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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上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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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丰捋着胡子,想起前天有件大事,得跟潘春说一声:“天武卫的校尉王兆臣,与往年一样,托咱们运几船私盐去南边。现下闸不开,他的船等在卫河上闸口,等临清闸开了再知会咱们,费用还是按半价算。”
梅子渊心里咯噔一声,贩卖私盐这种灭门大罪,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敞开了说,好似运的是一船草一般。
“一个校尉,竟敢公然贩私盐?”
钱丰眨巴了一下眼,心道这买卖还是帮主亲自接下的,怎么转头就不认了?
“他可是陈德贵的干孙子啊。”
梅子渊听到这句,惊讶地看着钱丰,一群江湖流寇,连太后身边的总管太监陈德贵都知道。
“帮主啊。”钱丰觉得潘春搞不好伤了脑子,那毒怪异,又昏睡了三日,多少对身体有些损伤。“王兆臣咱们得罪不起,不然从南到北这八十八道闸,天武卫随便堵咱们一处,咱这日子都没法过。”
梅子渊垂眸不语,看起来像是默认了这项业务。
临清舵主潘世海杵在一旁,早就憋了半天,这回终于没人抢话,急忙道:“帮主,你受伤这几日,城里大仙烟馆的刘瘸子坏了咱家邓五的媳妇,人已经被兄弟们抓回来了,扣在库房,要是没别的问题,今儿晚上就办了他!”
梅子渊吓了一跳,“既然抓了人为何不送去衙门?你们怎能私自动刑?!”
空气再一次凝固。
这次连潘世海都有些蒙,“帮主,那可是烟馆的刘瘸子!是县衙刘主簿的亲侄子!报官不就等于给人送回家里去了嘛!”
潘世海说完觉得帮主神情有些谨慎,难不成是这次进京被那些狗官吓到了?于是又补充道:“帮主你放心,没人看见是咱们把人抓回来的,咱们兄弟下手快、下刀狠,不留马脚,保证做的天衣无缝!”
说完还伸出右手跟梅子渊比了个手刀。
潘世海收了手,拉过身侧的一个黑脸汉子,这人满脸胡子,但不及潘世海壮硕。
黑脸汉子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帮主!您一定要给俺媳妇讨个公道!”
潘世海急忙在旁补充,“那个刘瘸子不是个玩意,整日里霍霍大闺女,是临清出了名的恶霸。往年他还忌惮咱们青安帮,想不到他今年疯了,竟然欺负到咱们头上!弄他可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梅子渊沉默了,两只手插在一起瑟瑟地转着大拇指。
这是间接要自己杀人吗?
他强作镇定告诫自己,这里是土匪窝,哪个人他都打不过,不能冲动。
于是他转头问钱丰道:“要不这事...”
钱丰捋着胡子,吐口而出:“ 按老规范办?”
梅子渊琢磨着潘春是个女土匪的,无非就是一刀砍了刘全胜的头。
何况这人送去衙门,依律也是要判绞刑,于是他勉强露了一个微笑,“那、那就按老规矩办吧!”
“俺带俺媳妇谢谢帮主!”黑脸汉子邓五一本正经冲梅子渊磕了个头。
“快快请起!”梅子渊对这种拜祖宗一样的拜法不太适应。
钱丰当即安排下去,“那就跟以前一样先阉了再沉河。”
“先阉了?”梅子渊怔住。
钱丰扭头看他,“怎么,你还要再补两刀?哎呀,大过年的,晦气,这事还是速办了吧。”
梅子渊手都抖了,“我没说要补刀啊。”
潘世海却以为帮主这是怕一刀阉了这个人渣不解恨,忙解释道:“帮主您放心,俺不会让他痛快死的!哈哈哈!”
众人皆是一阵大笑,气氛甚是和谐融洽,只有梅子渊脸上强颜欢笑,手中的衣角越捏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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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朝这件事对潘春来说可不轻松。
她一届江湖草莽,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临清的知县,明日一早她要独自一人上朝面对一群五品以上的大官,光是“站在哪里”这个问题 ,她就解决不了。
所以,晚饭之后,她有些坐不住,打算出府探听些消息。正所谓知己知彼,有备无患。
“哎,你说往日跟我同朝的,这几日都谁来府上看过我?”
潘春伸开双臂,任凭左青打扮。
俗话说的好,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被人伺候这穿衣服这种事,潘春学一次就会了。
左青由她背后转过来,低头给她打绦子,“同朝的哪里敢来啊,他们避嫌都来不及呢!老爷这几日还打算进宫求太后呢!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敢来咱们府上当靶子。”
潘春没听懂,“什么靶子?”她本来打算问问有没有同朝的朋友来看过梅子渊,今晚上也好借着回礼的机会找上门去,明日上朝时就能搭个伴,结果听左青这么一说,潘春顿觉梅子渊人缘不大好。
“哎呀,公子。太后这两年跟陛下闹得厉害,您又一连两次遭人暗算,现在只要是太后那边的都有嫌疑,只要是陛下这边的都怕连累,哪个敢在这个时候来?”
潘春惊呆了,“合着我就一个兄弟都没有啊?!”
左青茫然抬起头:“这不还有尹公子嘛,这几日他天天来,都快成您亲兄弟了。”
“我不是说他,我说能跟我一起上朝的,”潘春照着镜子,看着铜镜中一身冰蓝色直裾貌若谪仙的玉面公子,震惊于这人的人缘之差,“人模狗样的,怎么能没人喜欢呢?不能够啊....”
真是白瞎这么一张俊脸了。
"啊。。。"左青眯起眼来想了想,不明白一向清心寡欲不喜热闹的公子对着镜子展开了自我评价,还嫌自己朋友少,“若说称兄道弟,宋公子、戚公子自小跟您在一起,交情最深,前两日都来看过您。不过他们虽然在朝为官,可品级不够,上不了朝啊。”
潘春一口气吐出来,有些许安慰,总算有个朋友。
“行,那,那就他俩了,你先领我去离咱们府最近的那个。”
“可是公子,夫人说了,尹公子若是不在,晚上您最好别出府...”左青话还未讲完,潘春已经抚平衣摆,蹦出了屋门,迈开步子飞快往大门口走去。
大门口更热闹。
门外不仅有梅夫人把门,还有一顶小轿落下,一个梳着双环发髻的小丫鬟,一身翠绿,举着灯笼正向梅夫人行礼。
灯笼上有个孟字,左青瞬间亮了眼,雀跃地扯着潘春的袖子,拉她闪到了门后,“公子!孟姑娘来了!我就知道孟姑娘肯定会来看你的!孟姑娘心里有您!”
左青觉得近日神情大变的公子,见到自己梦中情人之后一定回恢复正常,岂料一回头却遇到了一张上坟的脸。
“孟姑娘?”潘春当即把孟姑娘这三个字在肚子里来了个百转千回。
眨眼间她就分析出来,这姑娘搞不好是梅子渊的姘头。
潘春伸手扒住门边,趴在左青肩上探出去半个脑袋,细细打量着梅夫人的神色举止。
这位平日见自己满脸是笑的娘,正拉着一张脸,面如锅底。
潘春小声问起左青,“夫人怎么不请她进来啊?”
“公子,您病糊涂了?”左青把潘春的脑袋从门缝里拉出来,“夫人不把她撵走,就算给您面子了。”
潘春咂咂嘴,这梅子渊身上还有婆媳问题。
她跟左青站了半天,也没见梅夫人挪动,大门外那三个女人就跟雕像一样杵在那里,虽然听不清梅夫人跟轿子里的姑娘说什么,但从丫鬟咬牙切齿的表情那里来看,不是什么好话。
左青看这场面心急如焚,往日要是这样,公子早就冲上去护着孟思雨了,今日公子不说话就算了,还趴在自己肩膀上听墙角,搞得跟不认识人家孟姑娘一样。
“公子,您怎么不出去帮孟姑娘说两句话。”左青看不下去了。
潘春理直气壮地看着左青,“她们说的好好的,我插什么嘴。”
这姑娘千万别跟梅子渊有什么关系,让她装男人就已经很荒唐了,要是再让她跟一个姑娘谈情说爱,还不如回去见阎王。
“走了走了,今儿不出去了。”潘春眼瞅着门外大戏没有收场的意思,悻悻地往回走,又一步三回头的埋怨道:“真能说!”
轿中女子最后掀开帘子,朝梅夫人做了个礼,那扶风弱柳般的身型让潘春很是看不上。
啥眼光啊,就这身板儿,能生孩子嘛?
这狗官眼光真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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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左青天不亮就把她喊了起来,潘春困得连衣裳都懒得穿。
“公子您还是快些吧,误了时辰可就不好了。”
潘春半眯着眼开始擦脸,正抱怨这当官起得比鸡都早,手指隔着帕子突然感觉出一种异样的摩擦。
这是...胡子?
刚起了这个念头,左青就递了把刀过来。
只见这刀小巧精致,刀锋锐利,刀身纤薄,握在手中不大不小又曲度合适,当真是一把难得的上品!
潘春用手颠了颠,发自肺腑赞了句:“好刀!”
一回头对上左青惊呆的眼神,潘春始觉这柄小刀不一般。
“这是....须刀?”
左青点了点头,“公子是不是....”
是不是脑子坏了?
连须刀都不认识了?
潘春迷茫地擎着这把须刀,看看镜子,看看左青,用眼神问镜中的自己:自己能刮?
左青也迷茫的看着她,也用眼神回答潘春:您要让我刮?
算了,潘春垂眼思量片刻,决定自己先试试。
反正以后就是男人了,生活上的技能总得会。
然后她对着铜镜一抬手,血就流了下来。
“公子!”左青吓坏了,他左手帕子右手巾子,对着潘春的脸一顿忙活,“这...待会就要上朝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家公子最怕疼了,流这么多血,得多疼啊!
潘春却一脸不在乎,“哎呀没事儿,这么点个儿口子你紧张什么?”
转念一想,这也是个好事。
她拿绷带把自己从头顶到下巴竖着缠了一圈,这样上朝就不用跟那群不认识的人说话了。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干的。
但效果反了。
时值冬月,大臣们天不亮就侯在奉天门等着听政,正百无聊赖相互哆嗦取暖之时,发现了一头绷带的“梅子渊”。
这位可是京城风云人物,皇帝突袭一样搞了个漕运总督下来,上任没几天差点挂了。
梅子渊以一己之力掀起了全城官员茶余饭后的热议:年轻皇帝想亲政的第一步就瘸了。
按常理来说,这是太后对年轻皇帝的警告,梅子渊此时就算不知难而退,也没有理由顶着伤来上朝,还包成这样,这不是向太后示威是什么?
今儿个绝对有好戏看!
众人顿时苍蝇一样围了过来。
本来就绑得难受,耳边又嗡嗡嗡的没完,潘春的心火蹭蹭往上烧。
“梅总督身受重伤还坚持上朝,其情可嘉,其心可表,真真是朝中楷模,我朝众学子的表率啊!”
“梅大人心系百姓,为国殚精竭虑,此等大义当真让我辈喟叹不如啊!”
“梅大人不为奸佞敢于谏真言劝良策,实乃国之栋梁啊!”
“梅大人...”
潘春两手抄在一起,不断对着这些陌生面孔点头哈腰,心里烦得不行。
她趁机四处张望,终于见到陈轩远远地站在柱子旁,时不时朝她这边望两眼,却始终不敢过来。
怎么一副怕自己的表情?
难不成真是他雇了万无门去杀梅子渊?
管他的呢,能开闸就是朋友。
于是“梅子渊”三下两下推开围着他的人群,大步朝陈轩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