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师和他的爱人》玉堂芙蓉

12、芥末好吃吗

　　李玄青微微歪头：“听田荣说，你找我？”
　　燕非笑了笑：“倒没有什么大事……”
　　几个和他玩闹的中学生走过来打招呼，十三四的年纪，都有种故意装大人的可爱。燕非立刻从座位旁边的购物袋里拿出几瓶运动饮料，塞给李玄青：“不请你的小朋友们喝水吗？”
　　李玄青一愣，接过饮料，给几个少年分了。少年们道谢，约定下次再玩，就挥手告别。
　　燕非站在晚风中，看着少年们蹦蹦跳跳的背影，感叹：“年轻真好。”
　　李玄青笑道：“听这话，还以为燕总已经垂垂老矣。”
　　燕非淡淡地道：“人未老，心已老。”看着李玄青，“没事儿的话，一起逛逛？”
　　李玄青绷起脸：“有事。”
　　燕非心说这小子这么不给面子：“什么事？”
　　“吃饭。”
　　燕非嗤笑：“我请你吃了。”
　　李玄青立刻又笑起来：“谢谢老板。”
　　我看你就是在等这句话。
　　“想吃什么？”燕非边说边拿起包，和李玄青往外走。
　　李玄青笑嘻嘻地道：“去吃日料吧。我早就看好了，附近就有一家，叫东野城，网上点评五星，据说特别好吃。”
　　燕非一听店铺名字，心说你小子真会挑，人均过千，而且不一定能约得上。
　　幸而燕非有点人脉，不用排队拿到了一个包厢。
　　包厢里是木桌加榻榻米，每人一个蓝底白花的垫子，四壁都是和风装饰和浮世绘。李玄青明显第一次来，好奇地左张右望，还凑近了研究画中日本美女。
　　燕非状似无意地道：“之前没来过吗？我怎么记得你之前挺喜欢吃日料的。”
　　李玄青对着墙上的美女摇了摇头，似乎欣赏不了，转身坐在了燕非的对面。
　　“我来没来过你还不知道吗？”他挑了挑眉——你明明知道之前来过的是李开阳，不是我。
　　燕非啜了口茶：“来城里之前，你在哪里？”
　　李玄青也学他的样子，喝了口茶，抿了抿嘴：“嗯？有点水果味。”
　　“白桃乌龙，加了果干。”燕非道。
　　“怪不得。”李玄青点了点头，才回答了问题，“不在城里，当然是乡下。”
　　燕非嗤笑，跳过这个话题：“听田荣说，你总是逃掉演技课？”
　　“对啊！”理直气壮。
　　“为什么？”燕非蹙眉，“我知道你有点基础，但是这么年没有实际拍过戏，不需要练习吗？而且，不论是戏剧呈现的风格，还是拍摄方式，现在都和过去大为不同……”
　　“原来你找我是这个事情啊。”李玄青露出嘲讽的表情，“放心，我不会拖后腿，当你独自一人演了二十多年的戏，而且无时无刻不在戏里，任何戏剧，你都会游刃有余。”
　　燕非吃不透他的话里隐藏的意思，一时沉默。
　　李玄青继续道：“刚才你不是问我从哪里来吗？”他顿了顿，“我是从精神病院出来的。”
　　燕非大吃一惊，这个答案超出他的预料，但仔细想来，又似乎情理之中。
　　“他们都说我有病，可是我觉得自己没病，”李玄青渐渐失去表情，“进去后，老是打针，还要被绑着，一天接一天，浑浑噩噩，整个人失去了与世界的联系，只能感觉到无穷的虚无。为了摆脱这种糟糕的体验，我承认自己有病，我要演出一个病人，有的时候，还要演出好几人，我要和他们说话，和他们一起演给医生看，演给我的父母看，让他们放心。只要我病了，他们就放心了。演着演着，我就分不清，到底什么是演的，什么是真的。”
　　燕非想起李玄青那个可以开天眼的能力，想起他的诡异傩戏人偶，明白“只要我病了，他们就放心了”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他觉得喉咙有点干涩。
　　这时，服务员进来上菜，暂时打断了沉闷的氛围。李玄青看见吃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重新焕发光彩：“哇，好漂亮！”
　　日式摆盘的确漂亮，就是量少。
　　燕非被他的笑容感染，放下沉重的心情，道：“快吃吧。”
　　李玄青夹起生鱼片就要往嘴里填，燕非连忙制止，帮他把蘸料倒好，问：“你吃芥末吗？”
　　李玄青眼睛亮亮的：“芥末好吃吗？”
　　燕非拿着芥末的手一顿，心里一酸。按照李玄青儿童时期最后出演的一个影片来算，他可能9岁就进入了精神病院，从9岁到25岁，如同坐牢的16年，他的确很可能不知道芥末是什么味道。
　　他清了清嗓子：“这个要看个人口味，要不试试？”
　　李玄青点头。
　　燕非给他放了一点。李玄青用生鱼片沾了沾，放进嘴里：“唔，好香，鱼肉生吃也这么香吗……嗯？”芥末的后劲上来了，他慢慢皱起脸，眼睛里浮起泪光。
　　纵然有点心酸，燕非看他这副惨样还是忍不住笑起来，抽出纸巾递给他，又夹了天妇罗给他压一压。
　　废了几张纸巾，李玄青才把呛鼻的味道给压下去，指控燕非：“你是不是故意的？”
　　燕非看着他红彤彤的眼睛和鼻尖，忍笑：“怎么会呢？是你没吃过，受不了，你看我吃就不会有问题。”说罢，自己也夹起生鱼片，粘了芥末放在嘴里。
　　一入口，燕非就觉得不对劲，失算！怎么这次的芥末这么冲？！
　　他努力压住这种味道，脸上的肉都在颤抖，努力声音平稳地道：“挺好吃的，味道也没那么重……”话音未落，一滴眼泪掉下来了。
　　李玄青指着他哈哈大笑。
　　燕非装不下去了，连忙抽了纸巾捂着鼻子，防止鼻涕喷出来。
　　经此一闹，俩人的隔阂似乎变薄了，开始一边吃一边闲聊起来。
　　燕非还是劝说李玄青：“你呀，对演戏的理解还是太简单了，现实中，你的对手是人，可是演戏的时候，可能深情的告白全对着摄像机，还有走位、打光……”
　　李玄青一边放开大吃，一边听着，有时候燕非觉得他漫不经心，有时他又看着燕非的眼睛，似乎听得十分认真。
　　燕非说完该说的，也不再唠叨此事，就和他聊最近玩的游戏。李玄青竟然不玩手机游戏，理由是不知道怎么玩。
　　燕非听了，觉得这是和年轻人消除隔阂的突破口，立刻让李玄青拿出手机，教他玩王者。此刻已经吃得差不多，李玄青的注意力从食物转移开，饶有兴致地贴着燕非坐下，俩人头挨着头看着手机上的游戏界面。
　　“看，从上至下分为上、中、下三条路，各路之间有野怪与草丛，打死后可以获得经验和金币，还有红蓝BUFF……”燕非一遍操作，一遍轻声讲解着规则。
　　李玄青开始还认真听着，渐渐的，他的目光落在燕非的莹润的鼻尖上，然后沿着鼻梁缓缓上移，看到低垂的眼睛和浓密的睫毛。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似乎是白桃乌龙味道，却并非来源于杯中茶，而是对方正在启合的唇。
　　一个男人的嘴唇，却长得像花一样，透着淡淡的殷红，越到里侧，那红色越娇艳，让人忍不住探究里面是不是藏着更为美丽的蕊……
　　燕非打完一局，停住手，忽然抬头，却发现李玄青眼神有点发愣：“怎么了？还不明白？”
　　李玄青缓过神来：“没有，就是刚吃饱，有点困。”
　　燕非笑道：“吃了就想睡，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