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师和他的爱人》玉堂芙蓉

47、请先师

　　老者——张凤林口中发出呵呵的呜咽，半天才吐出：“助纣为虐！背叛师门！不肖子孙！”
　　张浩昌哈哈一笑，脸色却阴冷：“我倒想当偃师门下的好弟子，可惜你不收哇！放着亲儿子不教，反而去教一个外人！你以为我不知道，李玄青是你招魂来的千年老鬼吗？！”
　　张凤林大吃一惊：“你……你怎么知道？！”
　　“自然是爷爷告诉我的。”张浩昌洋洋得意，“他老人家看我心结太重，怕我记恨亲爹，就在临死前将李玄青的身世告诉我了。他以为我自此会理解你，宽宥你对我的忽视，可是他不知道，只要我资质不行，我就永远不会成为你最看重的儿子，而我永远也不会甘心！幸好啊，幸好让我遇到了玄女哈哈哈哈……”
　　张浩昌以阴毒的语言，刻薄地诉说自己对张凤林的恨意。
　　张凤林却已无心听他老调重弹，思绪飘回了过往。

　　二十七年前。古时的蛮荒密林已经化作现代小城，尽管不如沿海富裕，但慢节奏、低物欲的生活别有一番滋味。
　　那天是张凤林五十岁的生日，但他的心情并不好——因为继承家传的事情，两个儿子甩袖而去，生辰宴不欢而散。
　　花花世界，三尺红尘，诱惑太多，谁能还能沉得下心演习古老的手艺呢？族里的年轻人，不是无心传承，就是没有天分。像他的两个儿子，二儿子张浩然颇有天分，却一心想做个工程师；大儿子张浩昌想要继承家学，却并没什么天分。
　　想要招揽外人，却又受血脉所限——偃师门为“傀儡师”五门之首，承继人神妖三界混血，而今张家嫡传血脉中的神、妖二元已经所剩无几，更不用说那些不涉玄门的普通人了。
　　张凤林皱着眉头，在心里，又把张家的所有亲眷后裔细细梳理了一遍，看看有无漏掉什么可塑之才。
　　他七十多岁的老父亲走到花池子旁，拿着一个花壶给盛开的杜鹃浇水。
　　“又在想传给谁呢？”老父沙哑地问。
　　张凤林叹了口气，点点头：“可不是嘛。您老当年有我，我却后继无人。”
　　老父笑了笑，将壶中水浇干净，才慢悠悠地道：“我门中有一禁术，特为后继无人而设，你，要不要一试？”
　　张凤林心头一颤：“爹，您说的是？”
　　“请先师。”
　　张凤林道：“这个禁术我早就听您说过，只是，此术有违天道，若行之，恐怕要耗尽施术人的阳寿！”
　　“不错。”老父道，“我曾找人算过，为父我可活到九十多，舍去剩下的性命，可献二十。我问过你叔父，他亦可献出二十，如此，若先师降临，起码可活四十，届时你细致教导，说不定我门可迎来中兴之机……”
　　“爹，您别说了，我不同意！”
　　老父慢吞吞地走到张凤林面前，伸出手掌，一线死灰沿中指直上臂膀。
　　张凤林大吃一惊，眼中瞬间就蓄满了泪：“爹，您！”
　　“我和你叔父已然施术，孩子当在远亲中降世，就在这两年之中。你帮我们这俩老头子，准备棺材吧。”
　　孩子降世之时，就是施术人离世之日。以阳寿换阳寿，是天地之间残酷的平衡法则。
　　张凤林泪流满面，跪倒在地。
　　老父叹了口气，道：“请先师，须亲自到其陵前施术，我和你叔父去了族陵，竟不能请来一位，想必都已经转世投胎了。后来想起唯一一位没有葬入族陵的先师——”
　　“灵均？”
　　“不错，千年之前以龟背九龙阵助天子镇压九尾妖狐的我门大师。龟背九龙阵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个可移动的阵，沿灵脉漂游，每一甲子换一个地方，其推算口诀唯我门可知，可是年深日久，算法不全，你叔父耗尽十年心血方才补全。算出地址后，我俩连夜赶至，没想到一召即应，真乃幸甚！只是，灵均性格诡谲，正邪难料，但天分极高，据祖训，唯有无常相思剑方可镇住邪性。孩子降生后，你要以此剑为震慑，好好教养，不可使其误入邪道，造下祸端。”
　　张凤林磕头应是。
　　一年半后，果有亲戚诞下小儿，但出乎张凤林预料，生下的竟是双生子。
　　张凤林以亲戚的名誉去探望，双生子的父母喜气洋洋：“这些年到处求子，都说我们俩没有子女缘，看，不但有了儿子，还一次来俩！”
　　双生子气息混乱，张凤林竟不能区分到底哪一个是先师降临。直到两个孩子长到九岁，其中一个总是招来灵异事件，张凤林这才出面，以精神治疗的名义将孩子领走。
　　那小孩长得十分漂亮，虽然九岁了，纯净的眼睛仿佛刚诞生的婴儿。
　　不习惯离开父母的孩子一直哭，张凤林哄了一路，心力憔悴，总算到了他安排的目的地——达县精神病院二院。
　　小孩已经识字，吃惊地看着破旧的院子和苍白的楼宇。在他的眼睛里，无数根金色的光柱自天顶垂下，将这个普普通通的医院围得水泄不通。
　　小孩心生恐惧，手被大人抓着，只能使劲往后撤身子，嚎哭道：“我不进去！我不进去！呜呜呜，我要回家！”
　　张凤林牢牢攥住他的胳膊，将他抱起来往里走去：“孩子，这是你的宿命，师父会教你法术，将来像孙悟空那样降妖除魔，好不好？”
　　小孩在他怀里使劲扭动：“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当大明星！我不要学法术！”
　　但空荡荡的街道和院落没有人能听见他的挣扎，就在他进入的那一瞬间，金色的光柱旋转起来，化作一片金色的光幕，将这间医院化作真正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