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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初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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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无对那个初秋没有记忆,这是肯定的。
那个时候胡玉坐在门口的阶梯上,身后木头门大敞,传出爷爷的呼噜声。梧桐叶蔽住下午的阳光,门口道路显得很阴凉,对面的花坛里种着月季和辣椒,月季开得蓬勃生动,辣椒辛香。小狗打草丛里跑过。打着弯的社区道路连到马路,高架桥下救护车和的士鸣声遥远高昂。
那天早上,胡玉起床,去买了两个烧饼。烧饼刚开摊,炉子还没热起来,蓝色的烟飘进蓝色的天里。胡玉坐在健身器材上等,看着烧饼叔揉面,已经快要流口水了。“甜的咸的?”叔转头问他,面团一样白净的脸上闪着微光。
路上没几个人,路灯还没关,手工面店刚扯开卷闸门,胡椒和青葱看起来一个颜色。“一个咸的一个甜的,”胡玉歪着脑袋掏口袋,硬币一个个蹦到他手里,“给我奶带一个。”
“你奶奶身体还好吧?”叔看着他,眼里跳动着关切的神色,“上次——”
“嗯,做了个手术,好了好了早好了。”胡玉很快地说完,把硬币放进推车边缘卡着的小盒子里。他看了几眼推车架着的大铁炉,炉里烘烤半熟的饼,炉外原本是蓝色的,油亮的漆皮掉了一半,罐子锈了一半,油污糊了一半。坚守阵地的漆皮上红色方块字写着“厂燃气……”天光亮起来,蓝色的空气变淡,有清凉的风见缝插针扑面而来,炉子是天蓝色。
饼叔静了一会儿,给面团撒上芝麻,裹了油的面团亮晶晶的,闪出诱人的光,他又说:“下次看着点你奶奶,年纪大了走路慢点,腿摔了多难受。”
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链条叮当作响,胡玉没有出声,脸颊红了一片,有点恼怒。奶奶是因为他把家里种的辣椒扯坏了,上赶着打他才摔跤的。他决定一声不吭,等烧饼烤好。
饼叔把两个塑料袋子递给他,袋子里热乎乎的烧饼烫手,热气把塑料袋蒸白,天边被日头蒸白。“等会儿,”饼叔的额头在晨光里满是细汗,他在围裙口袋里掏了掏,抛给胡玉一块糖,有点化了,“巧克力味的,这个特别好吃,你尝尝。”
奶奶已经起床了,迈着小脚叨叨走路。她从卧室叨到厨房,又从客厅叨到门廊。“给。”胡玉把烧饼提给奶奶一个,撒芝麻的里面有融化的糖浆,撒葱的味咸,有几率吃到小肉沫。
奶奶在门廊上坐着揉腿,颤着手把塑料袋剥开,眯着眼睛咕哝家务:“……一会儿给你爷爷下馄饨,你吃几个?”
胡玉没答话,奶奶自己数了十个给他:“小孩子多吃点,免得长大了跟你爷爷一样像个瘦撇撇。”胡玉三心二意地咽着烧饼,脑袋伸前伸后,感受烧饼冒出的热气和空气里正在攀升的温度的区别。他的脑袋滤过奶奶从右边传来的絮语,慢散的思绪跳过声音的波峰,把话一字不落地释放到左边的风里去。
他盯着小路对面靠花坛的大扫帚,又看到紧挨着大扫帚的自行车,一把红色塑料壳的锁系住后轮和对面车棚的栏杆。“梁阿姨什么时候回来?”胡玉突然问。
自行车头侧歪着,前轮要是不小心掉下来,能一路咕噜咕噜穿过小路撞到一扇紧闭的大门,门里住着许叔叔和梁阿姨。听到这个问题,奶奶眼睛一亮,仔仔细细把烧饼包好往膝盖上一撂:“生完孩子就回啦!说起来,她和楼上闫老师一天进的医院,快一个星期了吧……这个天生孩子可吃亏……我姐姐生孩子那时候……”
胡玉问:“闫老师也去生孩子啦?”
闫老师在走出社区的大马路对面学校里教书,早出晚归,胡玉不常见到。奶奶惊喜地轻轻拍一拍大腿:“啊哟!她瘦成那个样子,你是不是都没看出来她怀宝宝了?”胡玉说:“不是……”奶奶不听他搭话:“……我老叫她多吃点,孩子生出来得多瘦啊!可怜!当年你爸生下地可有九斤!……”
胡玉想,要是这条路上一下多两个小孩,就该热闹多了。左边是通到社区医院的小巷,对面是深深长长的车棚,塞满冷冰冰的铁和塑料,右数三家七十多岁的时髦老奶奶,天天手挽手去棋牌室打麻将,晚上拉着奶奶跳广场舞。白天楼上的大人都去工作,百米长的小路,一到下午就堆满死气沉沉的阳光,除了小狗偶尔从车棚钻出来,只有路口坐马马的几架摇摇动画小人车,夏天换新了机器,启动时有亮亮的红光闪动,随机吸引路过的一到六岁小孩,胡玉今年七岁,超了年龄段。
走出小路的横向大街很热闹,一大早大大小小的推车们涌进,满街都开起早餐店,保吃一个月不重样。报亭,健身器材,小花园,下午有小学高年级生聚在破破烂烂的奶茶店里咬耳朵,奶茶有蓝色和紫色的。胡玉呆在家门口看书,有时候停下来,路口的欢闹远去后,一点声音都听不到。爷爷奶奶年纪大,走路慢慢的,又悄无声息,有时一个去买菜一个去转悠一个去看报一个去传谣一个去视察工厂行情一个去给裁缝姐姐帮忙,胡玉大喊大叫也没有人应,总是倏忽感到一阵害怕,心脏酸酸的,一抖一抖,不敢跳得大声。
“……要是两个小弟弟就好了。”胡玉捧着脑袋仔细地考虑着。他在学校已经学到过男女有别,从此就不太敢靠近小女生,而且经常来路口坐马马的圆脸小妹妹每每哭得他心惊肉跳。他想小弟弟可以任他搓圆捏扁,他还能把自己以前的玩具借给他们玩,他马上要上二年级,不玩这些东西了。想到这些胡玉高兴起来,嘴里嚼半天的烧饼总算咽了下去。
“当然了!”奶奶不假思索地说,“许家就许亮一个,他不生儿子他家怎么办?邹凯也是……不对,他有个姐姐,她姐姐是女儿还是儿子来着?……”
这时,屋里一阵响动,奶奶看了看腿上没吃完的烧饼:“哎呀!”胡玉正用装烧饼的塑料袋练习打蝴蝶结,闻言仰头看着奶奶,奶奶风风火火地站起来,“没煮馄饨!叫你爷爷等会儿……”
胡玉幻想着从卧室出来的爷爷和正窜进厨房的奶奶狭路相逢。但几乎同一时刻邻居漆奶奶家响起尖锐的噪音,好像用玻璃片刮擦大冰块,钻得胡玉脑袋要冒烟。奶奶往屋里走了个进一退二的回旋步,气呼呼地打个摆子,扒着门框冲隔壁半开的房门尖声吼道:“姓漆的,水开了!”
奶奶听新闻,非常害怕卫视台每晚八点播报的本地祸情,包括煤气泄漏、电瓶爆炸、烧水壶干烧失火。奶奶关注到声音停了,满意地叨叨小脚进厨房。爷爷擦着她的背影走过来,懵懵地看了看胡玉,两人对视一眼,胡玉耸耸肩:“馄饨。我吃十个。”
“下棋不?”胡玉看着爷爷准备把碗端进厨房,快速小心地把自己的小碗叠在爷爷的碗上。碗里剩着汤,沿着边漫出来一泼,爷爷瞪了胡玉一眼,把小碗从大碗里捞起来。
胡玉搬开门口堆放起来准备做小车的木板,取出贴墙靠着的棋盘,眼巴巴盯着爷爷从厨房走出来,厨房里响起水声。爷爷摸着光光的头,支吾了一下,眼神直往街道上瞟。“咳,”爷爷庄严地低着声音说,“你先——看会书,我去转一圈消消食,回来再和你下。”
爷爷兴致勃勃地一背手踱步出去。胡玉盯着他的背在街角一转,撇下闪光的摇摇车,朝报纸栏的方向跃去。
胡玉把棋盘搁在木凳上,起身到马路边转了一圈。他走过过早的人群,路过右手边的水果店,蛋糕店时髦的香气勾住他的鼻子半晌,接着和文具店琳琅满目的小玩意擦肩而过。马路靠着的大道转角处是一个小广场,大药房弯曲的门面头顶上有一架投影仪,夏天夜里有时会放电影,上次路过,正看到一个男人用刀捅一个女人,女人手臂上浓绿的玉镯子掉到血泊里摔碎了。
再往前走,马路上露出上跨江大桥的入口。背离马路拐过第二个弯,直走能到医院。胡玉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粉色的墙壁上留有污渍,脏兮兮的绿色玻璃窗透不过病房里的模样。胡玉期待听到婴儿的哭声,但附近的麻辣烫的香味飘飘散散几轮,杀着拖鞋的长发小姐姐提着麻辣烫从他身边走过,医院里安安静静,只有牙科大夫从摆放可怕器械的操纵室悠闲地走出。一个男人摸着棉花肿起来的半张脸逃离医院大门,看了胡玉一眼,疼得龇了龇牙。胡玉害怕地跑走了,他前天刚刚感觉到有一颗牙开始松动。
爷爷很会下棋,胡玉跟着他学。下着下着,爷爷就喜欢开始指指点点。每到他流露出滔滔不绝的迹象,胡玉就眼明手快收拾起棋盘,声明自己要开始做作业了。秋季还没开学,胡玉就说他要去帮奶奶买菜。奶奶给他五块钱,他溜达去菜市场买三个西红柿,回来顺路捎一包辣条,在进入她视野之前飞快吃完。
吃到一半,胡玉紧张无聊地四处张望时,突然看到许叔叔从屋后匆匆走过,他脸有点红,一副焦急又迟钝的神情,拿着一个大麻袋,里面瘪瘪地扑腾着什么东西。胡玉嘴巴里塞着辣条,没等他开口叫,他就走过去了。
胡玉睡了一个午觉。睡得比爷爷早,他睁眼的时候,爷爷躺在他旁边,呼噜声沙哑又绵长。他迷迷糊糊地翻身,看到阳光透过后屋的纱门,打在瓷砖地上一片光晕。他看到奶奶穿着出门的外套,飘一样从房间里走过。奶奶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挥挥手轻声说:“睡吧,睡吧。”
胡玉感到后背被床板撞了一下,这才知道原来自己起身过,又躺下了。墙壁上的挂帘被微风刮起,浅色的阴影稍稍偏移,遮在眼帘上,让胡玉想起几年前被毒蚊子叮到眼睛的一个晚上。他迷迷糊糊地睡着,听到妈妈对着他爸爸惊叫,然后被一双大手抱起。他迷茫地看着半夜三点还在街上大吃大喝的人群,人群里烟熏火燎,冒出一阵阵烧烤的香气,他看到药店门口的电子横幅,刺眼的红色时钟原来才刚刚指向十点。马路上的路灯在大卡车的间隙里像太阳一样闪过。他被托起,被放下,被一只手把脑袋偏到一边。他被抱着拍打着后背,被一支轻轻哼唱的小曲包围。他在爸爸的肩膀上颠簸,还在做着英雄的美梦。
胡玉坐在门沿上,下午的阳光亮白。屋里传来爷爷断断续续的鼾声,响亮的鸟鸣从江边传来。他看到一只小猫从草丛里走出,黄色的圆眼睛盯着他看,两条前腿优雅地交叉起来。小花猫披着黑黄的花纹,嘴边被土染灰一块,她盯着胡玉,轻轻摆动尾巴。
光线在变淡,胡玉呆呆地坐在门沿上,朝小猫招招手,看着小猫犹豫缓慢地朝他走来,每走一步,尾巴尖就朝到另一边。小猫走到路中央,耳朵向前竖起,警觉地抬起了头。
江边的鸟鸣远去,渡江过到城市的另一块地域,梧桐叶在小小的风里沙沙作响。小巷一如既往地迟暮着,灰尘和光线都在缓慢地老去。遥远地、遥远地传来自行车一声铃。胡玉抬起头,晃动的树枝间,一群白鸽高高地飞过天空,无声地滑向白色的天际。
它们的来处是医院的方向,胡玉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喊,有人在笑,一个卖风车的人路过路口,抬头看着天上。白鸽圆滚滚地盘旋一圈,四散不见。漆奶奶从旁边的屋里走出来,没牙的嘴凹下去,朝胡玉一笑,声音就像风刮过旧磁带,把神语从天边带来。
胡玉没听到漆奶奶说了什么。他摸摸微凉的手臂,只是在想:早上还是夏末,下午就到初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