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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交心 ...

  •   陆居澜几人正要进大雄宝殿,却撞见里头出来三个人,两个妇人和一个小女孩,其中两个妇人聊得正开心。

      陆居澜很是意外,先停步行了一礼:“见过二伯母。”

      那小女孩也跟着行礼唤了声“十一哥”。

      其中一个妇人这才将目光投过来:“是居澜啊,你怎么也来寺庙了?”

      “今日常假,正好和朋友一起出游。”

      霍澄倒是常去陆居澜家中,大大方方叫了声“伯母好”,慕怀清也跟着他们一起行礼。

      陈氏点点头:“难怪你昨天也没回家,正好你父亲来了信,信上提起你的婚事,明年科举要参加的吧,过后怎么说也要回京的。你二伯父经商在外,我先让小厮将信送到书院去,你回一封吧。”

      陆居澜的面色肉眼可见冷了些,可当着外人的面,倒不好顶撞了长辈,二伯母大庭广众之下提及家信,是铁了心要自己回信了。

      这些年本家只有二房在,祖父走后,他和寄人篱下也差不了太多。伯父伯母对自己忤逆父亲的态度颇有些微词,且不大乐意自己留在晋州,常试图缓和自己和父亲的关系。

      但有些事迟早还是要面对的,他声音平平答了声“是”,没再多说什么。

      陈氏身旁的江家大娘子倒是笑道:“你这侄儿一表人才,将来不知道是哪家娘子好福气哦。”

      陈氏意味深长道:“居澜的婚事我可做不了主,总归是京城的娘子。”

      陈氏等人走后,陆居澜一直没有开口说话,慕怀清也察觉到了这低落的气氛。

      霍澄绞尽脑汁找着措辞:“老陆啊,我说那个信……你不爱回就算了,反正也不差这一封两封的,真要回京城的话大不了我和你一起回。”

      陆居澜微不可闻叹了口气:“有些事逃不了一辈子的。”

      说罢,陆居澜对慕怀清抱歉地笑:“本来是要带你来散心的,我自己倒是愁着脸,让你见笑了。”

      慕怀清好奇他和家中的关系,想到他二伯母说起他的婚事,心中竟微微有些难受,也许是因为感慨他生在家族之中诸多束缚,很多事身不由己。

      慕怀清见过他高傲的样子,见过他淡然的样子,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却独独未见过他如眼下这般,静得像尊青花瓷,没有锋芒的坚硬,露出一瞬的脆弱来。

      “云程兄,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莫要想太多,忧太重,你我之当下,才最难得。”

      陆居澜一愣,对方的眼眸清如幽潭,深沉不可见底。他想起来慕无晦第一次课试写的那首诗,想起慕无晦受到赵家和同窗学子刁难时的从容……

      “我好像从未见你为某件事真正忧心过。”

      慕怀清也愣了一下,笑道:“我非木石,又岂会无心?只是没有退路,唯有一直向前走到尽头。过去的留不住,未来的不可知,对我来说,每一分时光都像偷来的一样珍贵。我虽不知云程兄心事如何,但道理是一样的。你的感受独属于你自己,没人有资格去否定你的现在。”

      猛然一阵风吹过,吹起陆居澜鬓边的几缕发丝,吹起他的腰间系的宫绦,宫绦末端的流苏随衣摆摇曳。风吹进了他的心里,掀起内心汹涌的波涛。

      不知怎么,陆居澜忽的便开了口:“阿翁若是看见我现在这样,一定会失望的。”

      “青葙先生,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吧。”

      “是我最重要的人。”

      慕怀清斟酌再三,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云程兄为何不肯科举?”

      眼见两人越走越远,霍澄想要追上去,周近野拉住了他,对他摇了摇头。

      陆居澜垂眸道:“上次科举,我还在给阿翁守孝。”

      慕怀清沉默片刻,和他并肩走了几步后,没头没脑说了一句:“令尊是当朝计相。”

      可陆居澜却听懂了,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饱含惊诧。

      “是啊,当朝计相,显赫无比,”陆居澜收回目光,苦笑一声,“若我当真过了科举,势必回京,走上一条他替我安排的路。如你所见,我和他的关系并不好。他曾想将我接回京城去,我以阿翁为借口强留下来了。他辜负阿翁,有愧先母,利用身边一切可利用的人事,我的未来,我的婚事,一切都逃不了。可他到底是我父亲,我无法面对他,却又没有能力挣脱他,所以将头埋进书院里。我实在,是个很怯懦的人……”

      当中还有些事,是陆居澜放在心里一辈子无法言说的。

      雷声轰隆作响,雨声淅淅沥沥,屋内传出的争吵却依旧清晰。年幼怕雷的他寻至娘的房门前,却透过门缝看见平素板正而不苟一笑的父亲,暴戾得像是换了个人。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明白,那屋里的呜咽声、桌椅碰撞声是怎么回事。

      娘后来是郁郁成疾去的,甚至于她的面容,都快要在陆居澜脑海中消散,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云程兄,也许你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而已,莫要太过苛责自己。”

      “可一旦踏上那条路,又岂可回头,”陆居澜眸中藏着痛苦之色,“祖父走后,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能去到哪里,最该见证的人都已经不在了。无晦,我怕的从来不是他,是我自己啊。”

      慕怀清心神一震,好似今天才第一次看清身边的这位陆师兄,不是锦衣玉食的他,也不是争强好胜的他。

      “我在外流浪的时间,其实比云程兄所知道的要更长,”慕怀清想了想,开口道,“至亲之人离开后,我的生活曾经也像是被抽空了,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做,就不得不离开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为谋生计,我在酒楼跑过堂、说过书,替富贵人家扫过庭院,浆洗过衣服,我以为自己会这样活下去,慢慢长大、衰老,漂泊到某个地方后安稳下来,成为芸芸众生的一员。直到我遇见了一个少年,他早产体弱、多愁善感,又偏偏要吃尽生活的苦头。我问他,为什么明知体弱,还要这般折腾,他说,他还有愿望……”

      慕怀清顿了一下,收住了将要哽咽的声音,接着道:“我到最后还是没能挽留他,他的手就那样从我掌中滑落了。我送走了一个又一个人,到那一刻才明白,深埋在心底的渴望,终究会冲破现实的土壤,萌芽生长。那一刻,我知道我心底也有一个愿望。我知道,我想读书,想力所能及护佑这片江山,护佑某个人的遗愿。我不想毫无所知地腐烂在世俗里。”

      慕怀清转头看向他,眸色认真:“待到年华老去,你会后悔自己未曾做出的那个决定吗?云程兄,你是大才之人,我看见你也有抱负。人生路遥,很多人只能陪你走过一段,剩下的都要自己走完,就算你我也免不了会有分别的一天。先祖翁和先令慈想来都是很好的人,他们已经陪你走完他们的路了,云程兄带着你的志向,一定还会走得更远,走到令尊也终不能抵达的地方。怀清不才,愿能陪云程兄走上一段。”

      她的声音比风轻,比风柔,当头的燥热似乎也能被她轻易抚平。陆居澜偏头看她,能看见她乌的发,长的睫,黑的眼,红的唇。

      陆居澜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种感觉。当午的太阳烤得他面庞微微发烫,他抬眼,双眸眯起,山间清明的气息涌进他的胸膛,他闻见草木的芳香,闻见寺庙飘来的佛香,还有身侧之人起伏的呼吸。

      “还有一件事未曾告诉你。”

      慕怀清疑惑看向他,两人目光撞在一处。

      “先母喜用云雀结编五彩绳,之前端午的彩头,我很喜欢。”

      他的笑容似乎比当午的太阳更难直视,慕怀清移开目光,心中闪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慌张:“外面有点热,我们先回去吧。”

      陆居澜这才发现两人已走了好一段路,他看了眼日头说:“吃个午饭再下山,云溪寺的素面味道还可以。”

      两人折返寺庙,霍澄和周近野早就在食堂等候了。

      霍澄一见着他们,说道:“你们的素面我都要了一份,知行呢,还没回来吗?”

      两人对视一眼,摇头。

      霍澄怪道:“我正和近野说要去找他呢,该不会掉茅坑去了吧!”

      几人刚说完,赵知行正巧寻回来了,他嘴角挂着笑意向几人走来,却又好似没将任何一个人看进眼里。

      霍澄瞠目结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要知道赵知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六天都是臭着脸的,什么时候像今天这样笑过?这副温柔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简直比地府里的阎王还惊悚。

      霍澄忙迎到他面前,担忧道:“我说知行啊,你怎么了?是不是谁惹你了?你不高兴要说啊,你说出来,兄弟几个给你报仇去,定把欺负你的人给揍到下不来床!”

      赵知行脑海中还是初见少女坐在墙头时的画面,这会儿听见霍澄的话只觉得煞风景,嘴角一撇,瞪了他一眼:“你这人怎么成天想着打架,上次和云程一块还没打够?”

      周近野道:“还真是,我头一回见云程打架都不敢相信,明澈可别把人带坏了。”

      陆居澜拳掩在唇边轻咳两声:“那次实在是对方把人伤得狠了。”

      慕怀清问:“大哥怎耽搁了这么久,可是哪里不舒服?我们正要去寻你来着。”

      赵知行见几人都目光炯炯看着自己,清了清嗓子:“没事,就是环境很好,多走了两步而已。”

      霍澄松了口气,勾着赵知行的肩膀落座:“那就好,赶紧坐,就等你吃素面了。”

      几人在食斋里端了面落了座,赵知行抬手握筷子时,却让坐在边上的周近野瞧见了手上的几道擦痕正往外渗着血,惊道:“你手怎么了?”

      赵知行随意看了两眼:“哦,这个啊,不小心擦伤的,过两天就好了。”

      霍澄满脸疑惑:“哪有人伤了手还笑成这样的?”

      赵知行送到嘴边的一口面停住了,不解道:“笑成哪样?”

      霍澄低头微笑起来,因为用力过头,成了一言难尽的娇羞。

      赵知行当即黑脸。

      周近野吓得立马扭头。

      喝汤的慕怀清一口呛住,弯腰咳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坐在边上的陆居澜拍着背给她顺气,看了眼霍澄,眼神在说,你有病吧。

      慕怀清感觉到一只手顺着她背,咳得更厉害了。

      霍澄不满地反驳道:“哎哎哎,本来就是啊,知行刚才就笑成这样。”

      赵知行总是三言两语就能被他气翻,他筷子一撂,气也气饱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这样笑的!”

      周近野被他两逗得不行,忍笑对霍澄说:“你就少开知行的玩笑了,不是在问他受伤的事吗?”

      这下赵知行真红了脸,支支吾吾道:“不、不过就是摔了一跤,有什么好问的。”

      任几人再如何问也问不出什么,便只当他是好面子不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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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部分暂时结束,开始大修,番外不定时掉落o(^▽^)o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