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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谈 ...

  •   秦淮被差去买饮料。外婆和这边认识的叔叔一起吃饭,就在不远的烧烤店里,秦淮攥着十块钱在超市里转悠,一会儿看看发卡,一会儿看看零食。她拿了一包薄荷糖,一大瓶可乐,排到收银的队伍里。

      快入夏,天黑得晚,超市玻璃墙外还是灰蓝的一片,路灯微微地照耀着地面。秦淮痴痴地看着从大道上往家里走的女人飘逸的风衣,塑料珠子的手链碰在可乐瓶上作响。她突然感到被摸了一把头发,以为是哪个认识的叔叔阿姨,半带惊喜地一回头,却见一个奇怪的女人呲着大牙对她大笑。女人什么也没拿,跟在她身后,一边笑一边自顾自点头,还不时摸摸她的辫子,嘟囔道:“多好的头发。”

      女人头发枯黄,眼睑松弛,牙龈外露,鲜红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牙齿。可乐瓶“啪”地一下滚落收银台,薄荷糖掉在地上,秦淮脸色发白,惊恐地认出来:这个女人就是梁娟阿姨。

      秦淮什么也没跟别人说。她握着自己的杯子,一口可乐也没喝。外婆和人谈话时,她的心还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汗湿的手摸摸裤子口袋里的找零,她默默把钱塞回外婆的小包。她被吓得拿回找零就走,都不敢回头看梁娟有没有跟过来。

      踏青野餐回来之后,忙于升学考试,秦淮除了和胡玉一起上学,没再和其他人见过面。记忆中春光里的梁娟也已一片模糊,盛阳照耀下,黄色的裙摆似乎把她整个人都包进了光里,那么圣洁又轻盈。刚刚那个女人,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眼睛里闪着不怀好意的精光,粗糙的手在她发间流连,就像在嫉妒她有一头漂亮长发。

      秦淮心神不宁,心里不断翻涌起不祥的感受。

      好不容易见到闵真一次,胡玉不在,他们沿着江边散了会儿步。闵真悄悄对她说自己可能很快又要走了。“什么时候?”秦淮惊讶地问。闵真小声说:“只是可能,还不知道呢。”秦淮本想告诉他被梁娟吓到的事,一犹豫又缄了口。她想,闵真跟梁娟他们不熟,何必拿这件事烦扰他。她更怕闵真跟胡玉说起,会吓到胡玉。

      胡玉数学不太好,最近正在恶补,被爷爷督促一张卷子做两遍,考不到一百分就要加做一张。许无和邹余每晚被许亮带去江边玩沙。闫玉欢又消失在办公室里,邹凯有时不在家吃饭,深夜带着酒气回来。

      奶奶想和闫玉欢结成联盟,逮到机会就在她面前告状邹凯又出去喝酒,闫玉欢只是淡淡应声,说她知道。和同事吃饭去了吧,她重复邹凯的话。

      邹余有点怕喝完酒回家的爸爸,又很喜欢他喝醉后亲昵地逗自己。许亮现在不喝酒了,晚上没事,常常带两个小孩去江边或者公园,教他们滑轮,或者打球。梁娟留在奶奶那里,有时奶奶看着电视开始打瞌睡,爷爷又出门散步去,梁娟在厨房水声响一阵又静默,偶尔漆奶奶出门丢垃圾,厨房里没动静,不知道她在干嘛。

      外婆联系的叔叔是教育系统的旧关系,和他谈过秦淮的升学事宜,觍着脸倚老卖老,又把他拉来给胡玉“看看情况”。

      胡玉陪奶奶坐在桌边,无聊地捏着大腿,腼腆地垂着眼帘不看人。大人都没把他当回事,却都用着刻意让他听得明白的语气,让他觉得他们正在一个无形监控下挑剔自己的措辞和举止,给一个看不见的领导做样子。这个领导正是他们装着什么都不懂的胡玉自己。

      一边疑神疑鬼人小鬼大,一边粗心大意口无遮拦,不知道大人对小孩早熟的戒备和言辞入耳的忽视哪个才是真心假意。

      胡玉被挥去房间里呆着。天气炎热,胡玉打开屋里的风扇,阳光透过后纱门照进来,残破白漆的铁杆上有绿影。屋里没开灯,只有光晕打在瓷砖地上,电扇的大叶片旁有银耳般的白影子。

      蝉声响一阵又沉寂,房内阴凉,时间像凝固的油膏一样迟缓。

      爷爷突然在后门探头探脑,遮住了一小片光影。胡玉从躺椅上起身,凑到后门口,爷爷听着客厅传来的谈话声轻声问:“还没聊完呐?”

      胡玉也轻声说:“奶奶叫你回来一起听呢。”

      爷爷连忙摇手,握着草编的扇子扬起一片门锁上的灰。客厅里传来奶奶的笑声,另一边远处扬起“磨剪子”的叫卖,几根草刺在爷爷穿布鞋的脚边,爷爷踏了几下,把草根压下去。蝉曲曲地叫起来。“你去找邹余他们玩呗?”

      胡玉摇摇头,抓了抓头发走回阴凉的屋里:“我写作业。”

      最近秦淮在忙着挑裙子,一到周末,外婆和她就相互提溜着到各个商场里去,把白纱蕾丝泡泡袖依次试过来。小升初最重要的考试已经结束了,时令入夏。

      还没有毕业,学校要举办一次毕业活动。

      奶奶以为秦淮有的那几件裙子就挺好,外婆不以为然,用戴着蕾丝薄手套的手指推推玳瑁眼镜:“女孩儿要富养!”

      秦淮有一条十岁生日时穿的裙子,只穿过一次,纱裙的褶皱太隆重了,不适合平常日子,又觉得只穿一次太可惜。有一次秦淮和胡玉他们去公园玩,别别扭扭地把这条裙子翻出来穿,一路上都害羞地不敢抬头,紧张地这里拍一下、那里拉一下。闵真看了看她,高兴地说这条裙子很好看。“再不穿就穿不下了。”秦淮辩解似的说了一句。

      “再买好看的。”闵真说,“这又不可惜。你真适合穿裙子。”

      秦淮体会到了什么叫“心里灌了蜜一样甜”,裙摆的重量坠在小腿边,随着走动划着圈轻甩,她容光焕发。

      外婆希望秦淮穿一件白色的,显得雅致成熟。秦淮想穿一条带层层叠叠的花边的。跑遍中心城区的商场,一无所获。两人每晚每晚搀扶着回家,眼花缭乱,筋疲力尽,乐在其中。胡玉偶尔被叫去拎鞋提包。奶奶自诩糙人,给不了什么审美意见,倒也愿意被外婆拉着到处转转。胡玉考完试四大皆空,每天忧郁沉默地瘫在家里的躺椅上,大腿往扶手上一架,放空地数电扇转了多少圈。奶奶叫他出去玩,他说太热了。

      诚然成绩还没出来,才恶补过数学的胡玉心中没底,人之常情。胡玉于是被命令着跟在三个女人后面,这里跑一跑,那里瞧一瞧,外婆还神秘地微笑着带他们去裁缝店,找老师傅套话,那种款式新近最为流行。胡玉大开眼界。

      秦淮说你应该也买一套好看的正装,都毕业了,十二岁了,大孩子了。秦淮说着有点忧伤地想到,自己今年就要十三岁了。于是更像个姐姐一样,路过男装,还贴心地瞟上两眼。

      奶奶在外婆的教唆下给胡玉试了一套小西装,太成熟了反而衬得人更加幼稚,几个人看着看着都想笑。胡玉耐心地说:“我还要再长高的,买了穿不了几年。”

      “初中毕业再说吧。”奶奶盖棺定论,把套装还给店员。

      与此同时,邹凯给梁娟问好了一份工作。本来就是厂里的天车工,产假之后加病假,老拖着也不行,梁娟被调去当门卫,不出工的下午守没人的三个小时。一直到黄昏模糊掉远处“安全作业”的红字,就可以回家。

      很清闲,不涉及操作,也很安全。只要梁娟乖乖地呆在岗上,大门一关,按时落锁,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爷爷答应每次在她下班时间去厂那边转转,确保她工作完成,顺便一起回家。梁娟不是什么也不懂,她甚至很细致,偶尔有坐办公室的进厂取数据,她就站在门口,等他们挨个儿签完字,再放人离开关门。爷爷有空就去看一眼,聊两句。梁娟有一天问起许无在学校乖不乖。

      爷爷很惊喜:“他嘛,当然乖啦,老师总是表扬他。”

      梁娟露出微笑。

      许无和邹余明年该上小学了。幼儿园老师对他们俩都很看好,一是乖巧不哭闹,二是作业很认真。幼儿园老师比较意外的是,这两个孩子都很早熟,面对大人很熟稔,就算有些认生,也不卑不亢,教养很好。爷爷听着老师的夸奖,心花怒放。

      幼儿园举办活动的时候,爷爷奶奶替两家父母去看了表演,许无站在跳舞小方阵的最右边,跳得一板一眼。邹余被涂了一对红脸蛋,眼皮上亮晶晶的,蓝色闪粉几天没洗掉。回到家,闫玉欢特意早下班,给孩子们从面包房带了小蛋糕。邹余高兴地扑到妈妈怀里,给她看自己的大花脸。两个孩子七嘴八舌讲幼儿园的小剧场多么好玩,厚幕布有一股香味,木头地板咚咚响。过了一会儿,闫玉欢发现许无的话越来越少了,坐在她身边直盯着邹余滔滔不绝。闫玉欢于是叫他们吃蛋糕,把手和脸都先洗一洗。

      梁娟和她自己也各有一块。闫玉欢喜欢吃草莓,给梁娟留了一块巧克力味的。许无对芒果过敏,而对菠萝就算吃多了嘴巴发麻也要吃。邹余什么都不挑,就着芒果蛋糕喝牛奶。

      闫玉欢近来喜欢上了带孩子,两个孩子过了撒泼打滚流鼻涕的年纪,一个争着比一个听话。闫玉欢很安心,抽空享受当母亲的福利,还不时做出一些让奶奶很感动的事,带孩子们去游乐园,或者给他们买一堆新衣服。入夏要减衣,钱也要像烫手似的丢掉一些,念及小学毕业礼物,闫玉欢给胡玉买了一套书,用大纸箱送来的快递,拆开还有一个赠送的铁书架。秦淮得到一条浅粉色的裙子。

      外婆把裙子挂起来欣赏了很久,觉得裙子颜色有点黯淡而偏向成熟了,心里感激之余有些不满意。但她对秦淮说,毕业活动就穿闫阿姨送的这条裙子,不是自己买不起新的,是不能拂了闫阿姨的面子。人家送你一条,你偏还要自己买一条穿,像什么话。

      秦淮默默听着,也没有异议。天可怜见,闫玉欢是没有这层心意的,她压根不知道胡玉他们学校要搞活动。活动当天秦淮从学校回来,穿着她买的裙子,她还很是惊讶了一会儿,外婆期待的感动和惊喜丝毫没从她心头擦过。

      但闫玉欢对待上心的事也有其细腻的时候。晚上,她坐在床沿,搂着邹余,轻轻地说:“你要对许无好一点,就像他是你弟弟一样。”

      “为什么?”邹余朦朦胧胧间问。

      “因为他比你可怜。他的妈妈生病了。”闫玉欢语气平常地说。

      毕业活动小获成功。唯一天公不作美,放飞写着梦想的气球的时候下起了小雨。秦淮看着几只气球零零散散、踉踉跄跄消失在楼顶,转头,发现胡玉不见了。

      她找到低年级楼栋的楼梯角,发现他在班级包干区干坐着想心事。“你在这干嘛?”秦淮用手顺着裙摆坐下,台阶冰冰凉凉。

      胡玉眯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双手托腮,气质有些颓靡。秦淮记得他早上还很开心,还跟刘哲开着玩笑。她不禁有些担心:“班主任跟你说啥了吗?”

      胡玉不语,转回头,呆呆地盯着转角处的仪容镜。楼梯间阴凉,楼下就是草地花坛,操场在很远的地方,嘈杂连同最热闹的六年级的教学楼里的欢笑淹没在镜子反射的冷光里。

      胡玉悄悄地说:“我只和你说。我想上寄宿初中。”

      秦淮惊了一下,首先因为“寄宿初中”这个新鲜词,陌生得像从没出现过在她的大脑里,接着她记起来,班主任曾经提过几句,那个初中远在另一个区,然而成绩很好。接着,她心里漫过一丝凉意,是因为胡玉说他想去。

      难道他其实很讨厌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其实很厌烦有事没事要带着两个非亲非故的领居小孩东闯西荡?他的心在第几层?他的快乐和游刃有余里有没有真话?

      秦淮沉默地不由自主地肃起脸来。胡玉看了她一眼,好像在强调:“我只和你说。”

      “为什么?”秦淮问不出口,她感觉到胡玉不想她问这个问题。胡玉很快站起身,对她说:“走吧,要吃午饭了。今天会有什么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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