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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阵亡证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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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开始,昆明连连收到噩耗:3日,日军从缅甸入侵,攻占芒市;4日,日军占领龙陵;10日,日军占领腾冲......
几日前,报纸上登了惠通桥被炸的消息,桥断了,波涛汹涌的怒江形成一道天堑,将来势汹汹的日军拦在了怒江以西,昆明的百姓终于可以暂时松了口气。但对于100师的眷属来说,惠通桥是远在缅甸家人的生路,桥断了,眷属们最后的希望也消失殆尽。他们知道,无法渡过怒江的日军只会把怒气发在被围困在缅甸的中国军队身上,100师便在其中。
那日在戴太太家听完话之后,100师的太太们也不再哭哭啼啼。他们虽然心系丈夫,但都把担忧装进心里,白天里他们做着自己的活儿、照顾家里的老老小小,只有夜深人静之时才敢偷偷发泄自己的思念之情,将眼泪藏在被子一角。
100师的消息只能从报纸和电台广播中得到一丝半点,盛月荷每日和太太们分享报纸上的消息,今日她拿到的是国内转载的《印度快报》上的新闻,100师收复东枝,新闻中引用了一位英国贵族说的话:“我原以为中国人不能做什么,现在看来他们确实能够做点什么。”
盛月荷的新闻还没念完,就被罗雅思打断,她没好气地说道:“他们英国佬溜得最快,有什么资格评价我们?你们听我这个消息,那才叫痛快!”说完,她迫不及待地开始分享起来:“杜军长给委员长打电话了,说鬼子拿咱们的俘虏当盾牌。戴师长急中生智,大喊‘是中国人就趴下’,打得鬼子措手不及呢!”
“我听说孙师长的38师在仁安羌还把逃跑被包围的英缅军给救了,要我说就不该救他们。”小雨忿忿不平道。
“怎么都是上个月的消息,现在的没有吗?”一位名叫丽珍的太太脱口而出。
丽珍的问题让大家陷入沉默,好消息往往在报纸上出现得最快,可若没了消息,那恐怕就是只有坏消息了。
果然,太太们的预感成了真。又过了一个多月,昆明街头挤满了从缅甸退回来的士兵,他们大多都身受重伤,拖着残缺的腿、挂着断了的胳膊,在昆明街头坐着。他们离开昆明时,眼里满是神采,如今眼睛里却是无尽的悲伤和愤怒。
盛月荷在伤兵中遇到了刚入城的邱小五。看到亲人的瞬间,邱小五忍了几个月没掉的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堂堂第五军军长身边的警卫员,此刻在月荷面前才展露出孩子的一面,这半大小子抱着月荷婶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月荷把小五带回合聚宅院,穆老三带他去洗澡。本来不是饭点,但孙妈和阿菊在厨房里专门为他做了一桌子菜,月荷也在一旁做着新学的鲜花饼。穆老三从浴室走出来,跑到厨房里摇头叹气:“这孩子身上都是伤,腿上被蚂蝗咬的,没一块好肉。”
“人是全乎的吗?”
“二少奶奶,人倒是全乎的,没有少胳膊少腿,还是比其他回来的那些伤兵运气好些。”穆老三说着便走到阿菊跟前,小声嘱咐了句:“多放点辣椒,我们湖南人都喜欢吃辣。”
阿菊没好气地怼道:“辣什么辣?现在小五身上都是伤,吃辣的会加重伤口感染,你不懂就别瞎指挥。”
穆老三无奈叹叹气,默默拿上钱便上街给邱小五买止血化淤的膏药去了。
洗完澡后的邱小五出来,看到一桌子菜,也不顾客气,端着碗就大口把饭和菜往嘴里塞,眼看着口腔都要被塞满了,也丝毫不停。
孙妈看着这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疼惜地说道:“这孩子,你慢点,别噎住了。”
话还没说完,邱小五鼓着嘴定在桌前,他极力想把饭菜吞进去,可食道就是不听使唤,他噎在那里,涨红了脸。
“快,水!”
阿菊听到月荷的话,忙端了一碗水来,小五一碗水下肚,才终于舒服了许多。感觉好些的邱小五看到这满桌子的菜,眼睛里悲伤的情绪溢了出来,他哭着大喊:“我还可以活着,回来吃到这些热乎菜,可他们怎么办啊?”
盛月荷知道小五说的“他们”指的是他的战友们,她轻抚着孩子的肩膀,问道:“小五,你想说什么?你慢慢说,我们都听着呢。”
“我们一换防,英国佬就带着部队溜了。鬼子一直在增兵,飞机天天往我们阵地上轰。英国佬的飞机开始还飞几次,和日本空军抗衡一下,可后来连影子都没有了。我们撑了好久,实在打不过了,军长让我们撤退。我们知道他是要保住我们第5军,可我们根本就不服,要不是英国佬天天让我们到处救他们,我们还有力气跟鬼子打!”小五说到这里,愤怒地捶了捶桌子。
“那你们怎么回来的?”阿菊问得小心翼翼。
“从野人山回来的。英国人让我们以难民身份逃到印度再回国,还让我们入境缴枪。仗是我们打的,凭什么要把我们的武器给他们?杜军长带我们从野人山走了回来。”邱小五低着头,脑海里回想着那日的场景:
电话那头的长官让他们迅速占据密□□,杜军长一直说着军队的实际情况:伤亡过重,无法整合兵力作战。可对面那位长官丝毫不顾杜军长说的实际情况,还把他的电话给挂了。他们奉命到达密□□,如杜军长所料,日军56师主力团比他们快了一步。那天,杜军长气得捶胸顿足。
“野人山是哪里?”月荷问道。
“是密□□以北的一片森林,缅甸人这么叫的。开始我还给军长夸下海口,不就是爬山吗?熊飞岭那么险峻,我和阿坤还不是照样爬上爬下的。可进了野人山才知道,那和我们熊飞岭完全不是一回事儿。进了林子里,抬头都是比人还大的树叶,根本看不到天空,进去了连白天还是黑夜都分不清......”
邱小五讲着那些经历的时候,越来越多的太太们赶到合聚宅院想打听自己丈夫的消息,可她们听完小五讲的话,都再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他们突然觉得,如今在昆明街头缺胳膊少腿的那些士兵都算是幸运儿。3万多命丧野人山的士兵们,他们有的死于蚊虫毒蛇,有的死于有毒的野菜野果,有的被蚂蝗吸尽血液,有的被饿狼活生生咬断脖子......
小五说完,感觉心中憋着的怨气终于抒发了出来,心里也舒坦了许多。他抬头才看到身边已经围满了100师的太太们,看着那些带着一丝期待的眼神,小五面露难色。他低头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对不起各位,100师的消息,我也不知道。他们奉命殿后。我们走时,他们驻守在八莫附近。至于现在,军里也联系不上他们了。”
邱小五在合聚宅院和喻家舜一起睡了一晚,第二日一大早,他便收拾好行装,回军部复命了。送走邱小五后,盛月荷准备带着穆老三上街找老师傅打店里需要的货柜,正走到院子里,便听到了院外面的敲门声。穆老三忙赶去把门闩拉开,门外站着两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小姑娘。
其中一个穿着红色粗布衣裳的女孩问道:“请问,月荷婶婶在家吗?”
盛月荷和阿菊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来的是秦敏,她应和着,被阿菊扶着快步走到门口,将秦敏和小芽迎了进来。
“你们怎么到昆明来了?”月荷拉着两个女孩子进屋急忙问起来。
两个小姑娘听到月荷的话,便忍不住哭了起来。秦敏抹着眼泪说:“鬼子把九桥镇给屠了,他们找不到上熊飞岭的路,放火烧山。婶婶,几千年的古树,都被他们一把火烧没了。”
“他们让伊兰带路上山,伊兰带着他们进了死路,就再也找不到了。”小芽也在一旁哭得不行。
盛月荷听到秦敏的话,顿时间觉得头晕目眩差点倒了下去,阿菊上前把她扶到椅子上,又在一旁给她点了一支安神的香,她这才扶着肚子勉强平复下来。
“那你娘、你叔呢?熊飞岭的其他人呢?”盛月荷紧张地问道。
“阿正哥哥来了,他们的人帮忙把熊飞岭的村民都移到了澜竹寨,没人带路,鬼子就算把山烧光了也找不到澜竹寨的。我本来也想留着杀鬼子的,可阿坤他们已经半年没有音讯了,报纸上说100师通讯断了,娘就让我护着小芽来打听他们的消息。”
说完秦敏抹干眼泪,小心翼翼地开口,眼神中充满期待:“婶婶,他们有消息了吗?”
盛月荷一脸为难地摇头,她看着眼前两个女孩子期待的眼神转为失落,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小五回来了。”月荷提起道,这可能是对于他们来说唯一的好消息。
“真的吗?”两女孩齐声问。
“嗯,但他是军部的,和100师不在一起。他经历了这场战争,心里很苦,你们都是一起长大的,估计能给他一些安慰,有时间去军部看看他吧。”怀了孕的月荷体力没有以前好了,她说话的声音很轻,说几句便要喘几口气。
秦敏和小芽见月荷这样虚弱,便起身告辞准备去位于翠湖公园的军部,走时还留下了他们在这里的住址。
两个小姑娘离开后,盛月荷也没有力气出门了,她被阿菊扶着准备上楼休息。突然,院子外面又传出“咚咚咚”的敲门声。
“今天还真是巧了,一波又一波的来人。”穆老三念叨着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人让他们吓了一跳。
颜行峰站在门口,他的军服早已破败不堪,头上的军帽也不见踪迹,肩膀上挂着一个重重的布包。看到月荷的瞬间,他眼眶的泪水再也止不住,拿着两个信封的手不停地颤抖,那信封外用绳子捆着两朵菊花。盛月荷看到那两朵菊花的瞬间便明白:颜行峰手里拿的是阵亡证书和写给眷属的遗书。她连连后退,不愿意接受颜行峰手里拿着的东西。
“嫂子,我真不敢去,你陪我去吧,求求你了。”颜行峰一脸祈求地看着月荷。
盛月荷浑身颤抖,她不时地瞟着阿峰手里的两个信封,抖动着嗓子问道:“这都是谁的?”
“一封是老喻的,还有一封是,是......”那人的名字就在嘴边,可他却痛苦得说不出来。
“到底是谁?”盛月荷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我们师长!”阿峰说完,双腿唰地一下跪在了地上,他低着头一拳打在地面上。
“怎么会?”薛老爷听到颜行峰的话,颤颤巍巍从里屋走出来,一脸震惊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位军人。
“我们穿越摩谷公路时,中了鬼子的埋伏,师长被射了三枪,命令我们强行突围撤退回国。从边境到腾冲都是丛林迷障,我们没有药,师长……被活活拖死了!”阿峰带着哭腔,说话含糊,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那喻营长呢?”
“收东枝的时候没的,本来师长觉得英军的线报有问题,可那个英国参谋非要派我们去皎勃东。杜军长为了这个和他吵了半天,可上面一通电话下来,杜军长也无法抗命,只能派我们去了。我们果然扑了空。鬼子趁机占领东线,东线失守,上面又让我们去收复东枝,皎勃东到东枝那么远,我们来回折腾了3天,缺粮缺水,体力根本跟不上。老喻带着一营在最前面,和鬼子硬扛,给我们抢到了调整部署的时间,可他……却被鬼子的狙击手给毙了。”
在场的人都在消化这一个个触不及防的噩耗,丝毫没有注意到放学回来的孩子们已经站在院子里。喻家舜听完颜行峰的话,低着头站在院里,许久问出一句话:“峰叔,我爹走的时候痛苦吗?”
颜行峰回头,惊讶地看到一脸镇定的家舜,忙上前抱住他,安慰着说:“一枪就断了气,没痛苦,我们在鬼子的车下把他的遗体抢了回来,埋在了东枝,到时候我带你去找他……”
本来要安慰人的大人却趴在一个十多岁孩子的身上哭了起来,喻家舜安抚着拍了拍颜行峰的背,他眼神坚定的说:“我爹是杀鬼子的英雄,我不伤心,我为他感到骄傲。峰叔,你也应该为他感到骄傲。”
“家舜!”盛月荷听到这番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知道家舜是在努力让自己长大,可这样的长大代价实在是太痛苦。想到这里,月荷心疼地走上前去摸了摸家舜的头,也轻轻拍了拍跪在地上的颜行峰。
颜行峰抬头,对上盛月荷的眼睛:“嫂子,团副和参谋长背着师长回来的,遗体都腐烂了他们也不放,就是要把师长背回国,最后过了江,我们才把师长火化。他们现在在永平休整,马上就要回昆明了,我不想师长回昆明的时候孤孤单单的,没有家人陪伴,可我根本不敢去告诉戴太太这件事。求求你了,雅思嫂子不敢去,只有你陪我去了!把师长的阵亡证书送到了,其他弟兄的我才敢送啊!”
说着,颜行峰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上的袋子,里面密密麻麻摆放着上百封阵亡证书,这每一封就代表着一条生命的消逝。颜行峰低着头看着这阵亡证书,低声说道:“还有好多兄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发不了证书。”
在场的人听到这话,都沉默在原地,他们不敢想象这一次入缅作战中国军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战争的残酷无情就这么直截了当的摆在了他们面前,一个团没了800,一个师没了5000,这一个个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个活生生存在过的人,他们是一些人的亲人、朋友、同学、战友。一旦逝去,他们成为这冰冷数字中的一员,除了家人,无人记得。
盛月荷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从厨房里拿出本该今日带给戴太太的墨子酥,走出来对颜行峰说:“走吧阿峰,我陪你去。”
戴家宅院里,戴太太看到衣衫褴褛的颜行峰,又瞟到他手里那个被捆上菊花的信封,已经大概猜到几分了。她眼里的神采瞬间黯淡下来,用仅剩的一点气力问道:“你回来了,你们师长呢?”
这话让颜行峰无地自容,战场上守护上峰是他们的责任,可他们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师长,这使他无法直视戴太太的眼睛。阿峰跪在地上,把那信封举得老高,身体止不住地抖动着:“嫂子,我们没有保护好师长,我们对不起你!”
那双暗淡的眼睛里几滴热泪滴下,流泪者默默擦去眼角泪水,缓缓上前把地上跪着哭得直不起来的人扶起:“阿峰,别哭了,家里老人还在午睡呢,别把老人家吵醒了。”
颜行峰点头憋住自己的眼泪。
“我不怪你们,他是卫国而死,死得其所。他在哪里?我去接他回家。”戴太太看着自己丈夫信任的部下,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荷心啊,外面谁在哭呢?”
里屋传来一位老人的声音,戴太太转动眼珠的瞬间整理好情绪,用手帕把眼里的泪擦干,进屋安抚着屋里的老人:“婆婆,没事儿,您醒啦?”
月荷听到声响,用眼神示意颜行峰收拾好情绪。她扯起笑容,提着墨子酥走进里屋。屋里老人看到墨子酥的瞬间,笑得合不拢嘴:“月荷的墨子酥又送来了?我爱吃,我儿子也爱吃。”
戴太太强硬地将提到眼眶的悲伤压到心底,她对着老人说:“您这么喜欢吃墨子酥,那这几日让月荷陪着您,我去帮老二把学校的事办办,您看如何?”
“月荷陪我可以,月荷安安静静的,我喜欢!不像那个雅思,吵吵闹闹的。”说完老人轻抚着月荷的手。
盛月荷和戴太太一起把老人扶起来,笑着说:“太太不在这几天,咱可以偷偷多吃点墨子酥,还让雅思姐他们戏剧社来,给您表演话剧,好吗?”
“好呀!我喜欢那个话剧,戏里那主角像我儿子一样,打鬼子,我看着觉得骄傲!自豪!”
......
7月12日,昆明西站门口站满了昆明各界的代表,他们看着远方车上迎风飞扬的血衣,已经泣不成声。市立二小的孩子们胸前戴着白花站在车站一侧,他们等待着这位抗日英雄回国。对于100师的孩子们来说,他们等待的是戴哥哥的父亲,是戴伯母的丈夫,是那个总是对他们笑得很和蔼的戴伯伯。同时,他们也在等待着寻找一同回来的面孔中是否有自己父亲的影子。
车到站,人群中的人们都翘首以待,他们希望最先看到这位将军的灵柩。过了一会儿,行营乐队开始奏乐,四位卫兵抬着师长的灵柩出站。戴太太在一旁扶着灵柩,那件随风飘扬的血衣被盖在了师长的灵柩上。身后十几个100师生还的长官跟在灵柩后,他们的眼泪已经流干,只是木然地跟在灵柩后面。
“来了,来了,全乎的。”罗雅思看到自家老路的瞬间眼泪就绷不住了。
盛月荷在跟在灵柩后的那群人中看到那张日夜期盼的脸,他虽然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但凹陷的脸颊、额头上干涸的血迹和一走一瘸的腿都透露给月荷,这人不好,他不仅身体不好,连心里也不好受,那紧锁的眉头和失了神的眼睛,都让她的心跟着绞痛。
他们跟着灵柩,从小西门入昆明,一路经过五城路、正义路、金碧路……路的两边挤满了前来吊唁的民众,他们戴着白花,看到将军的灵柩便再也忍不住痛声大哭起来,整个昆明城里一片哀嚎。月荷跟着人群走着,虽然她知道今日的主角应该是那位英烈,但她的眼神不自觉地会追随着站在最后的那个人,她追着那人的步子一直走到拓东路的一处旷地,可那失了神的人一次也没有回头看她。
夜晚100师存余的官兵轮流在那片旷地守灵,路逸鸣和薛兆跪在地上,木然地听着运动场上的哭嚎声,把手里的冥钱往盆里丢去。
路逸鸣呆呆望着那飞入空中的灰烬,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问道:“我真该死,如果我早点发现不对劲,师长是不是就不会死?”
“你要这么说,我也该死。我第一个过的,也没发现不对劲。”薛兆淡淡回着,他的眼泪已经哭干了,再要哭他已哭不出来了。
路逸鸣脑袋中止不住地回想起那日:薛兆带领1153团的残兵在最前面开道,他带着骑兵团的残余在第二阵列。磨谷公路位于鬼子的包围圈内,但那是100师回国唯一的生路。他们在夜里行军,悄无声息地穿过公路,正在庆幸没有被鬼子发现时,身后出现了激烈的轰炸声和枪击声。等到他和薛兆赶去支援时,师长已经失踪了。第二日他们在草丛里找到那位从全州开始带领他们的师长,也是他们的学长。那位笑容亲切的学长倒在血泊中,身上的衣服已被鲜血染红。
路逸鸣怎么也想不出他们如此谨慎,为何还是被鬼子知道了撤退路线。他发狠地把那一把冥纸丢进盆里,转过头问薛兆:“阿兆你说,到底是谁泄的密?”
“不重要。”薛兆说着,把手里那把冥纸也摔进冒起火苗的盆里,让那盆里的火窜得老高。他转过身盯着逸鸣时,那布满星辰的眼睛早已被血红的血丝所占据,那双眼睛就可以杀死人。
“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报仇!”
......
薛兆回到昆明半月,根本没回过家,盛月荷拿着换洗衣物去师部找他,也没见到那人的面。岳珉借口说薛兆为了安排公祭典礼的事,实在抽不开身。盛月荷太了解这人了,她知道自己丈夫不是忙,而是害怕,害怕看到自己,害怕接受幸福。他用忙碌麻痹自己,用麻痹掩盖未发现埋伏圈的歉疚。月荷明白这种心情,但她心里却十分不好受。为什么这人活着回来了,却又像死了般?即便不好受,她也不多打扰,只是把换洗衣物交给岳珉,便回去照例做着自己的事。
那日,罗雅思急匆匆跑来告诉盛月荷,薛兆被1153团的家属围在了师部门口,不让他离开。盛月荷话都没听完,忙走出门,跟在后面的阿菊把冲上来的薛知意、莲子和喻家舜拦住,命令老三送他们三人去学校后,便和罗雅思追上月荷,向师部奔去。
到达师部门口,盛月荷看到自己丈夫被一群人围住,任由那群人指着鼻子骂他、用力推搡他。那么飞扬跋扈的一个人,这一次却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低头不语。
“你口口声声说保护他们保护他们,我儿子就信你薛兆,可你把他丢在缅甸,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怎么好意思活着回来?”人群中一位老人拉着薛兆的衣服领大声哭嚎。
人群中一位身穿旗袍的太太愤怒地喊道:“他们命丧黄泉,你回来升官发财?”
“薛叔,我只想问问阿坤的消息,我们家阿坤最佩服您了,他在新兵营努力训练,就是为了进1153团,他在哪儿您知道吗?”
薛兆抬头看到小芽充满期待的眼神,他闪躲地低下头,小声说道:“对不起,我们走散了。”
“怎么会走散呢?怎么会走散呢?报纸上写了,皮尤河的伏击是你带着他们打的。你回来了,他怎么就走散了呢?”小芽被薛兆的话刺痛,她再也忍不住哭嚎着扑到薛兆的身上,她希望这人把阿坤变回来。她的身体不受控制,滑倒在地上,一旁的秦敏流着泪拉住失控摔倒在地的小芽,抱住她泣不成声。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让哭嚎声暂停,人们惊讶地看着走上前那位穿着旗袍的太太,那一巴掌在薛兆瘦削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红印。打完还不过瘾,她破口大骂:“我呸,说什么精锐王牌,还不是要下面人死,自己受功的主儿。你薛兆要是真英勇,就应该学你们师长,拿自己的命去救自己的下属!”
话还没说完,这妇人被推了一把,失去重心,倒在人群中,她骂骂咧咧地站起来,看到大着肚子的盛月荷拦在薛兆面前,一脸怒气地瞪着她。
盛月荷指着那位太太警告道:“丽珍姐,看在往日的交情,我喊你一声姐。可你要再动手,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丽珍看到一向说话温柔、性格娴静的盛月荷如今却如此气势汹汹,让她心中的怒火也燃了起来。
她努力站起身,气得直接就要冲上来:“好你个盛月荷,你为了你男人,想和我斗狠是吧?我男人都没了,还怕和你斗狠?”
罗雅思一把抓住她的手,笑着说:“丽珍啊,你生气怨恨都没关系。可你别忘了,你家房子被炸塌了,可是月荷出钱给你修的。还有,月荷肚子里怀的这孩子,你也是摸过的,可不能一生气就忘了分寸啊!”
丽珍听到这话,她伸出的手定在空中,刚刚杀气腾腾的样子消失殆尽。她痛哭着跪下来:“可她男人活着回来了啊!”
“你看我丈夫活着回来了,觉得不公平是吧!你们都是这么觉着的吧!”盛月荷不顾薛兆在身后小声的呼喊,怒气冲冲地盯着眼前这群人:“好,那咱们今天就摊开了说。丽珍姐,景桓腹部的贯穿伤是为谁挡的?刘叔,你儿子在广西受伤的时候,是这个人忍着胳膊流血,把他背回来的吧?......”
“月荷。”薛兆低声提醒自己妻子不要再说了。
盛月荷仿佛听不见似的,继续指着人群中的人说道:“郭奶奶,你们家小郭讲过吧,战场上没粮了,还是你们骂的这个人把剩下的军用罐头分给他们,自己啃树皮......”
“我让你别说了。”薛兆拉住妻子的胳膊,眼神中透露着一丝怒气。
月荷推开薛兆,不顾他眼神的警告,走上前说道:“是,人带不回来,你们可以怪他,可以怨他,但你们不能质疑他的动机,质疑他的理想!若他薛景桓真是为了升官发财,你们的儿子、丈夫、兄弟,真的会愿意跟着他吗?”
薛兆听到月荷的话,眼泪再也忍不住。他侧过身子,抬头望着天,不敢让眼泪掉下来。许久,他把眼眶的泪水憋回去,低头深呼吸一口气,慢慢抬头,对着面前围着的人立正敬了个标标准准的军礼,他眼神锐利如刀,字字铿锵:“我薛某人对不起各位弟兄的重托,也曾想以死谢罪,但死不足以解恨。请各位相信,相信我们100师还会打回去,为他们报仇,我们不会让弟兄们的血白流!”
“你们还会打回去?”老人颤抖着声音半信半疑地问道。
“一定会!”薛兆语气坚定。
“打回去”这三个字对于这些眷属们来说便是安慰了,他们怎会不知战场上刀剑无眼呢?只是他们不愿看到自己的亲人白白牺牲,听到薛兆坚定的回答,他们便也不再追究,三三两两就散了。薛兆等到人都散了,才敢看一眼月荷,可此刻的月荷体力已不支,正弯着腰大口喘着气。
薛兆忙上前扶住她,他对上月荷的眼睛,那圆滚滚的眼珠里满是怒气,她眼眶里的泪水也不争气地流了出来,那样子让薛兆心疼。
盛月荷一把推开薛兆,难以置信地问:“以死谢罪?”
薛兆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八百多条人命在他手里没了,他自觉无脸面见任何人。回到昆明后,他忙着处理各种事务,想用这种方法弥补内心的歉疚,可他偏偏忘了藏在心底的那个人。看到月荷的泪水,他羞愧难当,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盛月荷看到他低头,几天积攒的失落与怨气一股脑涌了上来,她双手用力拉住薛兆的衣服领子,恶狠狠地骂道:“你真他妈混蛋!”
阿菊听到自家姑娘第一次骂人,她知道姑娘心里一定是恨极了。她看到姑娘拉着姑爷那样子,实在过意不去,低着头想藏住自己的眼泪。可她低头的瞬间,看到从月荷裙子里滴出来的血,吓得惊慌失措。
“血!血!姑娘!”
薛兆看到地上的血,瞬间慌了神。他一把抱起快要晕过去的月荷,奔向甘美医院。后面的人到底在喊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见,现在的他无比悔恨自己会有那样的想法,他怎么会想要自己解脱而放弃这个人?他胳膊上的青筋暴起,额头上的汗水和眼里的泪水交汇在一起,让人分不出。
“团长,上车!”
薛兆回头,看到岳珉开着车停在他旁边,快步登上车。他抱着盛月荷,身体止不住地抖。
到达甘美医院手术室门口,薛兆被护士拦了下来,他拉着护士不停地乞求:“求求你们,救救我老婆!”
护士眼神示意一旁的岳珉,在岳珉的帮助下挣脱开失魂落魄的薛兆。那护士轻轻叹气,说道:“薛团长,产妇需要的是心情舒畅,薛太太心里压的事儿太多了,才会大出血。孩子还不足月,我们只能尽力而为,请您耐心等待!”
薛兆这才意识到自己躲避幸福,却给自己最爱的人也带来了无限的压力。他靠在手术室外的墙边,身子失了力,随着墙壁缓缓滑落,瘫在了墙边。
薛老太太被扶着到医院,终于看到了自己疼爱的小孙子,她看到那人失魂落魄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上去提着拐杖就往薛兆身上打。薛霁从联大赶到医院,看到自己祖母气得气喘吁吁,而自己弟弟就那样傻坐在地上,毫无反应。他赶紧快步走上前,拉住薛老太太。
老太太推开薛霁的手说:“你不要管,我今天就把这臭小子打醒。”
老人家用拐杖指着薛兆,把憋在心里半月的话一股脑吐出来:“你小子心里想的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觉得人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你还在这里阖家团圆、幸福美满,心里愧疚吗?可我说,你薛景桓就是自私自利,完完全全的自私自利!”
薛兆被祖母这一说,才有了些反应,他疑惑地抬头看着自己的祖母,眼里有些委屈。
“你是一名军人没错,你打了败仗心里苦,我理解。可只有你不容易吗?月荷顶着个大肚子操持一家老小,她容易吗?她因为你一个副团长的身份,每日里操持着团里、师里各家太太的事,她容易吗?你们男人不敢送的阵亡证书,还是她陪着一家家送。你以为别人只骂你,不骂她吗?”
薛兆听到祖母说的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才知道自己不敢见自己家人的时候,月荷一个人究竟承受了些什么。
老太太看到自己孙子愧疚的眼神,疼在心里,但她今日不准备放过薛兆,她要把这个人给骂醒:“你的痛苦是月荷造成的吗?她好不容易等到自己丈夫平安回来了,却要承受你的冷漠逃避。她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折磨她?”
祖母一句一句刺到薛兆的心里,他再也承受不住,低头埋在腿里泣不成声。
薛老太太把要说的话说完,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她被孙妈扶着坐到一边椅子上,休息了半天后,她指着薛兆冷漠地说道:“我孙媳妇儿要是有什么事,你薛兆就永远滚出我的视线,当我没你这个孙子。”
手术进行了一整晚,薛兆听到手术室里月荷凄厉的喊声,心如刀绞,他听过战场上兄弟们受伤时痛苦的喊叫声,此时手术室里的哭喊声和战场上的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得很顺利,直到此时他才知道:女人的战场也是如此不易。
一直到第二日清晨,婴儿的一声啼哭让手术室外人们悬着的心暂时放下来。手术室外的指示灯灭,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肉团子走出来,笑着说:“恭喜薛团长,是个小棉袄。”
薛兆看了孩子一眼,歪着头朝手术室里望去,却不见月荷的身影,他忙问道:“我老婆呢?”
护士看到薛兆焦急的眼神,心里有些欣慰。她笑着安慰道:“产妇安全,但她刚刚从鬼门关回来,身体已经很疲惫了,请各位到时候保持安静,给她一个好的休息环境。”
盛月荷在病房里睡了一天一夜,等她醒来时已经是深夜。她缓缓睁开眼,看到自己丈夫泪光闪烁的眼睛,他脸上挂着疲态,一看就是没有睡过的样子。他的一双手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月荷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凹陷的脸颊,那张本就粗糙的脸如今摸起来更是沟壑万千。
那人看到醒了的月荷,紧紧握住抚在他脸颊上的手,哭着重复道:“我错了,我对不起你。”
月荷抹掉他眼里的泪水,那动作无比轻柔。她看了看旁边婴儿床里放着小肉团子,轻声说道:“你给女儿起个名字吧!”
薛兆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温柔地看着月荷说:“我想叫她怀安。”
“怀念玉安?”
“还有子安。”
两人说完,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