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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色残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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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丝裹着海棠香渗进衣领时,胤祥胸口的白翎箭正随着他急促的喘息微微颤动。我跪在太液池畔潮湿的青苔上,看着箭尾的云雷纹在残阳下泛着幽蓝的光——那是八阿哥豢养的死士特有的标记,淬了钩吻毒的箭镞已在他血肉里埋了半刻钟。
"别碰..."他染血的手突然攥住我的腕子,掌心残留的温度烫得惊心,"这毒...见血封喉..."喉间溢出的血沫染红了朝服领口的金线蟒纹,那是去年万寿节皇上亲赐的吉服,此刻却成了裹尸布般的讽刺。
太液池的锦鲤突然跃出水面,溅起的水珠落在我们交叠的手背上。远处传来金铁相撞的铮鸣,侍卫长青格带着十二名亲兵且战且退,他们的血顺着汉白玉栏杆蜿蜒成溪,在落日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我记得三天前胤祥还抚着我的小腹说,等孩子出世要在这里放百盏莲花灯。
"毓儿..."他沾血的指尖突然抚上我隆起的腹部,在杏黄绸衫上勾出半朵残破的海棠,"记得...潭柘寺...等来年花开…给孩子求个长命锁…"剧痛就在这时从腹中炸开,我看见自己裙裾下蜿蜒的血痕与胤祥身下的血泊渐渐交融,像两条注定要交汇的宿命之河。
恍惚间回到去岁寒露。太医跪在青砖上道喜时,胤祥正在户部核对漕粮账册。戌时的梆子刚敲过,他就带着满身墨香撞开房门,袖口还沾着朱批的印泥。素来不信神佛的人,竟在潭柘寺求了整夜的签,把朱砂写就的平安符塞进我枕下的锦囊。
"方丈说这是双生莲的吉兆。"他冻僵的手贴在我小腹上,呵出的白雾氤氲了菱花镜,"等开春海棠发了芽,我们去还愿..."此刻他喉间发出的嗬嗬声,却像被利刃划破的风箱。
八阿哥的死士从假山后转出时,我正握着胤祥渐渐冰凉的手去接飘落的海棠花瓣。那抹淡粉沾了血,在暮色中显出诡异的绛紫,像被揉碎的胭脂混着鹤顶红。
"福晋!"青格的断喝惊起柳梢的寒鸦。他劈手夺过刺客的弯刀,刀锋削断我鬓边珠钗的刹那,鎏金点翠的蝴蝶坠子正巧落在胤祥心口。我看到他最后望向我的眼神——像那年南巡夜泊姑苏,我们在河灯上写的"白首不离",明明灭灭沉入漆黑的河水。
三日后我在满室苦香中惊醒时,蝉鸣正撕扯着暮春最后的暖意。青格跪在拔步床前捧着的锦盒里,染血的玉扳指压着半片干枯的海棠花瓣,边缘蜷曲如垂死的蝶。那是大婚次日胤祥从我院中折的,说要做成香笺收在《全唐诗》里。
"王爷临终前攥着的。"青格肩头的绷带渗着血,甲胄缝隙里嵌着半枚带倒钩的箭头,"他说...不能陪你一起..."侍卫长突然哽住,佩刀上的血玉坠子撞出清越的响,像那年塞外暴雪夜,胤祥为我系狐裘时银扣相击的声响。
我摸着平坦的小腹笑起来。妆台上的菱花镜映出我猩红的眼,恍惚看见康熙四十三年的自己,穿着胭脂色旗装站在海棠树下。那时胤祥刚赢了我兄长一局围棋,笑着接住我发间坠落的珍珠:"格格这算盘珠子,倒是比棋盘上的黑子更亮些。"
"我要他回来。"我扯断颈间的东珠项链,浑圆的珠子砸在地上发出闷响,"用我的阳寿换,用魂魄换,哪怕..."喉间突然涌上腥甜,我盯着锦盒中渐暗的血迹,忽然想起合卺夜他咬破指尖在喜帕上画的海棠,"要死也得死在一处。"
青格猛地抬头,铠甲上的虎头吞口反射着跳跃的烛光:"西郊...有位萨满祭司..."他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夜风掐断,窗外海棠簌簌作响,一片花瓣正巧落在血玉扳指上——那抹嫣红与朱砂平安符的暗痕重叠,恍若命运无声的讥笑。
子时的更鼓穿透雨幕时,我赤脚踩过满地东珠。铜镜里十九岁的容颜映着暮霭沉沉的眼神,腕间那道为胤祥试毒留下的疤正在新生的肌肤下隐隐作痛。妆奁最底层躺着褪色的并蒂莲锦囊,扯断的丝线里掉出半张泛黄的符纸,朱砂写的"白首"二字被血渍晕开,倒像是"白骨"。
马车碾过朱雀街的梧桐叶时,我听见婴儿的啼哭。不是今生失去的那个孩子,而是更久远的、深埋在记忆里的哭声。当青铜转经筒的寒意渗入掌心时,老祭司脸上的黥纹突然蠕动起来,像无数条蜈蚣爬向星图中央的铜镜。
"逆天改命者,三魂蚀其七魄。"他镶着兽牙的骨杖划过我平坦的小腹,那里本该有个五月大的胎儿,"格格可知,你要救的究竟是眼前人,还是心头魔?"
镜面泛起涟漪的刹那,太液池的血突然漫过脚踝。我看见康熙四十三年的御花园里,穿着杏黄褂子的"我"正踮脚去够海棠枝,树下站着的人却是三阿哥胤祉。他腰间悬着的白玉佩闪过冷光——那分明是胤祥前世随身之物!
"我要回去。"我攥紧破碎的平安符,朱砂渣滓刺进掌心,"回到一切开始之前..."
祭司的狂笑震落梁上积灰。九十九盏酥油灯同时爆出青焰,在经幡上烧出焦黑的卦象。当剧痛撕裂魂魄时,我听见胤祥在血泊中的最后一叹,混着婴儿啼哭化作雷霆:
"痴儿,这世间最毒的从来不是钩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