋,一手一个盘子端起菜来。
漆奶奶褶皱的脸朝胡玉微笑,灰白交杂的稀发上带着一只黑色发卡,瘦棱棱的手臂从镶了小钻的蕾丝袖口伸出,脖颈上的珍珠项链在晚霞中发出美丽的光彩。漆奶奶扶着胡玉的膝盖,慢慢坐下,一只手摇着竹扇,把凉风给胡玉送去。她很喜欢微笑,一边有一下没一下拍着胡玉的腿,一边笑着用微小的声音说:“两个小子,都是顺产,挺不错的。”
胡玉知道漆奶奶只是在喃喃自语。她比奶奶进阶一步,完全不需要别人的回应,已然天人合一。她下午嘱咐完胡玉帮她盯着烧水壶,就颤颤巍巍地赶去医院,不一会儿又回来,把上面的话告诉了胡玉和他刚被摇醒假装不好奇的爷爷。“我们把晚饭做着,两个爸爸回来吃点,然后给妈妈带饭去。”漆奶奶告诉什么秘密一样跟胡玉小声说。爷爷去菜场买了一只鸡回来煲汤,送蜂窝煤的老叔风风火火地推着车来,黑色的藕块进去,灰色的碎片里冒出火星,汤就快好了。漆奶奶说着要做饭神秘地一笑,自顾自乐呵地踱进厨房,一边小幅度地摇摇头,刚刚看得出来不是走路的颤动引起的。
爷爷提着卤菜回来,漆奶奶眨着模糊的眼睛望望他,爷爷喃喃了一句:“应该快回了。”他脸上挂着喜色,一会儿意识到了,强忍回来。一个不经意,又露出傻傻的笑意。
月亮升起的时候,奶奶被许叔叔架着走进小路,走得火急火燎,最后变成她拖着许叔叔。许叔叔被她一只爪子掐着,酿酿跄跄地扑到桌边。
“两个小子——”奶奶高声宣布。顺产,不错,母子安好。胡玉插着口袋,看漆奶奶不顾阻拦起身跟两个叔叔握手道贺,一只手拨弄着口袋里一个方方软软的东西,手拿出来带出一股巧克力味,他才记起来是早上卖烧饼的叔叔给的。他犹豫了一下,两个叔叔都在,都值得道喜,不好只给一个不给另一个,于是他背过身,偷偷把糖吃了。
剥糖纸的时候,他突发奇想,觉得妈妈生孩子就好像把糖纸剥开一样。糖纸跌倒垃圾桶里,他才觉得这么想不对。妈妈不是糖纸,胡玉警告自己,别再这么想了。
许叔叔脸上贴着两片自豪的红晕,傻兮兮地咧嘴笑着,奶奶把一张凳子塞到他屁股底下,他用手摸索了半天,才忽的坐下来。没坐几秒,立马弹起,冲进厨房,空手出来,看到邹叔叔已经把存在漆奶奶家的酒拿出来了。
两个爸爸都明显喝过酒了,胡玉这才想起下午见到过许叔叔一面。他坐到许叔叔身边,对他的耳朵说:“我下午看见你啦!你提着什么东西在?”
许叔叔正在和漆奶奶相视微笑,看起来脑子根本不转了,嗯了一会儿问胡玉:“什么?”
胡玉说:“你是不是拿了什么东西去医院的。”
邹凯隔着许亮看了胡玉一眼,突然哈哈大笑。漆奶奶缓慢地转头,分别看了看他们两个,嘴巴更加凹下去一点,嘟哝了一句:“哥……”
“什么哥?”午间档今日说法涌上心头,胡玉有点惊恐:麻袋里的生物蛄蛹蛄蛹,像爬行的小猴子,胡玉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听。
“鸽子!鸽子!”邹凯不断打着响指,不时大笑,“……飞了!”
“是不是白色的鸽子?”胡玉问。他想起从屋顶上飞过的肥嘟嘟的一群鸽子。“对。”许叔叔脸更红了,双手捧着碗接过奶奶夹过来的排骨,兴高采烈地说道,“厂里送的,肉鸽,中午我师傅……结果没注意,都从窗户跑出去了!一个都没剩!”
“本来是给两个妈妈吃的。”奶奶不满地嘀咕了一句。
漆奶奶好像终于又听到了期待已久的故事,满意地无声地大笑起来,张开空洞的嘴巴,筷子在手指间颤抖着。“那时候两个小子刚去洗澡,妈妈们才回病房。”邹凯说。
“你就得瑟。”奶奶点着许亮。许亮马上摸摸脑袋,挤眉弄眼地笑着。“飞啦!”他说。
胖乎乎的白鸽子从病房的绿色窗户里冲出,在夕阳里盘旋,在夜里飞远。奶奶问两个孩子差不多时间生的?回答是是的。闫老师出来得早一点。许家的是弟弟。胡玉才吃几口饭,两个叔叔就起身要走。奶奶拿来胡玉上学带的饭盒,满满地装了一份汤,又翻出家里珍藏多年的密封玻璃碗,压了一堆菜。“吃饭还是……我煮点面?……稀饭?不用吧。”
胡玉想说他想吃面。他期待地看了看两个叔叔,他们反应迟钝,但正在思考。“吃什么好一点?”奶奶说:“你们先带着饭,我下了面再送去。多的你们吃,刚刚没吃一点。”
胡玉更加开心起来。他想问他能不能去看看,又觉得不好意思。爷爷好像看出他的跃跃欲试,悄悄拍拍他的后背:“别急,明天就回来了。”胡玉抬头看了看爷爷,感觉爷爷也挺想去的。
奶奶送他们匆匆走了。两个人影刚兴冲冲急慌慌地拐过路口,漆奶奶突然拉住奶奶,急急地问:“重……”
奶奶正要去拿面条,狠狠一点头:“不错,都还不错,一个七斤一个八斤,肉嘟嘟的。”
漆奶奶暧昧地点了一下头。漆奶奶腿脚不便,走得很慢,奶奶才做手术,恢复力倒是惊人,漆奶奶跨进门槛的功夫,奶奶已经把面下好盖锅煮着了。
奶奶终于在桌边坐下,手托着腮,很是回味:“邹凯的孩子眼睛大,跟他妈妈一样。那眼睛缝。”
漆奶奶看了奶奶一眼。她没见到两个孩子。“哎哟,明天就回了。”胡玉看到她们兴致这么高,又突然不感到多么好奇了。
“嘿。”奶奶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厨房飘出的烟升进深紫的天空,屋外煲汤的炉子下火星还在灰烬里闪烁,路灯下的空气显得轻盈、蓝蓝的。奶奶夹了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块排骨给他:“吃你的排骨。”
人们大可以说梁娟是一个好妈妈,但她确实不是一个正常的妈妈。
奶奶对梁娟的态度一天天冷下来。许无三岁的时候,和邹余结伴去幼儿园,每天早上邹余被胡玉拎着耳朵起床开哭。梁娟坐在厨房门口熬绿豆汤,眼睛直盯着咯咯笑的许无,面容温柔,又无动于衷。
许亮清早出门,解开自行车,沐着晨光踢开脚撑,胡茬刺目地泛着疲惫的青色。路过胡玉家门口,奶奶坐在靠背椅上,冷冷地目送他离去。梁娟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空地,沙石在风里打起旋。
爷爷出门,阳光已经大起来。他轻轻拍醒打瞌睡的奶奶,目光凝在正在帮梁娟的绿豆汤关火的漆奶奶身上。漆奶奶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肌肉牵动的面皮一道严肃的垂线,梁娟看着她傻笑。梁娟的声音很小却很尖,刺在风里狠狠磨拉老人的耳朵:“谢谢阿姨。”
奶奶把梁娟招过来吃午饭。梁娟乖乖地摆起碗筷,柔顺的黑发在脑后挽起一个马尾辫,她无声地吃完饭,洗掉油污的碗,默默坐回门口的塑料椅子。梁娟嘴巴喃喃,自语着模糊的音节,时而冷漠地看向路口的方向。奶奶偶尔扶着腰站到门口休息,手里还攥着抹布,看到梁娟不在自己的座位上,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过十来分钟,被许亮满头大汗狼狈不堪地带回来,一手把着自行车,伏身将梁娟按回座椅,低声轻语安抚的话,恳请她乖乖待在家里。
梁娟仰着脸,面无表情。
许无回家的时候,总是带着小奖品,有时是一朵贴在脸上的红花,有时是一块巧克力。邹余对此不屑一顾,其实分外眼红。他们放学比胡玉早,被下午买菜的爷爷顺路捎回来,闫老师和邹凯都没下班,邹余就呆在胡家。许无奔到妈妈怀里撒一顿娇,被塞一碗绿豆汤,咕咚咕咚喝完。梁娟警惕地看着眼巴巴望着这边的邹余,一边抚弄儿子消瘦的背脊,轻轻把脸贴在儿子柔顺的头发上。许无已经不爱喝绿豆汤,因为喝多了肚子痛,背着妈妈倒掉一半。时令已快入冬。
邹余和许无打架。许无被划破手背,哭起来,又赶忙在引起梁娟注意前火急火燎掐住邹余一起躲进胡玉屋里。胡玉忧愁地给他贴上创可贴,许无脸上还挂着泪珠,一张小脸通红。
“你别跟小胖子一起玩了!”邹余还在争辩,浓密的睫毛勉强盖住水汪汪的眼睛,十分委屈。许无撅着嘴巴没说话,胡玉边写作业边挠头发。
梁娟的脚步声在门口响了一阵。胡玉侧耳倾听,心里悄悄说许叔叔又要回来一趟了。
奶奶在厨房做饭,散不出去的油烟飘到屋里,三个人一同打了个喷嚏。许无一笔一划磕磕巴巴地抄着字,一整面“龙”越看越不像样,他抄一会儿,停一会儿,看看邹余。邹余什么也不想,表情空白地调整成自动机械臂模式。胡玉时不时瞟来一眼,笔尖点着作业本,戳出一个蓝黑色的小圆圈。许无不想写了,抓过胡玉的一瓶纸星星玩,纸星星在玻璃瓶子里闪闪发亮,他又拿起胡玉的水晶宝宝。胡玉看着他,水晶宝宝泡到和许无的黑眼珠子一样大,五彩斑斓地拥挤一堆,啪一下就碎了满地。“还好是塑料瓶子。”胡玉僵硬着脸说。
许无小心翼翼地瞧着胡玉,脸红了。邹余看热闹一样瞧着他,铅笔尾巴在台灯下乱晃。胡玉耐着性子扫起地上的残渣,冷脸坐回板凳,一只手托腮遮住半张脸,一点也不想看见许无。邹余默默挪到胡玉身边,把更远一些的座位让给许无。
过了年中天黑得快,闫玉欢回得最晚,彼时许无已经被梁娟护回家去了。许无在路灯路灯下固执地拧着脖子看向胡玉和邹余,胡玉默默牵着邹余,沉下目光回看他。邹余静静地看着许无被妈妈塞进门,门上的八卦镜明亮地晃荡一会儿。许亮的自行车歪斜地靠在墙角。
邹凯习惯在晚饭前洗个澡,洗掉车辆厂的金属飞灰和机械轰鸣,他抱着洗脸盆从小路里走出来,闫玉欢也差不多赶到了家。邹余坐在门前的餐桌边,已经吃得差不多,闫玉欢拉起邹余的手跟爷爷奶奶道谢。奶奶挽留闫玉欢坐下吃饭。
“家里有,”闫玉欢客气地笑道,“昨天炒的菜还没吃完……够了。”
“你明天不带饭?夹点儿吧,新鲜的。”奶奶热心地推荐。
闫玉欢摆摆手:“太麻烦您们了!邹余一直是您们带就挺不好意思的了。”说着她开始有点脸红。
奶奶飞快地瘪了一下嘴,却难掩自得的笑意:“你们两口子父母都不在……邻里帮衬着点有什么说头?你们家爷爷和老头子以前还认识呢,老头子带过他。一日是组长终身是组长啊!”
胡玉把邹余的书包递给他。邹余抱着书包,看妈妈推诿不过,诚惶诚恐地夹着菜,好像生怕挑多了一丝胡萝卜。奶奶假装没看到闫玉欢的束手束脚,目光瞥向一边,胡玉看得出来奶奶有点生气。
“拜拜!明天见。”邹余朝胡玉挥挥手,闫玉欢带着他走进面对许无家另一方向、凹进墙里的漆黑的楼洞里去。楼洞边,漆奶奶在坐着等烧水。
邹凯叼着烟,习以为常地看许亮和梁娟掰扯道理。“你又不会骑车!”许亮哭笑不得地拦住梁娟抓向自行车的瘦骨嶙峋的手,柔下声音,“许无有人接送!很安全,你别担心。”
梁娟叽里咕噜地嘟囔,声音尖锐含糊不清。
许亮把梁娟的头搂在怀里,背对着朝阳面色阴沉。“你放心,放心。”他不停地说。
邹凯看见路口一个竖棍儿牵着的两个小黑点拐弯不见,朝许亮示意了一下。许亮拉起梁娟的脑袋,让她看到面前空无一人的路:“你看,许无已经送到学校去了。下午就回来了,他已经在学校里了。”
梁娟安静下来。“放学……嗯。绿豆……”她推开许亮,扭头奔进厨房。
邹凯掀了一下自行车铃,把烟头丢进下水道,终于靠近了一点:“走吧?差不多时间了。”
许亮点一下头。他回头看看摇晃的家门,推过自行车,一条腿跨上车架。朝阳明亮,车轮轧过树枝摇晃的影子。
“你们组今天还是……?”
“是啊,杜工说这批月底前要加工完。还有一部分胚子都没送过来。”
他们停下买了两个烧饼。“开天车的符姐是不是休假了?”
“孕假吧,好像是的。”
“我看她的毛线也钩的差不多了,小衣服挺可爱的。”
“她们老在天车上勾毛线。”
“你们张工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