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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远方 ...

  •   七月孟秋,夏季的余热尚未消散,催人昏昏入睡。

      这天下午,章先生站在台上讲,底下学子不住点头,不是认真,是困。人之常情,年年都是如此,但章先生年年都要骂。

      “瞧瞧你们那样!”章存有扫了一眼整个学斋一眼,只见有一学生眼睛睁的大,很有精神,“再瞧瞧人赵知行,听得多认真!”

      众学子齐刷刷看过去。

      “知行啊,方才那个‘星自有光,不受于日’,你来解释一下。”

      赵知行还是那个动作,那个表情,章存有瞪直了眼,四下里窃笑一片。

      周近野心急地推了他两下,他才回过神来,发现章先生正瞪着自己瞧,慌忙起身,又不知该回答什么,就愣愣站着。

      章存有指着他:“今日讲簿你给我抄三遍!”

      可怜赵知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莫名其妙罚了抄。

      后来散了讲,周近野觉着不对劲,在去食斋的路上问他:“知行,你刚才怎么回事?章先生的课都敢敷衍。”

      赵知行只解释了一句:“没什么,就是走神了。”

      周近野暂时信了这份说辞。

      霍澄却凭借着一颗致力于在枯燥的念书生活中找乐子的心,敏锐的嗅出一丝异样:“不对啊知行,你最近可是话都变少了。”

      慕怀清也担忧道:“大哥莫非有什么心事?”

      赵知行急道:“真没什么,你们别乱想了!”

      霍澄颇为怀疑地哼哼两声,慕怀清倒也没再追问下去。

      几人往食斋用过晚饭后,慕怀清又提出去听雨斋一趟,不与他们同行回屋了。

      陆居澜以为她是有什么问题要请教,也想同去。

      慕怀清解释道:“昨天我去请教商先生,先生自己打瞌睡翻了砚台把书泼了,竟掩面哭了起来,怪我吵醒了他,说那是他新誊录的经注,好不容易才整理一些。我心一软就说我可以帮忙再整理一份,他转口便应下来,约定今晚去的。”

      霍澄道:“商先生肯定又是做戏的老毛病犯了,你不会让他给糊弄了吧。”

      慕怀清失笑:“可答应了先生的事,总不好反悔。”

      陆居澜拍了拍她肩,幸灾乐祸道:“那你忙吧,我便回去看书了,正好后天又是课试。”

      慕怀清被他这孩子气的举动气笑了,一把将他手拍下来:“上次没考过我,这次你确实要多努力。”

      陆居澜虽吃了瘪,却也不恼,一本正经作了个揖:“是,多谢无晦鼓励了。”

      -

      在德容斋讲经的商先生虽说当过官,可醉心学术、无心仕途,也就堪堪当了十来年县官,后来便辞官不做了。他官名不大,但大半生都奉献在学术上,几本有名的经注都出自他手。

      商先生为人随和风趣,也极少罚学生,和章先生的严厉截然不同,是以很得学生亲近,住处总是挤满了人,就连慕怀清来这的次数也免不了比去章先生那多。

      太阳还没落下去,季夏天还是亮的,晚风也叫人惬意得很。慕怀清到听雨斋时,只见门外石桌旁坐了两人,两人正聊着天,全然没注意到慕怀清的到来,桌上的茶甚至连热气都快散尽了还是满的。

      慕怀清走上前,行礼唤了句“商先生”。

      商柏榆止住话头,眨着眼看向慕怀清。

      她一见先生这般神情,便知先生定是忘了,无奈道:“先生,您的经注。”

      “噢,是这件事啊,”商柏榆恍然大悟,起身道,“你这学生倒来得早,等我一下。”

      坐商先生对面的人笑道:“这么多年了,你几本破经书写来写去,还是一点没变。”

      商柏榆不甘示弱道:“嗳,你往道门一钻这么多年,又修出个什么来了?”

      商先生的友人但笑不语。

      慕怀清这才将注意力放到商先生友人身上。他年纪同商先生一般,身着道袍,两鬓留了长髯,下巴一撮山羊胡。

      商先生的友人笑道:“贫道道号归无。敢问小友姓名?”

      慕怀清向他行了一礼:“道长客气,晚辈姓慕名怀清,表字无晦。”

      屋外天光明亮,片刻后商先生抱着笔墨纸砚出来,吩咐慕怀清在院子里写。院中只有他们喝茶的一张石桌,商先生把茶盏挪了挪,让出位置来。慕怀清摆上笔墨,商先生翻着书几处略作指点,她便开始誊录了。

      商柏榆坐下后则与对面之人继续慕怀清来之前的谈话。

      “你呀,总是奔波来去,要见上你一面可当真不易,这次便多留几天?”

      道士叹口气,说:“我此番南下是有正事要办,柏榆兄好意我心领了。”

      商柏榆替两人换了杯茶,顺便给慕怀清也倒了一杯:“何事如此匆忙?”

      道士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柏榆兄,你可听说皇帝新婚之事?”

      商柏榆道:“有所耳闻。前两天下山,消息似乎已经传到晋州了,我看街边商铺都张灯结彩的。陛下年满十六,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

      道士说:“新册封的皇后是太后侄女,听说婚礼盛大,举城欢庆,耗资无数。”

      道士话锋一转,又道:“可边关百姓却还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啊。”

      商柏榆神情严肃:“老友去过边关?”

      友人叹息道:“我四方游历,前段时间北上到了贺阑关,你可知那里是何景象?我知边关寒苦,却不知竟到了这种地步。周边村镇经常受到胡人的骚扰,甚至有个村子,待我随巡逻队到的时候,已经被屠了。尸体堆成山高,烧得烈焰熊熊,见者无不落泪。可叹我空有一身医术,却救不了他们任何一人。

      “那些士兵们更是粮草短缺,饷银拖欠,十几年戍边不曾轮换,到处人心惶惶怨声载道。边关守将杨士武多番上奏请求增调兵力,补充粮草,可惜均是石沉大海,大梁安稳数百年,边境苦寒之地,早已被人遗忘。我和杨将军有些交情,此番南下,是想联系一些道观和旧友,看看能不能集结人力运些物资到边关去,那里的百姓不光缺衣少食,治病救人的药材也是常年不足。”

      一边誊录一边听他们聊天的慕怀清抬起头来,早就停住了笔。

      商柏榆拧着眉:“当朝枢密使是蒋和光,他也是先帝朝的老臣了,不该如此糊涂,轻视边关之重啊。”

      道士说:“柏榆兄辞官数年,不知朝堂风云变幻。蒋枢密早已是台前傀儡,如今执掌军政实权的,乃是副枢范文峥。沪阳范氏,和太后萧氏同出一乡,传闻先帝微服至沪阳前,范、萧两家早已有意联姻——”

      商柏榆脸色一白打断了他:“老友,有些话可不能瞎说。”

      道士显然并没有那么在意,接着道:“当朝首相黄晟,借打压新党、推翻新政之机,依附太后,铲除异己,一路升官发财,如今已拜相六载。太后至今尚未还政,黄晟、范文峥,还有新册立的萧家皇后……柏榆兄还看不明白吗?太后有意纵容造成如今的局势。现在边境军备废弛,我怕只怕,这才刚刚开始。”

      商柏榆半晌无言,良久后拧眉道:“老友多忧无益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朝堂这般,凭你个人之力,救得了一时,又如何救得了一世。”

      “不,先生,”慕怀清忽然出声道,“还会有千千万万人。三尺坚冰亦可凿穿。”

      商柏榆讶然:“我倒忘了你这学生在了。”

      道士倒是来了兴趣:“北方门户如今摇摇欲坠,梁兵能不能挡住胡人铁骑还未可知,朝堂又为佞臣把持,争权夺利,小友,你且说说这局势还有何转机?”

      慕怀清思量片刻,缓缓道来:“当年尝试的朝宁新政,为的就是扭转大梁颓势,虽说先帝驾崩,方衡、柳阳春等新党人物皆因新政殒命,旧党也借太后摄政之机就此翻身,但由于陆青葙身为两代帝师、新党多出其门下的缘故,旧党不曾像前朝一样册立名目对新党实行什么伪党之禁,新党仍有火种。这是当初新旧党争留有的余地。十四年过去,圣上年岁渐长,必有掌权之意,当朝依附于太后的旧党将会是圣上首当其冲的目标,此乃破局之机,或能一挽大梁颓势也未可知。”

      商柏榆为话中的坚定所触动,一时听愣了。

      友人沉默片刻后则抚须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柏榆兄,你这学生倒有些意思!”

      商柏榆也被这笑容感染了,对慕怀清调侃道:“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也不怕祸从口出。”

      慕怀清惶恐起身鞠了一躬:“学生多言,让先生见笑了。”

      “不见笑,不见笑,你的话很有道理,倒是我年老无能,不及你志向远大了。”

      “先生虽不在朝堂,但传承古往今来之学问,一样令人尊敬。抱负谁都能有,可想得再远都是空,学生也不过动动嘴皮子而已。”

      道士问:“小友可是要以身入局?”

      夜幕落下,白日的燥热渐渐散去,一只苍鹰急速掠过,像是天边弯月眨了个眼。

      慕怀清目光坚定道:“长夜将至,我又何妨做个燃炬之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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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部分暂时结束,开始大修,番外不定时掉落o(^▽^)o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