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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雨天 ...

  •   闵真听到的不是这个意思。

      胡玉是这么跟他说的:“我想去五中。成绩很好的那个学校。但它是住宿制。”

      闵真打心底觉得胡玉是个贤孙,很为他的左右为难感到可惜。他觉得如果可以,还是应该上好学校的。

      爷爷奶奶不熟悉升学事宜,胡玉去刘哲家用电脑,把一切在外捣鼓完毕。刘哲是个靠谱的缺心眼,秦淮隐秘地问起胡玉怎么填的志愿,刘哲茫然一无所知。

      闫玉欢的女同事结婚,请她们吃喜酒。同事和邹凯有点沾亲带故的校友关系,闫玉欢和邹凯一起去了。婚礼上,不知哪家的小孩一直闹,桌上的糖果撒得到处都是,走错包间的大姨们,打量似的左右看几眼,笑着离开。

      闫玉欢看着同事洁白的纱裙,淡紫色的捧花,突然说:“要是把秦淮带来多好。”

      邹凯听不懂她天外飞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习惯性地没吭声,给她夹了一筷子排骨。闫玉欢不怎么感兴趣地戳着排骨,专注地琢磨着:“秦淮应该喜欢看这些,小姑娘看看也挺有意义的。”

      “看什么,结婚吗?”同桌的一个老太看着他们俩,看得邹凯不自在地勉强接了一句话。闫玉欢说:“很漂亮吧,不是吗?”

      闫玉欢很喜欢秦淮,把她当了自己半个小妹妹,她们喜好相似,很聊的来。邹凯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把这个家看得太大了。”

      “什么?”闫玉欢皱着眉头。“你和秦淮有关系吗?你和人家外婆熟吗?”邹凯放下筷子,有些烦恼的样子,“本来我一个人和胡玉家亲近一点就可以了。你不是很讨厌处关系的吗?”

      闫玉欢听明白他在指责自己:“你不让我交朋友?”

      “不是这个意思,”邹凯压低声音,“我们不要和胡玉一家关系太紧密了,又是奶奶,又是秦淮。……你不觉得许亮越来越不爱去奶奶那里了吗?”

      “又不是我们不让他去。”闫玉欢心平气和地回答,她想说那是奶奶自己的问题,奶奶想疏远他们一家。她没想和奶奶怎样亲如母女,也没想和外婆统一战线,于她而言,她只是很喜欢秦淮这个小姑娘,如果她是她的学生,关系可能还纯粹一点。“你不要把我们扯进你那种男人交际逻辑里。”她严肃地顶了一句邹凯。

      邹凯耸耸肩,也皱着眉头:“我觉得不太好,最好大家都有点空间。孩子们小时候一起玩玩是挺好。胡玉大了,邹余也快上小学了。”

      “你知道厂里效益不好吧?”邹凯说,“我在想要不要辞职。”

      “你还找得到工作吗?”闫玉欢嘲笑他,不由也忧愁起来,“我知道,我有个朋友也从厂里离开了。”

      “不过总归还住这里的。”邹凯像是在安慰自己,既没必要和胡玉家关系太亲,更不必不相往来。

      话题被扯开了,闫玉欢喝着汤,又想了想“许亮越来越不爱去奶奶那里了”。“他们也怪可怜的,梁娟他们,”闫玉欢悲天悯人地说,“那有什么办法?奶奶算是个好人了,对许无也不错。”她想,这就像三个人的关系,总有一方有朝一日要退居幕后。这不是谁在排挤谁,见风使陀、趋利避害的本能使然。

      闫玉欢拿不准邹凯是想和胡许两家都“有点空间”,还是单纯不想许亮无力地退出这段邻里关系,一句话杀死了比赛:“我就是个普通邻居,你想怎么八面玲珑,充当天使、从中调和、帮扶弱小,与我无关。”

      回家已是晚上,起风,天气微冷,邹凯揽着闫玉欢走进家门口的小道。邹凯凑在闫玉欢耳边说了一句关于婚礼的话,闫玉欢小声笑起来。

      两人信步走到胡玉家门口,一阵风从身后刮来,路灯被树枝挡住。等风过,两人猛然停下脚步。

      正对着他们,许家的屋前,门檐阴影下,许亮坐在椅子上,垂着头。他静静地睡着了。应该是在等梁娟从胡玉家回来,路灯给他露出阴影外的头发打上银光,衬衫的衣领在风里动荡。他的脸安静在黑暗里卑躬屈膝。

      阴影飘过两人的脸庞,闫玉欢感到邹凯的手臂僵硬起来,风给她的后颈染上鸡皮疙瘩。许亮家门上的八卦镜一晃一晃,不怀好意地不时瞟见闫玉欢和邹凯,像暗地里躲起的幼稚的恶魔。

      有风之夜的幽灵走在街上。

      胡玉和秦淮在上暑假衔接班,许无和邹余没有暑假,但对于他们来说暑假还是个没有意义的概念。夏天太热,许无喜欢呆在胡家阴凉的客厅里看画本,敞着门的淋浴间毛玻璃投进模糊的阳光,照在冰冰凉凉的青瓷砖上。邹余在桌子上调制酸梅汤,没有冰块,只能搅好一杯,放进冰箱冻两个小时。冰箱门一开有股湿抹布裹着鲜肉的气味。

      老墙很隔音,走到门口才能听到脚步声。风穿前后门,纱门有响声。邹余把酸梅膏的盖子碰掉在地上,盖子咕噜噜穿过半个屋,碰到门槛,旋一圈倒下。邹余扑过去捡起,差点在瓷砖地上滑一跤。他看看许无在干什么,接着坐回自己的工作台,继续小心翼翼地拿勺子称量酸梅膏。

      邹余想使使坏,给许无的那一杯加很多很多的酸梅膏,和很少很少的水。他暗暗坏笑着看了一眼许无,却突然发现许无看起来很孤独。他静静地坐在地上,眼都不怎么眨,一只手放在书页角,一页没看完,除了眼珠平移没有别的动作,在空空的地砖上,穿一件白色的T恤,又小又透明仿若无物。

      邹余转而把倒多的酸梅膏匀到各个杯子里,这样大家都会甜一点。许无合上书,起身,走到门口,拉动挂锁时纱门发出细小的响动,极细的铁丝啷啷作响,“你干嘛?”邹余半举着勺子问。“厕所。”许无倦怠地回答,屋外的梧桐晃动起金光。

      他有什么需要我保护的?邹余散漫地想。

      最后是一个雨天。

      胡玉又跑去刘哲家玩,秦淮从培优班走回社区,路上又潮又闷,举着伞雨丝还往脸上飘。两个男生压根没打伞,胡玉更是把伞往秦淮手里一塞:“帮我带回去,谢啦!”

      两幅穿着短裤的瘦骨嶙峋的腿欻欻就朝水坑踩,你推我一下我挤你一下地跑远了,跑出雨伞沿框住的视野。秦淮把胡玉的雨伞收进包里,发现他的卷子也在自己这里。

      秦淮想找附近熟悉的烧饼摊,下雨没出摊,让她有点怏怏不乐。她慢慢踱着步沿马路走,边走边想培优班朋友给她讲的小说里看来的故事。

      “我看完借你!”女生很爽快地说。秦淮想象着故事中同样的大雨里穿校服的高中生男主,不由地躲在伞底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天上雷声滚滚。四周景象色调阴暗,灰色中透着一点幽幽的蓝色。秦淮有些担心外婆一个人在家里反潮的地面上滑倒,加快了脚步,却很快又东张西望起来,路过水果店,甚至走进去买了点水果。

      走进转角,街上的雨声和小道上两模两样似的。塑料袋里的水果沾上雨滴,也变成湿湿潮潮的,秦淮半边身体都打湿了。小道上风小了点,耳边清净一瞬,旋即远处大棚被吹倒的声音震耳欲聋地传过来。

      外婆在胡玉家和奶奶闲聊,纱门敞开透气,外婆看到秦淮,招手叫她过来。

      “胡玉呢?”奶奶问她道。

      “去刘哲家玩了。”秦淮说。

      “这么大的雨,还跑去别人家。”奶奶没太在意地咕哝了一句。

      秦淮挑胡玉的书来看,墙面陷进去一块,钉三块木板,一二层都是杂物,胡玉用完的作业本塞在课外书的缝隙里。书架里的墙面裂了,白粉翘起,露出绿色的缝隙。秦淮盯着看了一会儿,就像有雨水顺着墙爬进来一样。

      雨越下越大。大雨倾盆。秦淮伏在胡玉的书桌上写着作业,突然想起来他的伞还在自己这里,不禁担心起来。胃有些烧,心里七上八下。后门挂下的雨帘泠泠不绝,外婆回家一趟,说门口已经开始积水了。奶奶摇头:“雨季啊……”

      “我去给他送伞吧。”秦淮起身,对奶奶说道。

      “远不远?”奶奶问,“也不用……唉,雨是大了点,没伞不行。”

      “胡爷爷呢?”外婆突然问,“他带伞没?”

      “带了。”奶奶说。爷爷去接梁娟下班了。“够不够大啊?他去那会儿雨还小。”外婆说。

      “要不我去接他们?胡玉应该会借刘哲的伞。”秦淮说。

      她不知道怎么这么自然地脱口而出,殷勤得似乎不像自己。她眨了眨眼睛,有一瞬间似乎以为淋雨的是闫玉欢,她是去给闫玉欢送伞。是因为闫阿姨很关心梁阿姨,所以她也开始关心梁阿姨吗?心底晃过一片阴影,而闫玉欢令她鼓起勇气注视它。

      “路上小心。”外婆同意了。秦淮拿起两把伞出门。

      天已经黑了,蓝莓色一箩筐一箩筐地压下来,月亮点上路灯那惨白的高光。大颗大颗锤在伞面的水像走了调而急躁起来的鼓点。秦淮穿着一双拖鞋,脚浸在雨里,像踩在河里,拖鞋随浮力打上她脚掌,像被小舟抬起,有种不真实感。秦淮朝身后望了一望,胡家已经点起厨房的灯,奶奶准备做饭了,黄色的光淹在雨水冲刷空气摩擦出的水雾中,像安全屋的标志。

      秦淮觉得伞上坐着小鬼一样,不时尖叫着蹦跳起来,左摇右晃,口水缓慢黏腻地包裹上伞骨尖,变成又大又圆的一滴,一瞬间重重坠下,在脚边砸起漩涡。风声没有雨声大,为了不打湿脸,秦淮看不到脚尖三十厘米外的地方。偶尔有黄光鞭在脚前,秦淮生怕是电动车驶来,急忙抬起伞沿看路,只发现自己站在路灯下。

      厂门口的路空旷,一片漆黑,寥寥树木在狂风里摇晃。积水路面上全是高悬大灯的反光。门房的灯黑着,秦淮一边留意着脚下,一边涉水走近。

      怎么不开灯?秦淮想着。“怎么不开灯?”像是确认自己的听力和沟通能力没有被大雨剿灭,秦淮自语出了声,耳边只听到模糊的、杂夹着雨水的喃喃女声,就像伞下的另一个人在质问自己,秦淮一个激灵,紧了紧握着另一把伞的手。

      秦淮在门口探头探脑,头发被雨水打湿了。门开着,她走了进去。这不对吧,她想,门开着?

      厂里有一股铁锈味,大件的钢铁摆在地面上,有的扯起塑料布盖着。秦淮凭着高悬的探照灯走到厂房前。

      不对,秦淮停在铁闸门口呆住了,不应该是铁锈味,厂里应该是一股冷却液和高温油炸的清香。以前妈妈拉着她的手,在厂门口接爸爸下班,还有融化的绿豆冰的令人惋惜的气味。

      厂房有防淹水的设计,秦淮看着门口的漩涡,觉得厂里在发大水。屋顶漏了?秦淮心想。“屋顶漏了。”她轻轻说了一句,惊异地发现铁闸门挡住她的声音,让这句话无比清晰。

      有人吗?“有人吗——”

      秦淮喊道。

      雨水劈里啪啦,打在铁门上的声音巨响。秦淮突然走了神,想到胡玉现在不知道回家没有。他借了刘哲的伞吧?

      改天上课再还给他?

      刘哲人真好。

      雨这么大,胡玉估计还是淋湿了吧,跟她似的。还好他的卷子在自己这里。

      秦淮听到她的心咚咚直跳,厂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鼻子分不清雨水的腥气还是机器的锈味。铁闸门半开,秦淮记得妈妈嘱咐自己千万不要擅自进厂房。厂房很危险,“进出都要仔细登记”。梁娟阿姨的工作就是这件事。她后退了一步,害怕起来,大灯越过伞沿照她的眼睛,厂里面咚地一响,机器停下搅起声波细微的变化,有脚步声靠近。

      秦淮转身跑开,半开铁闸门下漆黑的水攀沿着积雨追赶她的脚跟。“出事了!”她丢开伞,放声大叫。

      秦淮直冲到刘哲家门口,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滴水。她不好意思地环顾了一下,发现自己手上只剩那把本来应该送到爷爷手上的没开的折伞。刘哲爸爸开了门,瞪大了眼睛慌张地左顾右盼,让她进去擦擦头发和衣服,边说边退后让刘哲妈妈过来。

      “不用了,我来接胡玉回去。”秦淮听到自己的声音镇定地说,“有点急事。”

      “怎么了?”胡玉探出头来,十分震惊,刘哲在身后伸长脖子。

      “先回去。”秦淮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冷酷。

      “什么事?怎么了?”胡玉挎上背包,严肃地问。秦淮拒绝了刘哲妈妈递过来的毛巾,被胡玉心急地推着背走进楼道里,胡玉紧张地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楼梯间灯光暗淡,秦淮仔细看了看胡玉的脸色,却不知道自己在观察什么。她语调没有起伏:“你爷爷可能出事了。”

      秦淮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平静,几乎听到胡玉松了一口气,以为不是什么大事。她心道不妙,还没来得及找补说辞让胡玉有心理准备,就听胡玉说道:“是不是摔了?下这么大雨,又跑出去了?哪里有事?是不是骨折了?没摔到脊椎吧?”

      秦淮沉默不语,躲过胡玉的目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走这边吗?”胡玉躲进她举起的伞下,贴心地脱下外套给她搭上,头朝着家的方向。“去厂里。”秦淮简洁地说,心虚像洪水一样在心底泛滥。

      很多人聚在了厂门口,手电筒的灯光被雨水反射得到处都是。居住区就在旁边,秦淮一嗓子喊下来不少人,披着老式胶皮雨衣,绿色幽灵一样在手电筒光里晃来晃去。

      高悬大灯继续亮着,门房的灯也被人打开了,铁闸门口更是一片雪白。秦淮在看到某种颜色之前飘忽过目光,脸色仍旧苍白起来,发现闫玉欢居然站在不远处,而有两个不该出现的小身影紧紧抱在一起。

      秦淮腿一软,走不动路了,伞停下,这才发现胡玉早已被落在身后。她回过头,胡玉淋在大雨中,呆愣愣地不再向前。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隔着雨幕,像隔着万水千山一样。

      秦淮想起前几天外婆和奶奶聊天,还说起认识的小辈工伤去世,外婆说:“两个选择,要么他儿子继任他的工作……”

      “现在还能这样?”奶奶岔道。

      “跟你说了嘛,我们那里那谁……”外婆耍小性子地挥了挥手,奶奶哦哦了两声。“……要么赔到他儿子上完大学。”“费用全包?”“包括生活费。”

      秦淮握不住伞柄的手再度垂下来,冷雨中,有点眩晕地想,至少胡玉可以去他的寄宿学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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