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无事发生》曹九野

41、第四件事

　　吴忧脸上是少有的呆滞。

　　他在温热的口腔内，顺着黑猫的食道一路滑落，身上黏满了黑猫的粘液，最后落入胃中。

　　黑猫的声音又闷又沉的传来：“劳烦燕太子忍耐片刻。”

　　随后是剧烈的晃动，吴忧脚踩柔软的胃袋，被晃的站立不稳，他手扶住一旁红色的胃壁来稳住身体，却被手上的触感弄得一阵发毛，最后自暴自弃地坐了下来。

　　吴忧听见外面传来遥远又微小的声音——是那些黑篷人古怪语调的声音——

　　“这是什么东西？”

　　“四百八十寺怎么会有这东西！”

　　“快拦住它！不能让它打扰到吾神的降临！”

　　随后又是一阵犹如地震般的晃动，吴忧东倒西歪。

　　吴忧只能以耳朵来观察此时的战况，他听见了黑猫低沉的吼叫声与黑篷人的惨叫。

　　吴忧以此来脑补着外面激烈的战斗。

　　许久后，黑猫停了下来，吴忧终于从坐云霄飞车般的眩晕中缓了下来。

　　此时外面，黑篷人与老妇人倒了一地，黑猫嘴里叼着张奉。

　　空中的洛西已经露出了整个头，他看见地上的情景，阴翳的目光紧紧盯住黑猫。

　　洛西道：“白茅，你要和我作对？”

　　张奉挣扎着转头看向洛西，就与洛西来了个四目相对。

　　洛西头生两角，双眼赤红，脸上是诡异的黑色图腾，在他硬朗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违和感。

　　洛西眯着眼看向张奉，挑起一边嘴角笑了起来。

　　洛西的目光太有侵略性，张奉不敢多看，红着脸慌乱地移开目光。然而他却觉得洛西有些说不出的熟悉感，他的身体，似乎很熟悉……张奉还想再看，却被白茅吞进了肚中。

　　“啊啊啊啊啊啊！”张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翻着滚地掉在了吴忧身边。

　　张奉晕头转向地站起来，看见坐在一旁气定神闲的吴忧，泪眼汪汪道：“吴忧你也被吃了吗？”

　　吴忧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道：“它只是嫌我们碍事，等出去了我们就出来了。”

　　白茅虽没说，吴忧却明白它的用意。这个方法确实方便，但是……吴忧看了眼自己身上沾染的胃液，有些反胃。

　　“那就好那就好。”张奉拍着胸口坐在吴忧身边，“我还以为我们就这么死了。”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吴忧问道。

　　张奉便把看见的与他说了。

　　此时外面，自白茅把张奉吞进肚中，漩涡般不停旋转的天仿佛要倾倒下来，电闪雷鸣得愈发厉害。那仿佛要把宅子都吹走的大风，让白茅坚硬的毛发不停晃动。

　　洛西出现的速度更加快了，他的肩膀已经露出大半。

　　“白茅！”洛西声若洪钟，怒火中烧。

　　随着他的声音，雷电不停地朝白茅站的地方击下。

　　白茅身形敏捷地左闪右避，他道：“我也是受人所托，并非有意与你为敌。”

　　“抢走我的新娘还不是与我为敌？！”洛西道，“猫真是一种不可理喻的生物！”

　　“山羊不就是一群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白茅在紧密的雷击下也忍不住顶嘴道。

　　“闭嘴！”洛西声音气急败坏道，“你总是与我作对！”

　　白茅跃上摇摇欲坠的屋顶，晃着尾巴道：“洛西，看在相识多年的份上，最后给你一个忠告——”

　　白茅离四百八十寺的大门越来越近，洛西降下的速度越发快了，雷电更是如降雨一般没有丝毫停歇地朝白茅击下。

　　“包办婚姻没有幸福！”白茅说完，便不敢再有任何分心，只一心逃脱追击而来的雷电。

　　洛西已经不是此方世界的生物，本体来此并不容易，此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白茅一步步离他越来越远。

　　“白茅！”

　　随着洛西能使普通人瞬间七窍流血的声音响起，天空中出现一道巨大的雷电，便连白茅庞大的身体在它的印衬下都显得娇小可爱。

　　白茅心中一凛，本就已经是极速的速度越发快了，整只猫宛如一阵风一样朝前掠去。

　　然而下一刻，巨大的雷电降下，浓稠的黑暗被撕裂一道口子，亮的让人睁不开眼。

　　白茅身形停顿片刻，被雷电击倒在地——坚硬的石板地瞬间凹陷成一个巨大的坑。

　　白茅跌在坑内正中间，整只猫变得犹如黑炭一般。它努力直起身子，却又轰然倒下。

　　“怎么了怎么了？”张奉与吴忧在白茅体内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何事，只是忽然摇晃得厉害，两人翻滚片刻才停了下来。

　　张奉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吴忧一脸沉重地摇摇头。

　　外界，白茅用前腿支撑身体，却如何都不能起身，最终倒在地上。

　　它咳出一口血，笑了起来：“真是难做啊，你的委托。”

　　此时洛西已经降下大半个身子，若是等他完全出来，白茅与吴忧只能死在这里。

　　白茅的丹田处忽然亮了起来，一个浑身漆黑、蕴含着无数奥妙的珠子慢慢上移，从它的口中出来。

　　洛西瞳孔一缩，脱口而出道：“混沌珠？！”

　　白茅用手接住，目光复杂地喃了句：“原来如此……”

　　“住手！”洛西从空中挣扎往下，渐渐露出小腿。

　　“再见了洛西。”白茅朝他笑了下，随即用手使劲一捏，捏碎了手中的混沌珠。

　　混沌珠——盘古分天地，以身化山河。余下混沌凝结成珠，是为混沌珠。其可任意穿越时间。

　　就在混沌珠破碎的一刹那，周围的世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停止了下来，洛西手往前伸着，脸上还带着焦急；白茅趴在地上，毛茸茸的脸上笑意满满。在白茅体内的吴忧与张奉前一刻还在说着话，此时定定坐在原地，嘴还张着。

　　下一刻，就像是被打碎的玻璃，眼前的世界碎成一片片。

　　天空中降下的洛西、躺在大坑中的白茅、倒了一地黑篷人与老妇人、占地广阔的宅邸，顷刻间消失不见。

　　此地高山拔地而起，下一刻又夷为平地；土地干裂，从裂缝处蔓延出海水，惊涛骇浪，下一刻又成了看不到头的密林。

　　像是有只大手，拨着名为“时间”的钟表不停回拨，此地沧海桑田，一瞬间便倒流至千年以前。

　　*

　　“白茅你给我站住！偷了老子的荷包，想往哪里跑？！”

　　密林里，白茅身姿矫捷的在枝叶上借力，不停朝前掠去。

　　他身后，一个头顶张扬红发的少年紧追其后，边追，边气急败坏地不停叫道。

　　白茅明显还有余力，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遛着身后的少年，还有空回头，拿着荷包在手上不停摇晃，恶劣笑道：“洛西叫你欺负我！知道小爷的厉害了吧！”

　　白茅说完，脸上得意的表情一顿。

　　可恶！肚子好疼！

　　白茅用手捂着肚子，脸色发白，身形慢了下来。

　　身后的洛西阴沉笑道：“我还没吃过猫肉，今天就尝尝鲜。”

　　就算身体突然不适，白茅仍是回头啐道：“做梦呢！”

　　白茅加快速度，没一会儿，就把洛西甩在身后，看不见人影了。

　　等到无人处，白茅急匆匆从空中落下，扶着树不停呕吐。

　　“呕——”

　　两个芝麻大的东西从他嘴巴吐了出来，落在地上瞬间变大。

　　“啊——”

　　“啊——”

　　白茅与张奉同时惨叫。

　　张奉躲在吴忧身后，探头看着白茅道：“你是什么东西？！怎么还有兽耳和尾巴？”

　　白茅身穿短打，身形清瘦，双眼又大又圆，充满了少年的青涩感。然而他脸上绘满了充满异域风情的图腾，头顶黑色猫耳，屁股后还有着毛茸茸不停甩动的尾巴。

　　白茅看见两人吓的荷包都掉在了地上，他跃上身后的树枝，从枝叶间露出脸来，道：“我还没问你们呢！你们怎么在我肚子里？！”

　　吴忧看着他的耳朵，怎么看怎么眼熟。

　　张奉道：“我们在白茅肚里，也不知道这么变成在你肚里……”

　　吴忧与张奉在白茅体内不知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本来一动不动的白茅忽然剧烈奔跑起来，随后两人就被吐了出来。

　　“嗯？”少年耳朵动了动，从树上跳下来，捡起荷包拍了拍，塞进怀中，他道，“我就是白茅，我不吃人也不吃妖，你们别污蔑我！”

　　“哎？？”张奉瞪大了眼，“这是怎么回事？”

　　张奉看看白茅，又看看吴忧，一脸懵逼。

　　吴忧皱眉看着自己身上的粘液，忍不住道：“白茅，你知道这附近哪有水源吗？”

　　身上的粘液倒是没有异味，然而真让人难受。吴忧实在受不了一身粘液的自己。

　　张奉本来还没觉得如何，此刻吴忧一提，也浑身不对劲起来。

　　白茅对他们两个充满了好奇，因此道：“跟我来吧。”

　　吴忧与张奉一看见水就跳了下去，酣畅淋漓的全身洗刷了一遍。

　　白茅不知哪里找来的野果，蹲在岸边边吃边像看什么新奇玩意似的看着两人，他对张奉道：“你不是妖？”

　　“我是人，当然不是妖。”张奉道。

　　“奇怪。”白茅皱着鼻子道，“身上一股妖气，身上还有这些，”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图腾，“竟然不是妖？”

　　吴忧问：“这些图腾有什么意义吗？”

　　白茅吃完，把核往一边一扔道：“妖族每只妖出生身上都会有图腾，公则玄色，母则朱色。”

　　张奉看着自己手上掉下来的颜色，忍不住扑腾起水道：“我是男的！不是母的！”

　　白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他大惊小怪什么。

　　吴忧与张奉洗完后，发现了一件尴尬的事情。

　　吴忧有些不好意思道：“白茅，你还有多余的衣服吗？”

　　白茅一头乱糟糟的的长发抓得更乱了，他道：“我就这一身。”

　　白茅看了眼地上两人脱下来的衣裳，嘟囔了句“真麻烦”，扬声道：“等着。”

　　随即兔起鹘落朝远方掠去。

　　须臾片刻，远处传来一声大喝惊起一众飞鸟呼啦啦往天空飞：“白茅！你怎么专薅我一只妖的羊毛！”

　　没一会儿白茅就拿了两件衣裳回来，扔到地上道：“给你们的。”

　　“谢谢。”吴忧与张奉道。

　　白茅忽然扭捏起来，他跃上树枝，坐在上面，晃着腿道：“还没人跟我道谢过呢，原来是这感觉……”

　　吴忧与张奉也不嫌身上湿，直接把衣服穿上。

　　“怎么是古装啊……”张奉小声道。

　　吴忧一言不发地穿好，衣服在他身上正好，张奉穿着大了些，卷了卷袖子与裤腿。

　　白茅一只看着他们动作，此时忽然对吴忧道：“你这人，长得倒是眼熟。”

　　“嗯？”吴忧看向他。

　　白茅恍然大悟道：“我就说，你不就是燕太子吗！我以前去人界远远见过你。”

　　吴忧蹙眉，问道：“如今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白茅迟疑地看看天边将落未落的太阳，不确定道，“酉时吧。”

　　“我的意思是，”吴忧平静道，“如今是何朝代？”

　　张奉猛地看向吴忧。

　　“这个啊。”白茅大大咧咧道：“如今是燕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