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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一寸山河一寸血 ...


  •   戴太太离开了,在仓园巷盛兴斋开门营业的第二天。她离开的前一天来月荷的店子里买了许多墨子酥。戴太太看到刚开业的门店只是挂了个幌子,没有鞭炮、没有剪彩,也没有挂灯笼,她明白这其中的原因。戴太太握住月荷的手,轻声说道:“你不必这样,安哥哥在天之灵一定是希望看到你们热热闹闹的。”

      月荷只是笑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戴太太走进柜台里,抱起襁褓中的薛怀安,爱不释手。她从手袋里掏出一块玉佩,挂在怀安的脖子上,嘴里念叨着:“希望你这个安宝宝,能平安长大。”

      “姐姐,这太贵重了,怀安不能收。”

      月荷想要把玉佩拿下来,戴太太按住她的手说道:“月荷,这是我给安哥哥求的玉佩,还没来得及给他,你就让我有个念想吧。”

      盛月荷听到戴太太的话,上前紧紧抱住她,她舍不得这个人,但也不得不放她陪着自己的丈夫。薛知意放学回来举着作业本兴奋地大声喊着:“妈妈,我的作文今天被老师念了!”

      戴太太听到声音,蹲下来捏了捏知意圆嘟嘟的脸,声音和蔼:“我们岄桢写的什么呀?”

      “题目是‘我眼中的戴玉安’。”薛知意瞪着圆圆的眼睛,一脸天真的模样。

      “岄桢。”月荷上前想让知意别说了。

      戴太太伸手拦住月荷,她摇摇头说:“没事,我想听听孩子们怎么说的。”接着,她把知意抱在腿上,轻声问道:“岄桢怎么写的?可以跟我说说吗?”

      薛知意翻开作业本,用稚嫩的童声读起自己的作文:

      “我眼中的戴伯伯不是军人,他是一个亲切的长辈。戴伯伯总是带着和蔼的微笑,他看到我们会把枪收起来,告诉我们这是危险的东西,小孩子不能碰。戴伯伯总是穿得干干净净的,他的衣服上带着淡淡的檀香味,闻起来非常舒服。他总是很忙,可他从不嫌我们烦。戴伯伯回家时,会背着我们摘树上的柿子。他还带着我们去书房看地图,他给我们指长江、渤海、五台山……告诉我们有一天这些地方都会收回来。我眼中的戴伯伯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永远不会忘记他!”

      戴太太听完知意的作文,擦掉眼角的泪水。她在他粉嫩的脸上亲了一下,笑着问:“岄桢,婶婶就要走了,你能把这篇作文送给我吗?”

      “好!”

      戴太太走后,盛月荷再也没见到过她。她通过报纸了解了戴太太的消息:她读到戴太太在国葬上写的那幅挽联,令人痛侧心扉。她还读到戴太太将所有的抚恤金捐出,建了一所学校。月荷心里由衷地佩服这人。时间不断流逝,报纸上每天要报道的消息太多,逝去的将军和她的太太也渐渐消失在报纸上,盛月荷就再也没了戴太太的消息。

      薛兆一行人在全州参加完戴师长的国葬典礼后,便回到昆明近郊的马街对100师进行整训,只有在休息时才会回来,盛月荷的盛兴斋在开业那天并没有宣传,可流落昆明的江城人听说盛老板把盛兴斋开在了仓园巷,都不约而同地要来尝尝许久未尝到的家乡滋味,许多人吃到熟悉的麻糖、蟹壳黄和九黄饼,纷纷落下眼泪。

      在一个普通的日子里,薛兆拉着盛月荷去昆明民政科补办了两人的结婚证,他看着证书上的“白头偕老”四个字,笑得非常灿烂。两人从民政科出来,便分道扬镳:一人去征兵处查看征兵情况,一人便回到盛兴斋守着自己的小店。

      盛月荷走到盛兴斋门口时,看到秦敏拉着扭扭捏捏的小芽,可不管秦敏怎么用力,小芽就是抱着电线杆不肯进门。盛月荷悄悄走到两个小姑娘身边,轻轻拍了拍小芽的背,吓了她一跳。

      “怎么?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你的喜饼还是我做的呢!”月荷故意开着玩笑。

      小芽红着脸低着头说:“是我害婶婶早产的,我不敢来见你。”

      盛月荷站在小芽面前,张开双臂转了一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有什么好怕的?”

      秦敏笑着把低着头的小芽拉到月荷面前:“我就说嘛,月荷婶婶是世上最和善的人了,她才不会和你计较呢。”

      盛月荷拉着两个小姑娘进了店铺,从柜台上拿了一些他们喜欢的茶点,放在他们面前。两小姑娘此刻竟然完全没有对茶点的兴趣,他们瞅着屋里兴奋地问道:“怀安呢?我们想看她。”

      阿菊从门店后屋走出来,她端着一盘蛋黄酥出来补到空空的货架上,嘴里应着他们的话:“怀安小姐被老太太今日带到翠湖公园了,你们两个要是来帮我,说不定我发发善心,带你们去见她!”

      两小姑娘一脸不情愿地“啊”了起来。盛月荷被他们皱起的小脸逗得笑出声来。

      “行啦,你们两个。说正事,阿坤找到了吗?”

      说道阿坤,小芽拉着月荷的手兴奋地说道:“小五说有一批100师的残兵被困在了腾冲,高师长向军部请示:希望带人去腾冲想办法把人接回来。杜军长同意了,现在就等着安排了。”

      “月荷婶婶,我想在这里等着阿坤回来,我总觉得他会回来的。”小芽一脸肯定的样子。

      “月荷婶婶,我们可以在你店子里帮忙,等着阿坤的消息吗?”秦敏问道。

      阿菊忙抢过话头:“这事儿我们姑娘不用做主,我都可以把这主给做了。你们两个小丫头,再不情愿,还不是要在我阿菊手里做事儿!”阿菊说着轻轻拍了拍两个女孩的头。

      两个人看着月荷,看到她微笑点头后,他们才露出放心的笑容。几个月的时间,在阿菊的指导下,小芽很快就掌握了许多茶食的做法,味道也做得越来越好。可这细活儿对于大大咧咧的秦敏来说可是难事,她做了几天就失去了性子。借着小五的关系,她竟然认识了些女兵,一到这些女兵休息的日子,便缠着他们讨论各种枪械。

      昆明虽然不断有空袭,但大部分人已经对整套流程熟练了,他们镇定自若地过着自己的生活。昆明街头还有传闻,有联大的学生趁着躲空袭的时间煮鸡蛋,等飞机走了,回来宿舍,鸡蛋也煮熟了。这传闻让盛兴斋里的四个女人足足笑了三天。

      昆明城里的人们过着普通的日子,昆明城也不断迎接着新的人。一晚,秦敏一个人来到合聚宅院,她兴奋地跑进盛月荷的房里,看到月荷抱着快要睡着的怀安,忙站在房门口,等月荷哄着怀安睡着。

      盛月荷把睡着的薛怀安放进摇篮里,又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给睡着的薛知意把踢翻的被子盖上,披上衣服走出房间,笑意吟吟地看着秦敏:“什么好消息这么兴奋?”

      憋了半天的秦敏终于能分享自己的喜悦,她刻意压低兴奋的声音说道:“‘闷葫芦’回来了。”

      “沛霖?”盛月荷听到沛霖的消息,眼睛露出喜悦的光芒。

      “嗯!”秦敏开心地拉着月荷的手,可想到薛沛霖见到她时那冷漠的神情,她的心情瞬间沉到谷底。她失落地说:“可是他一点儿也不想见到我。”

      “怎么会呢?虽然我没见过你们相处的样子,但你说过,你带着沛霖去你的秘密山谷,如果不是把你当朋友,沛霖是不会跟着别人乱跑的。”盛月荷说完,又觉得奇怪:她在信上告诉过沛霖他们在昆明的住址,为什么他到了昆明却不愿意回来见家人呢?

      “他们从芷江机场过来的,他的导师指派他给空军军官学校机械科的学生进行短期培训。”秦敏说的是沛霖在信上说的事,她给沛霖写信,那人总是会回复,虽然回复的内容总是简短,但没有一次落下过。可这人见了面,确是如此冷漠,这让秦敏很是不解。

      盛月荷从秦敏低头失落的样子里看出了一个女孩藏在内心的情愫,她把秦敏轻轻揽在怀里安抚着说:“明天我陪你去看他。”

      第二日清早天还没亮,月荷便早早起床给沛霖做桂花糕,刚走到厨房就看到正在熬桂花糖浆的秦敏。一向对做茶点毫无耐心的敏敏竟然小心翼翼地转动小锅,深怕把糖浆熬糊了,脸上的汗像落雨一样,她也不管不顾。

      空军军官学校位于巫家坝机场,月荷把做好的桂花糕一个个细心放进食盒里,盖上食盒便和秦敏出发去往巫家坝机场。机场的卫兵让他们等在门口,自己跑进去通报。秦敏站在月荷后面,双手紧握,低着头眼神游离。这样子让盛月荷想起南京中央陆军军官学校门口的自己,那年的她也是这般不安,那是伴随悸动所产生的期待和焦急。

      等了一会儿,那空旷的飞机场远处走来一个青年,他脸上的戾气已消,那双闪亮的眼睛也永久暗淡下去,只留下一抹浅浅的哀伤。薛沛霖远远看到提着食盒一脸期待的月荷嬢嬢,他害怕看到嬢嬢,因为这会让他想起自己那个不在人世的母亲。他站在原地,眼神瞟到她那伤痕满满的手。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心中的感情太过于狭隘,他快步上前,紧紧抱住了自己的亲人:

      “如果我不来,你准备就永远都不见我们了吗?”

      “我没有,我只是不想见到那个人。”

      盛月荷当然知道沛霖说的那个人指谁。薛霁对于她和薛兆来说是善解人意的大哥,对于薛老太太和薛老爷来说是孝顺的儿孙,对于知意和怀安兄妹来说是和蔼可亲的大伯,但对于薛沛霖和惠野来说,是什么呢?

      她没有资格让沛霖原谅。

      “敏敏一大早和我一起做的桂花糕,你拿进去给大家尝尝。”盛月荷自然地转换着话题,拉着身后的秦敏上前。

      “嗯,谢谢嬢嬢。”

      明明递上食盒的是秦敏,可薛沛霖仿佛盛月荷旁边无其他人一样,只是看着嬢嬢的眼睛说话。那一瞬间,秦敏心中的委屈、不解、不甘都化作眼里那愤恨的眼神,她用力把站在面前挡住她阳光的人推了一把,那人后退一步,阳光透过他侧过的身子照到她的脸上,照得她脸上的泪珠晶莹剔透。

      薛沛霖看着秦敏跑开的背影,眼里有些不舍,可他却依然站在原地,丝毫没有上前去追的打算。盛月荷眼看着秦敏越跑越远,留下让沛霖周六回来给母亲祭拜的事情就跑去追人了。

      盛月荷跑过好几条街,在联大旁边一家米线店门口找到了她。秦敏看着门口小桌上热气腾腾的饵丝走不动道了,眼泪还挂在她的两颊。盛月荷慢慢走上前,找了个空位坐下,接着说道:“对嘛,再不开心,该吃还得吃。老板,给我们来两碗饵丝。”

      秦敏低着头小声抱怨:“我大清早过来给他做桂花糕,自己还没吃东西呢!”

      月荷笑着把这小姑娘拉到桌前,将老板刚上桌的那碗饵丝端到秦敏面前:“快吃吧,我听昆明人说,这饵丝要嚼够三十六下,才能吃得出米香哦!”

      秦敏低着头夹起那裹满甜酱的饵丝,又顺带着沾了些韭菜在筷子上,呼噜一下把一筷子饵丝塞进嘴里。刚出锅的饵丝烫嘴的狠,这一下烫得小姑娘眼泪直流。

      “我不懂,他为什么总这样躲着我?当时他从苏联回来,载着他导师和他的飞机被鬼子击落,是我带着人去救的他。大山里根本找不到人,我凭着一股劲儿,愣是在山里找了一周,才找到昏过去的他。”秦敏带着哭腔,声音颤抖。

      “敏敏,你对沛霖......?”月荷想问的话还是没有问出口。

      可秦敏丝毫不掩饰,她直视盛月荷的眼睛,语气坚定地说:“我心里有他,但他说他不能喜欢我。那天在芷江机场,我反复问他为什么,他就是不回答。我不懂,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能喜欢’又是什么意思?”

      盛月荷心里已经明白沛霖的心思,她心疼沛霖,也心疼敏敏,但她无法为他们做出决定。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帮秦敏打消心里的疑虑。月荷放下筷子,语气平缓地把沛霖和欣然的故事告诉秦敏,她本以为经过这几年,这故事已经可以平静地讲出,但眼角的泪水告诉她:有些伤痛就如手上的疤痕一样,不会消失。

      故事讲完,月荷轻声说道:“敏敏,我想这就是沛霖说的‘不能’的理由吧,我不能为你们任何一个人做决定,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个中缘由。”

      听完故事的秦敏没有太多反应,她默默低下头用筷子夹起那碗饵丝,可滴在饵丝里的水珠已经出卖了她,最后她将碗里夹杂着泪水的汤一饮而尽。她抬头时眼里依然带着泪水:

      “月荷婶婶,我明白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鬼子赶走。你告诉他,我不会再缠着他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月荷还没来得及解释,秦敏就已经跑远了。

      惠野忌日那天,薛沛霖请假来到了合聚宅院。薛老太太老早就拉着同样请了假的薛知意在仓园巷门口等着。守着盛兴斋的阿菊看到老太太佝偻着腰的样子实在不忍,上前去让老太太在店里等,可倔强的老太太怕自己的曾孙子看不到她错过了,非要站在巷子口。没办法的阿菊只好让小芽从店里搬了个椅子在巷子口,小芽顺便从店里端了一盘刚出的云片糕放在这一老一小面前。

      直到中午,老太太才看到自己的大曾孙从大马路的一边走过来。五年时间飞逝,老太太从月荷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沛霖这五年的经历。她无法想象小时候天真烂漫的沛霖是如何熬过失去青梅竹马的那段日子的,她也无法想象在苏联求学的沛霖收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时,内心又是如何煎熬,但这一切都从沛霖那忧郁的眼神中得已知晓。

      老太太本想狠狠教训一顿这个这么久不回家的曾孙子,可沛霖走近时,那扬起的巴掌变成了温柔的爱抚,老人家心疼地抚摸着沛霖的脸,把沛霖揽入怀中。站在盛兴斋门口看到这一幕的阿菊,也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一老一小带着沛霖回到了昆明的家,盛月荷看到抱着知意的沛霖,上前去接过知意,领着沛霖进屋给母亲上香。举着香跪在地上的秦敏看到进屋的薛沛霖,赶紧把手里的香插进香炉,起身和他点了个头,就往屋外走。月荷看了一眼一旁站着的薛沛霖,他毫无反应,她也只能勉强笑着送秦敏出门了。

      沛霖在母亲的灵位前跪了一下午,他没有流泪,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把冥钱丢进火盆子里。没人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大家也默契地没有去拉他,他们知道这个孩子需要一个专属于他和母亲的时间,只有薛知意默默地靠在他旁边,帮他递着冥钱。

      傍晚,刚从腾冲回来的薛兆,把带回来的100师残兵安置到马街的师部卫生院。派人查看腿伤已经溃烂的阿坤后,他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昆明,回来时已经到了戌时。他本以为自己会是最后一个到家的,下了车到仓园巷的步子都加快了许多。可他到家时,才发现还有一人未到,那人便是最应该出现的薛霁。

      他一把抱起飞奔过来的薛知意,有意无意地和沛霖聊着天:

      “听毛队长说,你介绍拉-7战斗机的那一课,可是赢了个满堂彩啊!”

      “拉-7是老师参与设计的,我有幸了解所有的设计结构和零件图。”

      “你小子行啊,那我以后打鬼子,你就在天上给我开路呗!”

      “小叔,我是造飞机,不是开飞机,上不了天的。”

      薛沛霖虽然开着玩笑,但薛兆明显感受到这孩子的脸慢慢沉了下来。他知道,今天所有人的到场都不及那一个人,他母亲的丈夫,他的父亲。过了一小时,去联大喊人的穆老三也回来了,可身后并没有薛霁的影子。在院子里等着的月荷见状,忙把老三拉到一边问起了情况,老三一脸无奈地说:“大少爷开会呢,说是法学院的重要会议,谁都不能去打扰。”

      “有没有说是什么会?”盛月荷低声问道。

      “没说呀。”

      薛沛霖看到月荷和老三一脸尴尬地走进屋,低下头冷哼一声,便张罗着大家一起吃饭了。餐桌上一顿饭大家吃得都很尴尬,孙妈做的一桌子好菜,其他人根本无法下咽,最后全到了莲子的胃里。吃完饭收拾锅碗的时候,薛霁终于回了家,他看到坐在屋里的薛沛霖,问了一句大家都无法接受的话语:“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薛沛霖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父亲,他暗淡地眼神里燃起火光:“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薛霁抬头看到惠野灵位前新插的香和新鲜的水果,瞬间明白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不想记得这个日子,这个日子会不断提醒他惠野已经离去的事实,他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他的目光黯淡下去,不敢抬头看自己的儿子,只是小声说道:“你多陪陪你母亲。”

      “那你呢?”薛沛霖极力压住内心的怒火,他的每个字一个个从嘴里蹦出来。

      薛霁低着头默不作声。这样子让薛沛霖更为恼火,他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用最平静的话语说出了最恶毒的话:“有时候,我真希望死的是你!”

      说完这句话,薛沛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合聚宅院。薛兆起身要追,被自己的妻子拦了下来。盛月荷低声提醒:“你别责备他。”

      “我知道。”

      薛老太太看到自己接回来的曾孙就这样气冲冲地离开,哭喊着一拳拳打在薛霁本就瘦弱的身体上,大喊着“你真不是个东西”,任由薛老爷怎么拉都拉不动。薛霁就那样愣在原处,由着自己的祖母将所有的怒气发泄出来。薛兆听了月荷的话,追上沛霖后并没有责备他,而是拉着他到停机坪给自己介绍各式战斗机,他知道:薛沛霖心里的结没有薛霁是解不开的,他们能做的就是转移他的注意力,不让他沉浸于悲伤之中。

      那日之后,沛霖时不时也会回合聚宅院看望家人,但他总是会挑联大上课的日子,仿佛是故意不愿见到那个人。他和秦敏见面也只是点头打招呼,互相一句话也不说,像陌生人一般,但他让月荷嬢嬢给秦敏的一些军械相关的书籍暴露出他内心深处对这个女孩的在意。

      那日,阿菊把盛兴斋的日历摘下,看到日历上赫然写着的“甲申年”三个字,才感受到时间流逝之快,转眼间已经是民国三十三年了。

      对于盛月荷来说,三十三年的昆明与往年并无不同,日军依然占据着滇西地界。她的盛兴斋也在仓园巷口开着,总有些江城人来购买,但过段日子一些熟悉的面孔就又消失了。听熟人说,这些人不是被炸死了,就是打鬼子丧了命。她依然店子、家里两边跑,有时候也会和师里的太太们聚一聚,讲讲最近的生活

      对于她来说,唯一的不同在于那日报纸上报道的江城大新闻:日军驻江城的陆军司令白川吉野被自己的情人割喉。她看到报纸上登载的那位情人,想到那日俞子安大婚时,就是这充满魅惑的女人在舞池里大放异彩。她看到照片上如斯那张风情万种的脸,由衷地觉得这女人很美。

      对于薛兆来说,三十三年是100师新的起点。他们在马街休整编练两年多,在高其山师长的带领下,上到军中长官,下到各位士兵,都憋着一股劲。他们努力训练,就为了和日军在战场上相见的那天。

      5月11日,第20集团军率先发起反攻的号角。那一天,整个昆明沸腾了,他们期待着这一仗可以把丢掉的地界抢回来。可战争的残酷是众人无法想象的,中日之间不断拉扯,人们也在希望和失望之间反复横跳。

      100师官兵每日听到前线的消息,心里都痒痒的。他们急切地希望上峰能派他们去杀鬼子,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8月中的一日,等待许久的高其山师长终于接到了杜军长的电话,上峰命令他们整军出发,支援前线。那日师部办公室里,接到电话后的高其山师长缓缓放下听筒,眼眶含泪地对部下说:“我们终于可以报仇了。”

      师部整军出发的那天,怀着身孕的小芽顾不上大着的肚子,跑到了仓园巷的盛兴斋。她哭着跪倒在月荷面前:“求求你了,月荷婶婶,你劝劝阿坤吧,他听说100师今日开拔,吵着闹着去马街了。”

      阿坤回来时腿伤十分严重,他的腿被炸成粉碎性骨折,靠薛兆托关系请来的德国医生才勉强保住。康复后,薛兆不愿他再拖着伤病跟着100师打仗了,于是又托人给他找了个昆明市政府的文员工作。靠着月荷教会他的字,他的这份工作也能胜任。本来日子就这样好好的过着,可100师开拔还是燃起了他心中的那团火,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只希望能拦住100师,让他归队。

      盛月荷和秦敏扶着小芽赶到100师营地时,阿坤正跪在地上,任由岳珉他们怎么拉就是不起来,原来一连的几位战友看到阿坤那痛苦的样子都不忍心,可不管他们怎么劝,薛兆就是不愿意收下阿坤。

      “团副,我知道我的能力还不够强。如果我再跑快点,陈连长就不会死。可我能够练,求你给我机会,让我回连队,我那帮兄弟都可以帮我练。”阿坤带着哭腔祈求道。

      “团长,我们都可以帮他练。”阿坤的战友在后面帮腔,但他们说话都很心虚,因为阿坤是连里跑的最快的。

      薛兆看着跪在地上的阿坤,眉头紧锁。他这次没有发怒,只是耐心地安慰道:“你一直做得很好,你五公里奔袭的记录到现在军里都没有人打破。”

      “那为什么不让我跟着您?”阿坤语气中带着一些委屈。

      薛兆沉默了许久,他看着阿坤渴求的眼神,眼框也忍不住红了:“我都把你给弄丢了,你傻啊,还跟着我。”薛兆这话说的很轻,脸上带着一抹无奈的苦笑。

      “那不是您的错,是鬼子,是鬼子把我们打散了。”

      薛兆沉默不语,岳珉见状,又去拉阿坤:“阿坤你回去吧,你看你老婆也来接你了,昆明市政府不好吗?每天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呀!”

      阿坤一把推开岳珉,他眼睛瞪得老圆,字字铿锵地说:“委员长说的,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我本就是100师的一员,现在我申请成为十万军中的一员。我条件都符合,你们不能把我退回去!”

      在一旁听了很久的高其山走了出来,他用力拍着阿坤的肩膀,眼含热泪:“好小子!那你就到我师部来,做我的副官怎么样?”

      “不。”阿坤这话让大家都愣住了,师长的副官他竟然也不愿意,似乎这人铁了心就要往送命的路上跑。

      阿坤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众人的猜想:“我要回1153团一营一连,我要为戴师长报仇,为喻营长报仇,为陈连长报仇!”

      高其山被阿坤拒绝了也不恼,他笑着对薛兆说:“阿兆,我现在这个师长魅力没有你这个团长大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团长。”阿坤心里,100师还是和以前一样,他不自觉地喊着这些人往日的军阶。

      高师长拍着他的肩安抚着他,转而对薛兆说道:“阿兆,这次你得把孩子给看好了,别再把人弄丢了。”

      “是,师长!”薛兆敬礼。

      听到薛兆的回答,一连的战友们一拥而上抱住阿坤。阿坤高兴地回头和自己的妻子招手,那高兴的笑容是他腾冲回来后没有过的。小芽知道他是发自内心的开心,于是也流着泪无奈地笑了。

      部队开拔,薛兆翻身上马,回头看到站在部队外围的月荷。他将地里捡的那束雏菊从包袱里拿出来,经过时递到了月荷的手里。他时不时回头,看到月荷举着那束雏菊向自己招手,她脸上挂着的两轮弯月让他留恋。

      于是,薛兆回过头,领唱着100师的军歌,策马扬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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