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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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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洪七公本来眼也不眨地望着萧峰,眼神殷切,满怀希冀,听见“萧峰”二字,却呆了一呆。
露出惊奇神气,喃喃自语:“名字居然对上了。姓怎么却对不上?”
萧峰告诉他这个名字,本打算若是洪七公生疑,便一口咬定是巧合,敷衍过去,毕竟真相太过荒谬离奇。闻言反而心头一宽:“看来丐帮中人也只记住了乔峰这个名字。”
笑道:“哦?我和谁重名么?”
洪七公脸色肃穆,点头道:“不错。丐帮第十一任帮主,姓乔名峰,你同他重名。”
听见自己旧日名字,萧峰微微一震。
黄蓉“啊”了一声,道:“我听我爹爹说起过他。我爹爹说,当年这位帮主可比七公你老人家了不起多啦。倘若他还在世,恐怕华山论剑也不用论了。”说着一吐舌头,颇有一些自悔失言。
洪七公并不以为忤,“哈哈”一笑,道:“你爹爹是老糊涂了,这话难得倒没说错。当年在乔帮主治下,丐帮中兴,被他经营得风生水起,在武林中如日中天。他不仅深受帮众爱戴,在江湖上也是一等一的高手,战功显赫,泰山大会、聚贤庄、少室山数役,威震武林。最难得的是他身在江湖,却心怀天下,当年在位时曾率领兄弟们抗击契丹,替我们丐帮大大的长了脸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郑重,全无半点适才的戏谑言笑模样,丐帮众人听见他提起乔峰名字,亦一个个脸色凝重,肃然垂手而立,显然全都熟知这位第十一代帮主的英雄事迹。
慕容复皱一皱眉,道:“这些事情,都是谁告诉你们的?”
洪七公诧道:“武林中口耳相传,一代代都是这么说的。还能有假?”
慕容复道:“那这位第十一代帮主,他是汉人,还是异族人?”
洪七公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呆了一呆,道:“当年乔帮主在雁门关前逼迫契丹皇帝折箭为盟,阻他南侵,这才牺牲在关外。他难道会是异族人?”
慕容复没有再说什么,沉默下来。
萧峰默然片刻,道:“降龙掌的精义全在前十八招,剩下的十式实属画蛇添足,不学也罢。你要是真的想学,我传了你也没有甚么,这原本是丐帮的东西。”
说着往空旷处走出两步,微微蹲身,扎个马步,摆开架势,“呼”的一掌击出。
丐帮众人俱是一惊,有识得降龙十八掌的长老更是“啊”的脱口轻呼出声,瞧着萧峰旁若无人,当着众人之面将降龙廿八掌最后十式逐一演练出来。
降龙廿八掌掌法变化极为简明,威力全仗施为之人修为,如何运劲发力,再兼对敌之时诸般变化应对。诚如萧峰所言,这十式不如前十八掌一般浑然天成,然而在他手中使出来,刚劲中蕴轻柔,圆融中含迅捷,质朴刚健,真正达到了“大道若简”的至高境界。
为方便众人看清,他刻意放慢动作,一招一式更显沉稳凝练,比诸实战,少了石破天惊、山崩海立之势,然而掌影重重,掌风虎虎,隐隐挟有风雷之声,龙吟细细,虎啸森森,瞧得丐帮诸人一个个瞠目结舌,心服口服。
当中最为吃惊的自然是洪七公:当初他不知软磨硬泡过多少回,郭靖非但不肯以这十式相授,就连展示亦吝于展示,只怕被他偷师了去,如何料得到这个素昧平生的汉子竟肯如此轻易地将这十式倾囊相授?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此时瞧着萧峰一招一式施展出来,磅礴大气,奔腾澎湃,分明又是自己至为熟悉不过的降龙十八掌。
萧峰不多时将这十式演示完毕,收势立定,转向洪七公,正色道:“都在这里了。不曾对阁下藏私。”
洪七公呆了半晌,忽而翻身倒地,向着萧峰拜了几拜。
肃容道:“萧兄弟,如今你教会了我这十招掌法,老叫化不尊阁下一声‘师父’,那可是万万说不过去啦。”说着便径直磕下头去。
萧峰见他举止说话微带狂态,微微皱眉,侧身避过,不肯受这一拜,摇头道:“我不是谁的师父。”
洪七公如何肯放过,道:“那你教了我掌法,咱们可怎么算?”
萧峰道:“我只在你面前演练过一遍掌法,并不算教过你甚么。这一套廿八掌的心法口诀靖儿全都通晓,改日令他传授于你,七公也可帮忙指点指点他的前十八式。他年纪还小,修为不到,个别地方领悟得还欠火候。”
洪七公面露难色,道:“兄弟这意思,难道是要让我拜郭靖为师吗?我要是拜这傻小子为师父,那可是大大的乱了辈分,只怕要让马钰那小子笑掉了大牙。平白无故让他占了大便宜去,那可不行,不行,大大的不行。”说着大摇其头。
萧峰笑而不答,一伸手将洪七公拉起,问道:“这套掌法当初是谁教你的?”
洪七公道:“上一任丐帮帮主。这套掌法向来只在历代帮主之间代代相传,上一任帮主传到我这里,便只剩下十八式了。说起来,兄弟如何会得这套掌法?”
萧峰略一沉吟,不答反问:“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作虚竹子的人?”
洪七公一呆,想了片刻,摇头道:“没有。那是谁?”
萧峰略有失望之色,道:“没甚么。我不过问一句。”
洪七公也不再追问,正色道:“兄弟宽宏大量,今日将这失传的十掌还了丐帮,从今往后,你就是丐帮的大恩人啦。无论今后走到哪里,就是天涯海角,只要有丐帮能效犬马之劳的,随传随到,任君驱策。这话我今天就搁在这里,大家伙儿作个见证。弟兄们都听清楚了?”
最后这一句提高了声音,是冲着丐帮诸人说的。丐帮弟子轰然响应:“谨遵帮主号令!”声如雷动,几乎要将屋顶掀了起来。
萧峰听见众人齐声答复,似乎一瞬间又回到了多年前执掌丐帮,同兄弟们欢歌饮酒,齐心对敌的时光,一时间只觉热血上涌,瞧见丐帮人人意气风发,朝气蓬勃,被洪七公掌管得森严兴旺,颇有当年自己在时旧日气象。
心中感动,也不推辞,长笑一声,慨然道:“好!知道丐帮今日是在七公你的手里,我也就放心了。”
洪七公见他毫不客套,爽快应下,更是大喜,道:“兄弟想必是顾忌年岁悬殊,不肯收老叫化为徒,我待要问你咱们丐帮弟子里有没有兄弟瞧得上眼的,又怕人说我强人所难。也罢,老叫化豁出去这张老脸不要了:今日同兄弟一见如故,想同你结拜为异姓金兰。不知意下如何?”
萧峰听他说得真诚直爽,胸中一热,脱口而出:“求之不得。”
洪七公大喜,道:“我比你年长,这个哥哥自然是我当仁不让,你可不要同我争。”
萧峰微微一笑,心想:“倘若要认真论年岁,那可不知道从何论起了。”朗声道:“好!就这样办。”
二人当场撮土为香,向天拜了八拜。洪七公立起身来,哈哈大笑。丐帮众弟子见得帮主同这样一位大英雄义结金兰,无不大喜,纷纷围上来道贺。
黄蓉趁热打铁地笑道:“七公,好事成双,你今日不如也收了我做徒弟罢。反正咱们功夫都已经传过啦。”
七公一呆,随即摇头如拨浪鼓,道:“那可不行。你爹爹这么大的本事,怎能让你拜老叫化为师?”
黄蓉装作恍然大悟,道:“啊,你怕我爹爹!”
洪七公被她一激,加之对她本就十分喜爱,脸孔一板,说道:“怕甚么?就收你做徒儿,难道黄老邪还能把我吃了?”
黄蓉大喜,笑逐颜开,道:“我爹爹自然不能吃了七公你。等我回头给你做几个好菜吃吃,那倒是真的。”
洪七公登时眉飞色舞,随即长叹一声,说道:“现下我没空吃,可惜,可惜!”向黎生等一指道:“我们叫化帮里还有许多事情要商量。”
黎生等过来向萧峰见礼,亦称谢相救之德。程大小姐亦走了过来,细声向黎生慕容复道谢。黄蓉身为唯一的女性,自告奋勇去安抚几位姑娘,丐帮派出数名弟子,送她们各自回家。
这程大小姐与黄蓉互通了姓名,原来名叫程瑶迦。她虽跟清净散人孙不二学了一身武艺,只是生于大富之家,娇生惯养,说话神态都是大家闺秀模样,腼腆端庄,与黄蓉神采飞扬的模样大不相同,礼数极为周到,向黎生等丐帮弟子谢了又谢。
黎生肃容道:“这次这桩事情让姑娘受委屈了。都怪我们设想不周,令姑娘受了惊吓。还好不曾令那恶贼得逞。”
程瑶迦道:“本地已有几位姑娘相继受害。我虽然身为女子,亦有为地方上除一害的一分责任,这是应当的。只可惜弟子没帮上甚么忙,反而被歹人捉走了,幸而……幸而有慕容公子相救,这才不至于误事。”
黄蓉等人听他们这么一说,俱不解其意。
洪七公见状道:“程姑娘以身作饵,这才诱得小毒物上了钩,胆色见识都着实可敬。”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全都肃然起敬,不约而同地向程瑶迦看去。看得程瑶迦脸色飞红,低声道:“洪老前辈言重了。”
洪七公微笑道:“不用见外。你的师父是清静散人,出家前是马钰的夫人,论起来,你大师伯马道长传过这傻小子的功夫,这位姓慕容的公子又是他的师父,说起来大家都是一家人。”
慕容复颔首道:“我同姑娘的师伯马道长确乎算是有一些交情。”
程瑶迦一直低着头,不怎么敢朝他看,这时听见他向着自己说话,忽而脸色晕红,头低得更深。
黎生等又向洪七公、萧峰、黄蓉三人道贺。既贺七公同萧峰,也贺他收了黄蓉这么一个冰雪聪明的徒弟。道:“咱们明晚想摆个席,恭贺帮主同萧兄义结金兰,也恭贺帮主收了好弟子。”
洪七公笑道:“只怕他们嫌脏,不吃咱们叫化子的东西。”
萧峰哈哈大笑,道:“这是甚么话?七兄说这话,是在骂我了。”
程瑶迦一直听他们说话,这时插口道:“诸位丐帮英雄若不嫌弃,明晚便借我家厅堂摆席如何?”
黎生等人一呆,面面相觑。程瑶迦以为他们嫌弃,急忙道:“我家中地方亦不甚宽敞,不过像这般大的地方还是腾得出来一两处的。若喜欢清净宽敞一些,亦可摆在园中赏月,不过就是夏季,蚊虫多一些。”
黎生心想:“我哪里是嫌弃你家地方寒碜?”心忖以那日所见,程家高门大户,门户森严,即便是小小的丫鬟,行动言语俱有规矩,这样的大户人家,怎好邀一群叫花子上门?更何况这样的人家,吃饭行事俱有定规,规矩林立,到时候非但不能开怀畅饮,划拳作乐,只怕连拘都拘束死了。
想到各种繁文缛节,只觉头皮发麻。婉言谢绝道:“就不必惊动府上了。我们另外设法。”
程瑶迦倒也不好再坚邀,顿了一顿,细声道:“那……不知几位英雄肯赏脸么?”
她向着郭黄二人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慕容复望去。
不待郭靖回答,黄蓉抢先道:“姐姐的盛情心领了。我们还有路要赶,今夜还得赶回高邮去,行李都还在店里呢。”
程瑶迦略有失望之色,但也未再坚持。
众人准备动身。黄蓉正要去寻马匹,忽闻慕容复道:“黄姑娘,请你过来一下。”
黄蓉不明其意,依言走过,笑盈盈地道:“什么事?”
慕容复附耳过来,低声同她说了两句。黄蓉睁大眼睛听完,笑道:“知道了。我去同她说。”
慕容复略一点头,道:“有劳。”转身离去。
黄蓉走过拉住程瑶迦手,笑道:“程姐姐,请借一步说话。”附耳至她耳边,悄声说了一番话。程瑶迦听完,忽而双颊通红,转头向慕容复望去,眼中神色又是感激,又是羞赧。
慕容复早已不再向她那边看,正同洪七公低声商议什么,说完话,点一点头,向七公一揖作别,径直向萧峰走去,道:“走罢。”
四人寻回马匹,商议一番,鉴于明晚还要赴丐帮之宴,决定今夜便不回高邮,于宝应本地宿下。这么议妥,刚刚往道上行出一截,忽听马蹄声响,一骑马自南而北奔来,正渐渐驰近,蹄声斗然停息。循声望去,只见来人赫然是分别多日的杨康,牵着一匹马,站在路旁和欧阳克说话。
四人对望一眼,俱觉蹊跷,不敢再走近前。想听他二人说些甚么,但隔得远了,两人说话声音又低,只听到欧阳克说甚么“岳飞”“临安府”,杨康说“我爹爹”,再想听得仔细些,只见欧阳克一拱手,带着众姬投东去了。
杨康站在当地呆呆出了一会神,叹了一口长气,翻身上马。郭靖叫道:“贤弟,我在这里。”杨康忽听得郭靖叫唤,吃了一惊,忙下马过来,叫道:“大哥,你也在这儿?”
见萧峰慕容复也在,心中一惊。但他反应倒也极快,随即镇定下来,迎上见礼,带笑招呼道:“二位也在这里?”
萧峰微笑道:“你不也在这里?”慕容复淡淡地同他应酬了两句,别的未多说。
见夜色已深,着实都不愿进城一家家客店敲门问过去。萧峰道:“适才不是有一座祠堂?凑合歇一晚罢。睡不久,眼看天也快亮了。”
众人俱无异议。当下回到祠堂,点亮了蜡烛,卸下几扇门板,于庭前廊下铺设安放妥当。杨康推说不惯在露天睡觉,独自走去室内,在神像后拣个地方安顿。众人心想他之前娇生惯养,不惯行走江湖,遂也不以为意。
此时天气炎热。夜色清明,暑意全消,吹灭蜡烛,卧于廊下,夜风徐来,吹于身上,说不出的惬意。漫天皆是璀璨星斗,天河如同白练一般横贯夜空,周围虫声此起彼伏,夜晚花香馥郁,于空气中静静浮动。
黄蓉卧于郭靖身边,听闻他躺下不久便呼吸渐趋缓慢深长,显然已经睡着。她不惯睡这样硬的木板床,翻来覆去,一时不能入睡,数了一会星星,默记父亲教的各种诗词,倒也不觉无聊。听见身边郭靖沉静一呼一吸,心中一派平静温暖。
翻了个身,忽闻走廊另一端有人低声道:“怎么还不睡?”
认出是萧峰声音,心想:“相隔那么远,他怎么知道我还没睡?”正欲答话,听见另一个声音回答:“你不也没睡?”
是慕容复声音,然而压得极低,想是怕吵醒自己同郭靖。
黄蓉心道:“啊,原来他们也没睡着。”
听闻萧峰轻轻地道:“是我考虑不周。你睡不惯,我该想到的。”
慕容复亦压低声音道:“你当我不曾行走过江湖?当年在西夏我还打过仗呢。在沙地里头扎营,席地而睡,枕戈待旦,也不是没有过。”
萧峰未答。借着明亮的星光,依稀瞧见他于黑暗中坐起身来,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响。
隔了一会,道:“给。将就枕一枕罢,比枕戈待旦强。”
慕容复低低地道:“谁要枕你的衣服?”虽然这么说,但听声响还是接了过来,枕于头下。
萧峰问道:“你好些了?”
慕容复道:“已经不碍事了。”
二人都不再说话。一时只听见虫声鸣唱。
隔了片刻,忽闻慕容复轻声道:“隔了这么久,你这个动不动跟人拜把子的脾气还是一点不改。”
萧峰的声音里有笑意:“这事可不敢细论。真要论起来,这个辈分可就太乱了。一声‘兄弟’先这么稀里糊涂地叫着罢。”
慕容复也禁不住笑了。道:“那你还同他结拜?”
萧峰道:“我同七兄今日一见,性情脾气甚为投缘。就是不结拜这个兄弟,也会是极好的朋友。”
慕容复不答。
半晌,道:“你这样爱跟人称兄道弟,怎么从来也没问过我?”
这一句话问出来,即便是黄蓉也心生好奇:“他们这样好,形影不离,居然不是兄弟?”
萧峰没有立即回答。沉默片刻,道:“是啊,倘若搁在以前,我有机会见到你,一定会问你愿不愿意同我结拜。可是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突兀地岔开话题,道:“刚刚你跟程家姑娘说了些什么?”
黄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啊,他瞧见我替他们传话来着。”
慕容复沉静的声音:“她药性未解。我让黄姑娘转告,今晚多进汤水,休息一晚,明朝药性自褪。倘若还是不好,我写个方子,明日着人送到她家,照方吃上一两剂也就好了。”
萧峰似始料未及,愕然道:“什么药?”
慕容复似微微一窒,未置答复。
过得片刻,低声道:“你当真要我说出来么?”
萧峰半天没有接话。
再说话的时候,他声音里有恍然大悟的意味,亦有一分如释重负:“是我误会了。对不住。”
慕容复沉默。
到了现在,黄蓉已经能轻易地分辨出慕容复各种含义不同的沉默。她认得清楚:这是不太好应付的那一种。虽然是在黑夜里,又相去甚远,然而他眉心微蹙的模样似乎就在眼前。
情不自禁地为萧峰捏了一把汗,然而亦有一分幸灾乐祸,心想:“这下萧叔叔可要花上一番力气,才能把他给哄回来了。”
她一心等着听好戏,满以为接下来慕容复会得理不饶人,冷嘲热讽一番,不想等了好半天,却只听见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你又误会什么了?”
萧峰未答。
二人都沉默下来。静默持续了良久,久得黄蓉都以为他们睡着了。正微觉失望,忽听见慕容复的声音,道:“萧大王,你认罚罢。”
黄蓉微微一呆。心想:“他怎么管他叫‘大王’?”
萧峰的声音里有深沉的笑意和歉意:“我认罚。……你要怎么罚我?”
慕容复想了一会,道:“罚你酒没意思。那便罚你讲个故事来听听。”
萧峰愕然道:“故事?甚么故事?”
他声音略大了一些,被慕容复“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好罢。不过,你想听甚么故事?”
慕容复想了一想,道:“甚么都好。就讲你小时候的事来听听。”
萧峰笑道:“好啊。不过我小时候除了玩耍就是帮家里干活儿,讲出来只怕你会觉得没意思。”
慕容复不答。半晌,轻轻一笑,道:“你讲你的,我听我的。有没有意思,那是我的事。”
萧峰未应。似乎思索良久,翻了一个身,支起头来,咳了一声清清喉咙,道:
“我同你讲一个‘狼来了’的故事罢。”
“从前,山里有一家穷人家,爹爹和妈妈只有一个孩子。那孩子长到七岁时,身子已很高大,能够帮着爹爹上山砍柴了。七岁那一年,冬天雪下得太大,开春又遭了蝗灾,收成不好,逢上青黄不接的时候,口粮有一些短缺。”
“这个孩子倒是没有怎么挨过饿。爹爹妈妈把家里的稻米、粟米都省下来给他吃,自己吃高粱米饭。他也长到了懂事的年纪,看见爹爹妈妈这样省俭节用度日,便想找个法子替他们分忧。他在山里砍柴的时候,见到过野生的粟米。……”
慕容复的声音,打断他:“那是甚么?”
萧峰恍然,道:“嗯,你是南方人,想必没有见过。那是北方人的粮食,小米一样的东西,荒年间也是可以度日的恩物。”
“……于是有一天下午,趁着爹爹妈妈出门去,这个孩子找到爹爹的砍柴斧,往腰间一掖,一个人出门上山去了。”
“他循着记忆,往深山里走。走到平时砍柴的地方,果然看到了野生的粟米,穗子结得沉甸甸的,一棵棵压弯了腰。他高兴得很,将粟米一把把捋下,搁在随身的布兜里,小布兜不一会就装得满满的。这么越走越远,他没有察觉到天色暗了下来,往山谷里越走越深。”
“待他察觉到天色已晚的时候,吓了一跳,赶紧想赶回家中。可是刚转过身来,便瞧见草丛里两只绿莹莹的眼睛瞪着他,在昏暗的暮色里,就像两盏明晃晃的小灯笼一样。”
慕容复轻轻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头恶狼。爪子望地上一按,就朝这个孩子扑了过来。他虽然被吓得不轻,然而胆子却也不小,抽出腰间的砍柴斧,同这头狼搏斗在一起。他毕竟是个孩子,力气怎么也及不上一头成年的狼,搏斗中间,右臂被咬了一口,拿不动斧子,再也没有力气反抗。”
“那后来呢?”黄蓉听见慕容复的声音,低低地问。
“那头狼伸嘴来咬他。他已经闻到了狼嘴里热烘烘的难闻气味,可是这个时候,有一个声音喝道:‘畜生!’一股极大的力道拍了过来,击在狼头之上,将它击得远远的飞了出去,脑浆迸裂。那孩子爬起来,这才看清楚救他的人是一个和尚,一位慈眉善目的僧人。”
萧峰说到这里,停下来。
沉默片刻,道:“这个和尚就是我的师父玄苦大师。”
慕容复轻轻“啊”了一声,道:“原来你同少林的缘分是这样结下的。”
萧峰似乎略一迟疑,道:“不错。玄苦大师是德高望重的高僧,却为我开了这样的杀戒。”
“我师父救下了我,替我包扎,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学这样厉害的武功,我当然说愿意。他便让我每天来山上,给我治伤,传我武功。我回家之后,偷偷藏好斧子,不敢跟爹爹妈妈说甚么,也不敢跟他们说狼来了的事情,我知道就算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
他笑了一笑,道:“……这就是‘狼来了’的故事。不过这个故事里,狼是真的来了。”
他们都沉默下来。
“我见过你右臂上这道旧伤,当时不好动问。”慕容复的声音,低低的。“没想到原来是这么落下的。”
萧峰点头道:“嗯。现在故事讲完了,你快睡。”听响动,他翻了个身。
慕容复沉默半晌,似乎一时无言以对。
终于叹一口气,道:“听了这个,你觉得我还睡得着么?”
这话说出来,黄蓉也不禁哑然失笑,心想:“这话可说得一点不错。现在就连我也睡不着了。”
萧峰似微微一呆。道:“那怎么办?”
慕容复不答。半晌,道:“你就没有让人听了能够心里痛快一点的故事?”
萧峰这一次没有立即回答,似乎想了半天,回忆着,缓缓地道:“我现在想起小时候来,似乎每一件事情都有趣,每一件事都开心,怎么讲出来反倒让你心里觉得不痛快了?也罢,我同你讲一讲小时候是怎么度夏天的罢。”
“我家住在少室山阳面山坡上,三间半土坯的屋子,冬暖夏凉。到了夏天,逢上三伏天,到了晚上,屋子里暑气蒸上来,还是呆不住人。我爹爹便把竹床搬在院子里。”
“竹床用井水湃过,睡起来就凉快了。全家人在院子里那颗大枣树底下乘凉,我娘为了节省灯油,把纺车搬在院子里,在我身边织布。这样就可以少点一盏灯。”
“纺车嗡嗡地转,我躺在床上,听着纺车的声音,一会儿就睡着了。人躺在竹床上,头顶全都是星星。亮得很。”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熹微的星光下,他抬手指着夜空里的星星,一颗颗回忆起它们的名字。就连他自己似乎都惊讶居然还记得这些名字,犹如寻回儿时失散的旧友,脱口而出。
指给慕容复瞧,说道:“你瞧。那是参宿。那是牛郎,那是织女……”
慕容复静静听着,并不打断。萧峰的手指点向哪一颗星,念出哪一颗星星的名字,那颗星似乎就被点亮起来,落进他的眼睛里。
待得萧峰将知道的星星名字都念完了,他沉默片刻,问道:“这些都是你汉人爹爹妈妈教给你的?”
萧峰道:“嗯。”
星光极亮,映亮这座花木扶疏的院落,依稀能辨认出萧峰形体轮廓,他背对这边斜卧着,单手支头,慕容复躺于他右手边。
听见慕容复轻轻地问:“你的汉人爹爹,他是个甚么样的人?”
萧峰似乎不意他会有这么一问,微微一怔。
回忆着,低低地道:“我的汉人爹爹没有念过书,也从来没有跟我讲过什么大道理。可是等成了人再想起来,今天我借以安身立命的许多道理,反倒都是当年他一个大字不识的庄稼汉,这么一点一滴,以身作则教给我的。”
慕容复不再说话。沉默片刻,翻身坐起。星光映亮他的白衣,于夜色中清晰地浮现出来,人裹在衣服里,像星夜里的一片孤云,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萧峰,眼睛在黑夜里闪亮,是云层里露出的寒星。
他低低地道:“你说你是契丹人,生性凶狠。萧兄,你绝非这样的人。那件事也同你是不是契丹人没有关系。”
顿了一顿,道:“如果一定要说,是因为有这样的爹爹妈妈教养你长大,这才成就了今天的你。”
萧峰微微一呆,笑道:“你说那件事。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慕容复没有立即回答,重新卧了下去。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语气里带了一分自嘲:“是啊,过去了。如今放不下的人反倒是我了。”
黄蓉听到这里,虽然年幼,却也听明白了几分。心想:“萧叔叔的爹爹妈妈确实都是好人。慕容公子的父亲看来是待他不大好,难道也像我爹爹一样,把他给气得离家出走了不成?怪不得他看样子也是个世家大族的公子,却这么流落在外头。”
想起黄药师,心中一酸,自悔那天同父亲说话太重。
情不自禁地想道:“不知我爹爹这两天还好么?他好多年不离开桃花岛,也不知道到了中原,过得还惯不惯?平时住店投宿,是谁照顾他起居?他老人家平时在家吃饭从来脍不厌精的,唉,也不知道这里的饭菜合不合他口味?大约他已经回家了罢。……”
正自翻来覆去,沉沉思索,忽闻慕容复道:“睡罢。”
萧峰道:“嗯。”
翻过身去,极为自然地道:“要是我爹爹妈妈有机会见上你一面就好了。他们不知道会有多么疼爱你。”
他这句话说出来,即便是黄蓉也震了一震。
就在这时,静夜中忽而传来一阵隐隐的马蹄声,奔驰甚急。侧耳倾听,只听得奔驰的非止一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