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恶入堂中》百里曈影

5、迎恶入堂中4

　　林珞入葬后，林家家主时常夜间难眠。毕竟是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儿，年纪又那样小，死法惨烈得让他心底生寒。每每闭上眼，就想起那块人皮从他的帕子里翻出来，既觉得恶心又感到心惊。

　　如此反复，没出半月，林家家主便因此害了病。

　　药石不医心病，林家家主这么日日卧病在床，也不是办法。林家上下正愁着，这时林家外边路过了一个古稀之年的道长。他道亡者去时年纪尚小，需得为她配一位良人，方才圆了缺憾。

　　老道长要求这人要与亡者生前生活在同一府邸，也就是说这“良人”必须得是林宅内的人。林家家主当即下令，让宅内所有与林氏无亲缘关系的适龄男子交上生辰八字，

　　林泠要赶在这几日去别的地方和另一位制药师交流经验，她知晓林家家主听信了如此荒唐的建议，在走之前刻意将林锦的生辰八字撤下。

　　然而她却没有想到，这次一走，府内便开始变了天。

　　……

　　“这是你在报复我吧？”

　　林锦摩挲着脖子上的那枚铜钱，回忆一幕幕从脑中晃过，这些往事就像巨石一般，细细碾着他，令他透不过气来。

　　外面天已经大亮，林锦穿好衣服走出门去。见着燕子正在衔泥筑巢，他想，连飞禽都有家，而他呢？

　　他麻木地走到林家正厅，今天该是他和林珞拜堂的日子。

　　满堂的红纸白花，屋里只有林家的几位长辈，林锦好像是走过无数次一样。与旁边举着牌位的人一起，牵着红色喜花，跪下，叩首。礼节到了最后，礼官喊了一声“礼成”，林锦转头看向门外，知道她下一刻会来。

　　果然，原本被他用计支开的林泠携着怒气冲入大厅。

　　“胡闹什么？”

　　“是你们在胡闹些什么？用一个死人去绑住一个活人的一辈子，简直荒唐！！”

　　“她生时不如意，死了也不得安生，你就这么容不得？给她找个依托都要阻拦？”

　　“她的不痛快是她自作自受，林锦多无辜？你们这样做好生自私！”

　　林锦看着她与她的父亲争论，过了许久，他开口，说出那句说了无数次的话：“林泠，你回去吧，我是自愿的。”

　　大堂上瞬间安静下来，林锦看见林泠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

　　“林泠，我是愿意的，你别闹了。”那份刚好契合的八字，是他亲手交上去的。

　　林锦看着林泠的怒气仿佛被人用水泼去了一般，她牵了牵嘴角，扭头就走。

　　林锦还跪在地上，他想冲出去，拉住她，不要她走。可是他浑身就像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他被控制了，他是自己，却又不是他自己。

　　就连眼里的泪都被固定住，无法流淌出来。因为他在现实里经历这事的时候，他没有动也没有流泪。

　　林锦的父亲，是十四年前死在林家药坊里的江湖大夫之一。他的母亲那个时候身体还不至于卧病不起，林家不肯卖药给江湖大夫。他的父亲买药不成，带着人去闹，便成了那样的结果。

　　区区愚民——这是林家家主对着林锦母亲说的。

　　林锦入林家，本就是目的不纯。从弄死林珞，使林家家主对林泠生疑，到让道人游说林家家主给林珞配婚，他步步算计。

　　与林珞成亲后，他也算得上是林家的姑爷。加之林家家主对林珞有愧，对这个可有可无的姑爷添了几分照拂。林锦慢慢接手到林家的事物，虽然都是些繁琐小事，但他兢兢业业，未有懈怠。

　　在这偌大的林宅里，林锦就像一条蛰伏其中的毒蛇。林泠或许早便察觉他不对劲，可她没有揭穿他。

　　他猜测，是她低估了他的恶毒程度。

　　一次大雨过后，林泠的屋子因为许久未翻新，竟然了出现漏水的现象。林锦派人去修理，在顶柱的小缝隙间扯出来一截断手。

　　此事惊动了林家上下，那断手已经干瘪，手掌的皮被剥下了，看大小，估摸着是十岁女童的手。林家家主看着闻讯归来的林泠，死死盯着她，看了好久才开口：“我不给你公道，你就自己给自己一个公道。当年偏袒她的人是我，你是否，要把我列入你的复仇对象之一？”

　　“这些年我补偿你的，还不够多吗？”

　　“她好歹是你的妹妹，你要复仇，都不能给她一个全尸吗？”

　　如果说林珞死了，林泠在第一时间直接坦然告诉他，是她所为，那他可能只是失望和痛心而已。可是林泠最初很坚定地跟他说，她没有做，所以他信她。可是后来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她，她还是说她没做。

　　如今呢？

　　真相都摆在明面上了，他一想到那块人皮是从他要用的帕子里滑出来的，他就感到恐惧，感到胆寒。

　　面对父亲的连番质问，林泠偏着头，好像在思考这么多问题，她要先回答哪个。

　　所有人都在关注这边的动静，远处的下人正在交头接耳。有人在幸灾乐祸，有人在指指点点。似乎还没有开始定罪，她就已经从林家身份尊贵的嫡女变成了一个罪不可赦的凶手。

　　林泠抬眸，看着自己的父亲：“她死了又如何？我不是已经让她多活了几年？”

　　周遭窃窃私语的声音加重，她却毫不在意，她说：“做错了事理应受到惩罚，怎么？你心疼了，后悔了？‘女儿之身难堪大任’是否出自你的口中？你无意造成了这一切，怎么还好意思假惺惺的做出这个样子？”

　　“那是你的妹妹！”林家家主的手掌原本已经高高扬起，目光对上那双波澜无惊的眼睛，不知为何，颤抖着没有落下。

　　“过往十年间，你也未曾把她当成你的女儿看待。”

　　留下这话，林泠转身离去，至始至终没有看林锦一眼。

　　即便这事真是林泠做的，林家家主也不会因此而惩戒她。毕竟林珞的确是亏欠了林泠，若没有这一出，在林泠药成之时，他也是要将林珞交给林泠。

　　可他心里始终过不去这道坎，骨肉相残这等事发生在名门望族内，过于难听了些。

　　他不再倚重林泠，而林泠也不再时常过去请安。父女关系僵得众所周知，府内的人最会审时度势，纷纷不敢再与林泠打交道。她那院里有什么需求，下人们也是三推四阻，敷衍了事。

　　此事发生之后，林泠不是把自己关在屋里制药，就是往后山跑。不见旁人，也不与旁人言语。她已经不想去证明所谓的清白，正如她曾经所说，亲近之人皆信她，她便是无辜清白之人。而如今，无人信她。

　　那个雪夜里说着信她的人也不在了，林泠便成了伶仃之人。

　　自从林锦同林珞成亲后，或许是因为愧疚，抑或是怕见了面便抑制不住内心深处的感情，他没有私下去见林泠。有的时候想到林泠每次转身离开的背影，他便觉得心脏那一块儿好像缺了点什么，空洞洞的很难受。

　　他恨不得立刻找到她，向她忏悔，向她解释，求她原谅。

　　但这种冲动持续不了多久就会消散，他为复仇而来，他为复仇而生，也愿为此而死。

　　倘若半途而废，十多年前的冤魂能将他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