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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交总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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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春跟在一头雾水的尹冬冬身后,游园一样穿廊过榭,跑到梅夫人院子后,打发了尹冬冬,独自一人抬脚迈进了门。
梅夫人正在绣帕子。
“子渊?你怎么来了?”梅夫人没想到是儿子进门,脸上顿时挂满了笑,“翠儿,快去给子渊沏杯茶!哎哎哎!不是那个,拿箱子顶上他大姨送来的那个蒙山甘露!”
翠儿一溜烟就跑去里间翻箱子,梅夫人生怕她找不对,也跟了进去,“你别拿上头那个,那个是去年的!去年的留给老爷喝,新的在那个....”
潘春脱了鞋,盘腿坐在梅夫人刚才坐的榻上,拿起没绣完的帕子看了起来。
绣的是云松,但帕子是冰蓝色,一看就是给梅子渊用的。
梅夫人转身回来,一打眼瞥见儿子正靠着她的腰枕,半躺在榻中,懒洋洋地举着帕子看,好不惬意。
她有些恍惚。
儿子自从十二岁入国子监求学之后,再也没在她面前显露过孩子气的一面。
她的子渊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相,言语中不是江山社稷就是黎民百姓,与她这个做母亲的,已许久不再说那些家长里短和体己话。
就连每日来她的屋里请安,也都是正襟危坐,礼仪周全。
潘春迎上梅夫人的目光,咬了咬牙,用撒娇的语气喊了一声,“娘~~”
潘春的娘生她时难产死了,一辈子没见过。所以潘春对母子间的感情有些不太好把握。
这‘娘’字乍一喊,自己都是起一身鸡皮疙瘩。
但她觉着梅子渊这种独苗少爷,一般在亲娘面前都是做生活不能自理状。
于是她拉着愣神中的梅夫人的衣袖,摇了三摇,“娘,你坐嘛!”
梅夫人紧挨着潘春坐了下来,显然不太能享受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这时肩头又忽然被潘春搂住。
只听儿子撒娇般蹭着她的颈窝,嘤嘤道:“娘,我求您个事儿呗~”
梅夫人简直天灵盖都要冒烟了。
见她整个人石化了一样无动于衷,潘春心道难不成娇还撒得不够?
于是又拽着她的袖子摇了两下,一个“娘”字喊出了好几个坡度:“娘~~昂~~这眼看就要过年了,我好歹也是个状元,怎么也得请兄弟们吃几顿酒,送送节什么的。咱们梅家什么门第?总不能买些果子点心什么的登人家的门吧?”
潘春又狠狠咬了牙,拿梅子渊的脸蹭了蹭梅夫人的脸,“还有那个陈轩,冤家宜解不宜结。我想趁过节给他也送点礼,缓和缓和关系,省的出门老提心吊胆,您说对不对?所以....”
她见梅夫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肢体动作,便吐出了最后一句:“我想跟您借点银子花花。”
梅夫人一双杏核大眼转了过来,面颊绯红,嘴角微张,“要多少?”
潘春寻思,这大户人家过年都是互相送人参鹿茸什么的,怎么也是千八百两的价位,于是她鼓起勇气道:“一千两。”
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梅夫人的表情,琢磨着她一会儿发飙之后,怎么讨价还价。
却见梅夫人霍地站了起来,“既然是给陈氏送节,一千两怎么够!”
这可是儿子入朝为官后头一次跟她要钱,以梅子渊的个性,能主动向陈轩缓和关系,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难。
梅夫人在屋里左搜右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翻了好几个箱底,顷刻间抱着一摞银票和首饰堆到潘春面前。
“子渊啊,这里有三千两银票,还有一些首饰。娘知道,你在朝里受那姓陈的打压,要是用着疏通关系尽管拿去使,不够我再把嫁妆翻出来,娘还有几处庄子,你外祖母留给我的首饰也值个几万两,到时候娘拿去卖了它....”
潘春突然推回了她往自己跟前递首饰的手,只捡了那一摞银票揣进怀里,眼角垂了下来,“不用这么多,姓陈的他...他不值。”
眼眶不知怎么有些涨,潘春别过脸去,只好将那只没绣完的帕子举了起来,“娘,你绣的真好看啊。”
“嗨,你娘这手艺也就是糊弄糊弄你爹。”梅夫人头一次听儿子夸她绣艺,嘴上不说,心里很高兴。
翠儿很快把茶端了过来,梅夫人忙掀开盖子吹了吹,又嘱咐翠儿道:“你再取些青山斋的蜜饯儿来,多拿几种。”
说罢,又命人在榻上摆了小桌,不消片刻,茶水点心就铺满了。
潘春觉得她那热烈又慈爱目光都能把自己烤化,草草吃了几口,找了个理由逃也似的地走了。
越过小轩窗时,忍不住又往屋里看了一眼。
那个四十多岁有点微胖的妇人依旧坐在榻上,她的衣裳熏着淡淡的梨花香,鬓角的发有些花白。
潘春总觉得她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的柔光,让她忍不住想起刚才靠在她身上时,那种绵软又温暖的触感。
有娘的感觉还挺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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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渊在青安帮的第一夜竟然睡得还算踏实,他归结为潘春的身体认床。
但认床没有用,认人才是关键。
梅子渊左思右想,决心趁早饭这段时间,开个晨会,熟悉一下人员。
啪~~
后厨的刘婶将一只巨大的粥碗撂到梅子渊面前,“帮主,你昨晚上咋就吃那么点?粥就喝了一口?”
说完她又从怀里摸了两个煮鸡蛋拍在梅子渊面前,“你得多吃点啊,正是养伤的时候,可不能大意!”
梅子渊最不爱吃煮鸡蛋,没有味道还噎的慌。
但眼前这个胖女人挑着一双吊梢浓眉,十分不好相与的样子,他与她相视一眼后,怂得干脆彻底。
“多、多谢。”梅子渊拿起一只蛋,极其不情愿的剥着皮。
水煮蛋无甚滋味,他只得拿起筷子,挑了块切的最小的腌白菜放进嘴里。
一尝险些吐出来,简直是齁死人不偿命。
可面对着一屋子江湖悍匪,他一个文人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于是这口咸菜就算齁死他,他也要鼓起勇气咽下去。
屋门突然被人一脚踢开,众人回头见是白浪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浸着血的布包,圆鼓鼓的,十分像一个...
一个人头。
梅子渊哇一声把咸菜吐了出来。
这个弑母的白浪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残暴,杀人如同宰鸡!
众人对白浪手中滴血的布包并不感冒,因为那里面八成是南大桥羊肠张那儿新灌的羊血肠。
而且没等那包袱落地,就被刘婶拿走了。
大家把头转回来,更在意帮主那张吃饭犹如吃药的脸。
帮主是谁?漕河鼎鼎有名的女霸王!
一连两顿吃饭都拉着个脸,帮主绝对不开心。
开闸遥遥无期,潘春不爽大家都很理解。
于是贴身男丫鬟熊四主动安慰梅子渊,“帮主,你别上火,大不了等那个梅子渊来临清,咱们把他打一顿!”
筷子啪一声掉到地上,“啊..不要动不动就打人,粗鲁!”
梅子渊急忙喝了口粥压压惊,又鼓了好几鼓勇气,终于坐直了上半身。
他不应该怕,他现在就是潘春,这些人再横,只要不知道他是梅子渊,就不会对他怎么样。
于是他开始部署重整青安帮的第一步:“这眼看就要到年底了,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
众人一听这话,立刻放松下来,年底的规矩就是发红包了,虽然现下日子有点早,但怎么也是件大好事。
大家顿时喜上眉梢,熊三甚至连饼都不吃了,激动地望着帮主。
“嗯哼~”梅子渊清了清嗓子,“大家把各自一年的跑船情况写一写,做个概括梳理,署上名字,天黑前亲自交给我。”
“啥?”潘世海刚夹起来的咸菜又掉回了盆里。
梅子渊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就是一人一篇年终汇总,天黑之前交给我,不会写的就画,实在不行就亲自来跟我说一说。”
啪——
白浪怀里的剑不知怎么就掉到了地上。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熊四木木地缩着脖子,像一只受到惊吓的鸡崽。
写年终汇总这件事对青安帮总堂的人来说,十分困难,甚至比打叶子牌十连胜都难。
熊四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婢男,又不接触帮务,于是一回到房间就凑到梅子渊跟前,“帮主,我就不用写了吧。”
“你为何不用写?”梅子渊一本正经地端起一只碎了边的茶碗,语重心长道:“任何一份工作,都有它的价值和意义,万不可妄自菲薄。你不仅要写,还要把你最拿手的重点写一写。”
熊四望着房梁,想着自己今年干的最多的就是给帮主收拾床铺、洗衣裳、擦刀、喂马,这四样不分伯仲都算强项,于是他问道:“那好几样都干的差不多,要怎么分重点?”
“那就一一列明,逐条详述。”梅子渊吹着水面上的茶叶梗,心说本官就靠这份汇总认识你们了,自然是写得越多越好。
熊四在心里默默给了自己一耳光,早知道不问,越问事越多。
梅子渊看着这个半大小子,能觉出这人应该就是服侍潘春的,孩子又瘦又小,明显跟楼下那些虎背熊腰的大汉不是一路,与他相处自然放松些。
于是他从怀中将早上没吃掉又不敢扔的那只鸡蛋掏出来,递给了熊四,“吃了吧,你还长身体呢。”
他实在是吃不下白水煮蛋,要多难吃有多难吃。
熊四眼睛马上亮了起来,“谢谢帮主!”他拿过鸡蛋后又小声道:“帮主你莫要让刘婶知道,不然她能把我耳朵拧掉。”
梅子渊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你也莫要让她知道我没吃。”
“放心吧!”熊四拿着鸡蛋,开心到不行,刚才还觉得帮主变了,现在才知是自己想多了。
帮主还是那个偷偷给自己留东西吃的好姐姐。
只是鸡蛋滑手,还没剥完就掉在了地上。
看着蛋黄摔碎了一地,熊四心疼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都脏了,别捡了,我让刘婶给你再给你煮一只。”梅子渊见那蛋上沾满了泥,嫌弃地皱了眉。
“不碍事!”熊四拾起来简单抹了抹灰,一口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地连砂一起嚼着,“刘婶说了,要等到初十才能轮到我吃鸡蛋呢。”
干瘦的少年抹了抹唇角,将挂在嘴边的一抹蛋黄又舔了回去。
梅子渊回想起昨晚和今早的饭,桌上确实没见过蛋,不知怎么就开口说道:“那以后我的蛋都留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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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的能力不是盖的,凭着这些乱七八糟、鬼画符一样的年终汇总,梅子渊到午间已经将青安帮的事务理了个大概。
刨去运粮行商,青安帮就跟一个大家族一样,日常鸡毛蒜皮的官司一样也不少。
而且各分舵因临清落闸,人全聚在了临清。
此时借着交年终汇总的机会,逮着梅子渊一顿汇报。
“帮主,前日洪波门烧了条船,咱们跟着损了四箱蚕丝,洪波门那边说没钱,就给了四箱柞丝,这能行么?咱们是不是赔了?”
“帮主,七十二船的大刘在船上养了一只鸡,前几天把蛋下在六十八船了,大刘去要蛋,六十八船的老冯说他已经吃了,没得还,他又不是偷,也不能按帮规处置他,咋办?”
“帮主,江宁分舵有个兄弟把她娘带上船了,老太太前几日跟泗水分舵的陈大爷好了,这位兄弟的帮籍算江宁的还是泗水的?要是算泗水的,俺们江宁这趟还给他发钱吗?”
几十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好不容易回来坐镇的帮主,梅子渊脑子嗡嗡的。
后面还有借钱不还、生孩子喜蛋分多少、今冬还发不发棉马夹之类的琐事,问的梅子渊一个头两个大。
梅子渊觉得自己跟这些人的娘一样,除了要断家务官司,还要统筹这一万多人的饭碗,以及人情世故家长里短。
他压力有些大,偷偷向唯一一个看起来不那么残暴的老人家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钱丰立刻接收了这道求助,一挥手道:“帮主这才刚醒,伤还未痊愈,别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烦她。让白浪给你们主持公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