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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错骨焚香 ...

  •   青铜镜面漫出的寒气渗入骨髓时,檐角铁马正发出宿命般的呜咽。睁开眼看见的杏黄帐顶上,走马灯里旋转的竟不是兆佳府的海棠,而是三阿哥府的九曲回廊。更漏指向寅时三刻,这比前世苏醒时刻整整早了七个时辰。
      "格格可算醒了!"宝蝉捧着药碗的手在抖,鎏金护甲磕在碗沿似催命符。她腕间的翡翠镯子泛着温润的光——这是去年及笄礼上,阿玛特意请江宁织造局制的生辰礼。
      我攥住她手腕的力道几乎要捏碎骨头:"圣旨何时下的?"
      "昨、昨日申时..."宝蝉打翻的药汁在青砖上蜿蜒成蛇,"老爷接了旨就病倒了,这会儿还咳着血..."
      窗外的海棠开得妖异,花瓣边缘泛着不祥的绛紫。我扑到妆台前扯断金累丝蝴蝶步摇,发间本该插着胤祥送的碧玉簪,此刻却换成鎏金点翠的鸾鸟衔珠。妆奁底层空荡荡的并蒂莲锦囊,此刻正悬在三阿哥送来的紫檀屏风上,里面塞着的不是朱砂符,而是染着沉水香的合婚庚帖。
      "备轿!"我碾碎掌心的珍珠,"去潭柘寺!"那里有萨满祭司布下的转生阵残迹,或许能寻到逆转赐婚的线索。
      马车驶过正阳门时,八阿哥的仪仗正往户部衙门去。他轿帘上绣着的云雷纹与毒箭尾羽分毫不差,更可怕的是随行侍卫中那个黥面男子——他颈后的蝎子刺青,正是前世领头刺客咽气时,我从他锁骨处剜下的图案!
      潭柘寺的银杏叶还未泛黄,我跪在佛前时忽嗅到血腥气。转身便见胤祥立在经幡阴影里,朝服下摆沾着太液池畔的泥泞,掌心紧攥的并蒂莲锦囊正在渗血。
      "十三爷安好。"我屈膝时珍珠步摇突然断裂,珠子滚落在他皂靴边,恰如前世合卺夜打翻的合卺酒。他下意识后退半步,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痛楚击中。
      胤祥突然擒住我手腕,十九岁的眼眸里翻涌着困惑的暗潮:"这锦囊的针脚..."他指尖拂过暗绣的"祥"字时突然触电般缩回,仿佛被某种灼热记忆烫伤。
      "毓妹妹好兴致。"三阿哥的玉扇挑开经幡,蟠龙玉佩映出我惨白的脸,"钦天监说你我命盘相嵌,就像..."他忽然用扇骨勾起我腰间丝绦,"...金簪子配玉搔头。"
      胤祥横身挡在我面前,袖口露出的腕骨上有道新鲜的擦伤:"三哥莫要忘了宫规。"他腰间海棠香囊微微颤动,针脚虽精致却少了那暗绣的"佳"字——此刻的他尚未习得我独创的双面绣法。
      当夜我在东厢房窗下窥见骇人真相。阿玛跪在蒲团上剧烈咳嗽,对面蒙古装束的汉子正用弯刀挑开信笺——那刀鞘上赫然刻着前世刺杀胤祥的死士族徽!案头红纸上写满生辰八字,我的庚帖被压在八阿哥府的狼头金印下,旁边散落着沾血的帕子,正是阿玛白日咳血所用。
      "你们答应过不动毓儿..."阿玛突然抓住那人靴履,却被一脚踹中心窝。我死死捂住嘴,看着素日疼我如珠如宝的父亲蜷缩在地,唇角溢出的血染红了我的庚帖。
      子时的梆子声里,我攥着从佛龛偷来的签文发抖。竹签正面刻着"故人踏月来",背面却用血描着"明月是前身"。窗外忽传来箫声,吹的竟是前世胤祥被困暴雨夜时,为我即兴作的《雨霖铃》。
      提着风灯循声至后花园,胤祥独坐假山顶浅酌。月白常服被夜露浸透,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回眸的刹那,我仿佛看见太液池畔飘落的海棠混着血雨。酒坛"哐当"坠地,他闪身将我拽上假山时,掌心薄茧的位置与前世握剑时一模一样。
      假山阴影里,胤祥突然掐住我脖颈,眼底翻涌着自我厌弃的暗潮:"这两个月,我总梦见自己死在太液池畔。"他拇指按在我跳动的血脉上,"梦里有个穿杏黄衫子的女子,腹中孩儿随着我的血一起流尽..."
      我忍着窒息握住他颤抖的手:"十三爷可看清那女子的脸?"
      "每次要看清时..."他额角暴起青筋,仿佛在与无形之力抗衡,"就会有箭啸声惊醒!"远处忽然传来破空之声,真正的毒箭擦过他耳际钉入太湖石,与前世分毫不差。
      胤祥本能地翻身将我护在身下,这个动作让他的朝服前襟被碎石划破。月光撕开衣料,露出左肩狰狞的旧疤——那是他去年随驾南巡时为救四爷留下的箭伤。
      "这伤..."我指尖虚抚那道疤,"每逢阴雨天还会痛吗?"他瞳孔骤缩,此事除太医与四爷外无人知晓!
      三长两短的夜枭啼叫突然逼近。胤祥扣住我后颈,将随身香囊塞进我掌心:"四哥让我转告,三阿哥府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后颈剧痛袭来前,我看见他袖中滑出的密函,隐约露出"漕运""私盐"等字眼——这正是前世八阿哥构陷四爷的关键罪证!
      再醒来是在颠簸的马车里。宝蝉说三阿哥亲自护送我回府,可我分明看见车帘外闪过青格的身影。他佩刀上的血玉坠子泛着幽光,与前世胤祥咽气时我摔碎的龙凤镯残片一模一样。
      妆台上不知何时多了紫檀木匣。打开是染血的并蒂莲锦囊,里面除半片海棠花瓣,还有张浸透药香的纸条:
      "莫信眼前月,常怀旧时灯。"
      我扑到窗前推开雕花木格,正见胤祥的马车驶过朱雀桥。他掀帘回望的刹那,我腕间的翡翠镯子突然迸裂,就像前世他阖眼前,亲手为我戴上的那只玉镯坠地时的声响。
      更鼓声里,我将金钗抵在喉头。铜镜中十七岁的皮囊下,十九岁的魂魄正在泣血。窗外突然传来瓦片碎裂声,一道黑影翻入庭院,正是萨满祭司身边的哑仆。他抛来染血的羊皮卷,上面用朱砂画着诡异的阵图——正是潭柘寺地宫里未燃尽的转生阵残篇!
      "轰隆"雷声炸响时,羊皮卷上的阵图突然泛起幽光。我腕间翡翠镯子应声迸裂,碎玉中竟浮出半片带血的海棠花瓣。远处潭柘寺方向腾起冲天火光,与前世胤祥咽气时,我烧毁合卺帕的火光如出一辙。
      宝蝉惊恐的尖叫被雷雨淹没。我攥紧阵图残片,终于明白萨满祭司最后的警告:逆天改命者,必承焚身之痛。
      雨幕中传来马蹄声疾。我推开窗,正见胤祥策马闯入庭院,雨水顺着他的朝服下摆滴成暗红血溪。他左臂缠着的绷带已被染透,却仍高举卷轴嘶吼:"接住!"
      明黄绸缎在闪电中展开,竟是八阿哥与蒙古台吉往来的密信抄本。朱批"查实"二字如利剑劈开雨夜——这才是四爷让他冒险夜闯的真正目的!
      "你阿玛咳血的帕子上有钩吻之毒。"胤祥甩鞍下马时踉跄半步,露出腰间渗血的纱布,"三哥前日递的折子里...夹着太医院解毒方的残页。"他猛地逼近窗前,带着血腥气的掌心按住窗棂:"你当真以为,三哥送你那鸾鸟衔珠钗只是寻常聘礼?"
      我颤着手摸向发间金钗,指尖触到鸟喙暗藏的机关。轻轻旋动,钗身竟弹出中空暗格——里面塞着染血的解毒方残卷,正是前世胤祥临终前未能送出的救命药方!
      "三爷今晨被皇阿玛罚跪养心殿..."胤祥突然咳嗽起来,指缝渗出黑血,"他宁可担下私闯太医院的罪名,也要保住这张方子..."
      远处传来火铳声,胤祥本能地旋身将我护在墙下。这个与前世重叠的保护姿态,让他自己都怔在原地。飞溅的瓦片划破他侧脸时,我嗅到三阿哥常佩的龙脑香——那金钗暗格里的香气,此刻正从他染血的袖口透出。
      "为什么哭?"胤祥沾血的手指突然抚过我脸颊,自己都被这举动惊到。雨幕中追兵呼喝渐近,他却仍固执地盯着我眼中映出的闪电:"你看我的眼神...像守了百年孤坟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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