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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怀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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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凉爽的夜晚,眷属区的太太们围坐在院里池边乘凉,小孩子们排排坐在张素英面前写着学校布置的功课,盛月荷端着做好的几盘花酥放在院里的石桌上。孩子们一拥而上,张素英轻咳一声,这群飞起的孩子们便如霜打的茄子般,乖乖回到凳子上写功课了。
这时,戴师长身边的通信员跑进了院子。众人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儿。一般情况下,部队里是不会派通信员来找太太们的。若他们来找,一般就一种情况:你们家那位出了事。在座太太们丈夫都已移防到安顺,并各自在师部、团部、营地里忙得不可开交,只有薛兆没到安顺。想到这里,大家不约而同看向盛月荷。
“报告,戴师长命令,让薛太太和我去一趟师部。”
盛月荷还没反应过来,罗雅思先开口:“小叶啊,出什么事了?你先告诉我们,也让我们有个准备。”
小叶本是1153团的新兵,被调到师部当通信员,他对自己团副的感情也非常深。罗雅思一问,半大小伙子就忍不住抹起眼泪来:“不知道,戴处长的人来了,就带了团副一件衣服,衣服上都是血!”
“哎哟哟!......”月荷还没怎样,后面站着的一些太太听到就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那就是只有衣服,没找到人是吗?小叶,烦你带路了。”她出奇地淡定,把手里的龙井酥递给阿菊,起身便跟着通信员小叶去到师部。
戴太太看到月荷的瞬间,忙上前去扶住她:“只是件衣服,证明不了什么,可能他逃了呢?”
盛月荷进师部办公室,椅子上那件灰色西装和那件白色衬衣她再熟悉不过了。她曾无数次将那套衣服带到洗染房去打理,即使上面沾满血渍,她也一眼就能认出。看到衣服的瞬间,她感觉双腿使不上力,要化成一滩水倒在地上,幸而戴太太在一旁搀住了她。
戴师长点燃一根烟,对衣衫破败的几名士兵说道:“有什么你就说什么吧,这屋子里都是自己人。”
“我们去了缅甸,在港口蹲了几天,看到有日本军舰在远处集结,码头上也多了好多日本人。等我们打探完消息准备回国时,被特高科的盯上了,他们一直跟我们到了边境。他们跟得太紧了,我们一群人目标又大,于是分头行动。薛团副和岳连长他们带100师的弟兄们串到密林里面把他们引开,我们才得以脱身。等我们回去林子里找的时候,到处都是兄弟们的尸体,就找着薛团副的这身衣裳。”说话的士兵带着哭腔,眼泪不停地往地板上滴,那声音扰得人心烦。
“然后呢?我那些兵你们就丢在那儿啦?你们只找着这衣裳就回来了?你们戴处长就这么教你们办事的?”说到气头上,戴师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说话的士兵。
另一个士兵见状,忙打圆场:“牺牲的弟兄们被安置在了当地,我们向戴处长打了申请,家属的慰问金我们这边出。至于薛团副,我们肯定也不是看着衣裳就回来的,我们在缅甸等了好几天的消息,到处托人打听。最后听说特高科带回一具尸体,赤裸裸挂在他们办公大楼门口,以示警告。”
“就这样,你们就回来了?”路逸鸣气得上去抓住这士兵的衣领,被戴师长一声令下,不情愿地放开。
“尸体你们去看了吗?究竟对不对得上号?咱可是两个人不见了,你现在说一个人,那岳珉呢?岳珉凭空消失啦?你们戴处长可真行,派来你们这一群酒囊饭袋来!”路逸鸣生气地指着这群士兵的鼻子骂。
盛月荷从他们对话中也大致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搀扶着门框和墙壁,缓缓走近那套灰色西装,那西装胸前口袋处有一处弹孔。她将手伸进口袋里,除了一个圆滚滚的弹孔,空无一物。她想起什么,又把沾满血的衬衣展开举起来,对着灯光映照些什么。
大家都以为她是在睹物思人,戴太太蹲在月荷旁边,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背:“月荷,你这样,阿兆会心疼的啊!”
“他没死。”盛月荷的声音很小,小到在场的人根本听不清。
“什么?”
“他没死。”盛月荷抬眸,脸上的泪痕挂在两颊,但她的眼睛格外明亮。她站起来,拿着薛兆的衣服,给在场的人解释起来:“景桓会随身携带一块怀表,如果是这件西装,那么这块怀表就会放在这个口袋里。”
盛月荷说着把西装抬起来,突出那块胸前口袋:“你们看,这口袋外层有一个弹孔,但是里层却没有。我刚看了衬衣,衬衣上也没有弹孔。说明这颗子弹穿过了西装前胸口袋,但是并没有打到人身体里面。那块怀表,景桓只要活着,就一定会随身携带,而现在西装里面是空的,那就代表他极有可能还活着。”
“难道不能是鬼子看上那块怀表,随手拿走了?”一士兵疑惑。
“所以我说‘极有可能’,但是那表放在现在来说,并不是什么值钱物件,所以我更倾向是景桓自己换了衣服,把表带走了。”盛月荷说完,无助地看向戴师长,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找!咱自己派人再去找。逸鸣,你派人沿着缅甸回国的公路,给我仔细找。你们,让你们戴处长派人去缅甸给我再找,我100师的精锐,你们必须得给我还回来!”
盛月荷抱着那沾满血渍的两件衣服回眷属区的时候,把各位太太吓得半死。她倒像个没事人一样,把衣服叠好,放到椅子上。第二天一大早,太太们醒来看到盛月荷在院子里洗着这两件衣服。肥皂都搓没了,衣服上的血渍还是洗不干净。阿菊来来回回,给盆里换了好几次水,月荷不停,她也不停。
“月荷妹妹,你别这样,我害怕。”姚太太心疼地看着月荷,用手绢直抹眼泪。
张素英一把抢过月荷手里的衣服,用力摔进盆里,溅得水花四起:“就算是男人没了,咱女人也得自己打起精神来啊,你这是干什么啊?”
盛月荷抬头盯着张素英,盯得人心里发毛。突然,月荷浅然一笑,甩甩沾满泡沫的手站起来:“罢了,也洗不干净了。罗姐姐,陪我走一趟裁缝铺吧,景桓的西装坏了,得给他再做一件。”
盛月荷挽着罗雅思的手往院子外走,走到院口,她背着身子对院里的人冷冷说道:“我丈夫没死,烦请各位太太们注意嘴上说的话。”
一连几天,盛月荷和平时并没区别,依然忙来忙去,甚至还跑去看学生排的话剧,和这些学生们了解排话剧的步骤流程,大有要自己排一出话剧的架势。外人丝毫看不出担心丈夫的样子,但罗雅思看得出来:那只不过是她隐藏恐惧、故作坚强的方式。
每日清晨大开城门和傍晚关闭城门时,盛月荷都会在西街口的城门边上站上一个时辰,那是从缅甸方向回国到达安顺的必经之地。罗雅思不解。盛月荷只是淡淡地笑着,说:“清晨和傍晚城门口的人少,景桓回来会感到孤单的。”
许久没有薛兆的消息,大部分的人都不抱希望了,只有他的妻子坚持每日站在城门口,她不再流泪,有条不紊地过着日子,等待丈夫回来。
初冬的傍晚,守卫的士兵看到那位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用一根翠玉将头发挽在脑后的薛太太从远处的大马路上走来。他轻轻叹了口气,笑着上前打招呼:“薛太太,今日又来了。”
盛月荷笑着把食盒里的芝麻糕分给他们:“辛苦你们了,我就在那边石墩上坐着,不影响你们工作吧?”
“哪有的事?我们每日也帮您看着呢,兄弟们都相信,薛团副一定会活着回来。您这诚心,天上的菩萨都得被您感动。”卫兵笑着接过食盒,说着内心最诚挚的祝愿。
盛月荷把给自己准备的糕点铺开放在膝盖上,自己拿着从素英那里借来的一本书,借着夕阳,看得入迷。她看一会儿,时不时抬头看看往来的人,希望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那个身影。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上传来:“眼睛不要了?”
听到声音,月荷嘴里的芝麻糕被吓得掉到地上。她抬头,对上那双闪着星星的眼睛,再也忍不住扑了上去。
从缅甸的密林里逃出,薛兆被红党的地下组织人员救下。半月时间里,地下组织人员悉心照料他胳膊和腿上的枪伤,总算是让伤情稳定下来。薛兆能走路后,匆忙谢过救命恩人,便拉着岳珉回国复命,他得到关于日军的消息,一刻也等不得。他们由腾冲入镜,从云南驿新建的机场登上运送物资的飞机,经重庆转到安顺,已经又过了一个月。
汽车到达安顺西城门时,他远远就看见那个身穿黑色呢子大衣的女人坐在城门外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书,一页页翻着。她还是和在南京时一样,身上放着些茶点,看着书,嘴里也停不下来。那场景让他着迷,那是他魂牵梦绕的安宁之所,是让他心心念念的家。
他下车走到月荷身边,想吓一下这个小人儿,没想到这一吓让她如此大反应。他忍着伤口撕扯的疼痛,紧紧抱着月荷,只有抱着她,他才会感到心安。
“不要了,就算是看书看瞎了,也不要给你这混蛋给哭瞎。”盛月荷语气娇嗔,用力在薛兆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就这一下,薛兆“嘶”地一声,额头一滴汗落了下来。月荷把薛兆大衣的袖子拉起来,看到薛兆胳膊上的血渍浸到白色的衬衣袖子上,眼泪如珠子般掉了下来。
“你劲儿可真大,回去赔我胳膊吧!”薛兆开着玩笑,揽着月荷上了车,往城外憩园去。
薛兆揽着月荷回眷属院子时,各位太太们惊讶地大呼小叫。他们围着他东一句西一句的问着,言语里都是关心和挂念,还有对月荷的心疼。眼看着这些太太再也收不住了,薛兆拉着月荷就跑进屋子。关门之前,他从门缝里露出个脑袋,对各位太太们说道:“各位的关心好意,我心领了。现在请给我们夫妻一点时间,让我们过点二人时光!”说着把阿菊也推了出来,“砰”地一声关上了屋子的门。
“姑爷明天早上就饿着吧!”阿菊看到薛兆要流出的眼泪,被这一推,瞬间缩回到眼睑里。她气哼哼地说了句狠话,就被姚太太拉到了自家屋里。姚营长今晚又不在家,所以姚太太大方地收留了阿菊。
半夜里,月荷躺在薛兆的怀里,她想不出他西装口袋的那个弹孔是怎么回事。薛兆坐起身摸黑从旁边椅子上搭着的裤子里取出那块已经被压凹的怀表,他提着怀表的表链,任由那凹了一面的怀表在夜空中摆动。他的声音很轻,温柔的气息笼罩着整个黑夜。
“这块表救了我一命。”
月荷压着被子坐起来,薛兆忙把椅子上那件真丝里衣和羊毛开衫拿过来给月荷披上。月荷披上衣服,从薛兆手里接过怀表,仔细看,那怀表的凹处正好是子弹旋进的形状。她打开怀表,表里存着的照片早已穿了孔,表里的玻璃罩子也已消失不见,想是薛兆把碎掉的玻璃渣子给倒掉了,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丢掉那张破掉的照片。
“就是你给我的照片坏了。”薛兆语气有些愧疚。
月荷轻声一笑,在黑暗中抱住薛兆宽阔的肩膀,轻声说道:“人都在这里了,还挂念照片做什么!”
两人亲昵了一会儿,月荷突然想到回来那群士兵说的话,忙又问道:“他们说特高科抓了一个人,他们以为是你,不是你的话,那那人是谁?”
薛兆听到这话,舒展的眉头又锁了起来。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红党也派了人去查,那个人被当地华商救了。日本人当时查到了华商头上,他为了保华商一家,主动暴露了自己。”
“所以那个人也是个义士。”月荷评价道。
“是的。想着这个人,我真感到羞愧。戴处长派去的人,对日本人根本不关心,心思都放在查红党上。听他们说,查出红党给的价码要比查出日本人给的价码还要高。我现在说出来都觉得是个笑话!”薛兆说起,心里那股火又冒起,他气得用拳头对着床板捶了一下,胳膊上的血又从伤口处浸了出来。
月荷见状忙起身去拿药盒,默默给这人上药包扎。她没有劝解,也没有安慰,因为她和他一样愤怒。
......
第二日一大早,薛兆换好军服,在月荷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轻手轻脚地出门,和路逸鸣一同去了师部。戴师长听到薛兆汇报的消息,陷入沉思。
“这么说,鬼子们真有可能从西南部过来了?”路逸鸣坐在会议室一边,敲着桌子道出自己的分析。
薛兆反驳:“不会吧?他们在中部打就很吃力了,现在又开辟西南部,他们有那么多人力和物资吗?”
“如果他们开辟西南部战场,就是想获得更多的战争资源呢?你可别忘了,那边都是法国的殖民地。”戴师长说着自己的想法。
颜行峰冷笑一声,嘴里嘲讽道:“法国人投降的真快!”
戴师长借着颜行峰的话道出一件刚收到的消息:“所以日本人才如此野心勃勃。三天前,他们把美国的珍珠港炸了。”
“什么?”这消息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住,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疯了吧!”
“师长,这消息真的?该不会是红党搞出来的假消息吧!”
“珍珠港也敢炸?”
......
戴师长看着会场上大家讨论得越来越激烈,用手猛拍了几下桌子,终于把场面镇下来。
“他们是疯了,是被我们打疯了。缺少资源,所以才疯了般到处扩张,企图通过资源争夺来供给他们的战争。如果是这样的企图的话,他们很可能会在西南边境发动战争,我们得做好出国作战的准备了。”
“保住滇缅公路这条线?”薛兆问道。
戴师长点头。
路逸鸣第一个站起来:“那就打呗!咱在昆仑关打得过,到了国外,照样打!”
1153团一营长喻鹏与站在后面跟着说:“新兵已经被我们给练出来了,咱100师就算牺牲了那么多弟兄,新来的兄弟们也能长出100师的骨头!”
“打!只要是鬼子,我1153团就不会让他活着回到富士山!”薛兆站起来,把手里的烟头扔进那透明的烟灰缸里。
男人们开着会,女人们也不闲着。一大早,盛月荷头发都没梳好,就被太太们围了起来。
“你们家那位真行!”罗雅思说着,手还对着月荷比了个大拇指。
月荷梳着头发,眼睛瞪得老圆:“怎么了?”
素英身子把月荷一推,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你别害羞了,我们都懂。”
“懂什么?”素英的儿子家舜从门后面探出来,一脸天真地问道。
“哈哈哈哈哈!”太太们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盛月荷这才意识到他们说的是什么,脸颊瞬间被染成两朵红晕。她慌张忙乱地从屋里把那怀表抓进袋里,拉着罗雅思就跑出了院子。罗雅思被拉着还不忘揶揄道:“别说了别说了,咱月荷是羞姑娘呢!”
盛月荷飞也似的逃出憩园,坐上车进到安顺县城,找到一家亨得利钟表店。店老板拿着这怀表看了半天,犹豫地说道:“能修好,就是得要点时间,再就是这价钱......”
“价钱不是问题,烦请您把这表恢复原样。”月荷回道。
老板摆摆手,说:“倒不是贵不贵的问题,只是太太您修这怀表花的钱,比买块新表还贵呢!”
盛月荷笑着说:“没关系,这表对我和我丈夫来说很重要,麻烦您了。”
老板一听这话,也爽快地接下了表:“行,一周后来取吧!”
盛月荷把定金交付后,便拉着罗雅思来看学生们组织的抗日话剧。舞台上的少年和少女们演得真挚动人,让场下的观众们也受到感染,高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盛月荷在高呼口号的人群中,大声问罗雅思:“怎么样?他们演的是不是很好?”
罗雅思不屑一顾:“什么好的?我们金陵女中的剧社才厉害呢!我排的话剧,那时候连委员长和他夫人都去看过。”
“你这个大导演眼光最好了,那你说咱搞个太太剧社怎么样?”盛月荷回头握着罗雅思的肩膀,歪着头问道。
“呵,”罗雅思轻笑一声,指着盛月荷的鼻子说道,“这等着我呢,你把素英妹妹拿下了,现在又来给我找事做了是吧?我才不上当呢!”
“怎么就是上当了?你就说这想法好不好嘛?”盛月荷穿着平底皮鞋追着穿高跟鞋的罗雅思,竟然还追不上。
罗雅思看到月荷那气喘吁吁的样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停下步子等她。等月荷追上后,她将心里的秘密透露给月荷:“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找关系给我们家老陆在中央找了个闲差事。等你们挥师云南,我就带着我们家老陆去重庆了。你那个剧社确实挺有意思的,但我只能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退伍?”罗雅思说的话让盛月荷惊讶不已,她没想过罗雅思会有如此大的能耐,也没想过她会想让路逸鸣离开他一手创下的100师。
罗雅思若无其事地朝月荷眨了下眼睛:“你还没看出来?现在跟着100师,那就是送命的买卖,能活着回来的都是命大,像你们家阿兆那样命大的能有几个?我可不能年纪轻轻就守寡,让我大宝小宝没了爹。”
“路大哥可不一定愿意。”盛月荷记得路逸鸣在自家书房里说的那些话,在她心里路逸鸣是心怀理想之人,只不过心中有些党派偏执罢了。
罗雅思拍了拍月荷的脑袋,笑着说:“你还是以前一样,单纯可爱的小白兔。可我早已不是当初的罗雅思了。只要还没移防云南,到时候重庆一纸诏令下来,他路逸鸣不愿意也得愿意。”
“月荷,我宁愿他活着恨我,也不愿意余生独守空房,等着他在梦里来找我。”
盛月荷站在那里,看着罗雅思踏着高跟鞋走进游行的人群中,她在一群衣着朴素的学生中格外突出。她扭动着腰身,任由风吹起她那高叉旗袍,那是多么风情万种的一个女人啊!
夜晚,薛兆躺在屋里的摇椅上,闭目养神。盛月荷轻轻揭开他胳膊上的纱布,一点点把药水涂到那皮肤凹处,她涂一点,用嘴巴在伤口周围轻轻吹着气,那气送出的风挠得人心痒痒的。薛兆睁开眼,看到月荷那小心翼翼的样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你把我当岄桢呢!”
盛月荷翻了个白眼,故意揶揄道:“你皮糙肉厚的,和我宝贝儿子白嫩嫩的皮肤可不一样。”
“你还是少跟罗雅思混一起吧,这翻白眼的功夫倒是学得炉火纯青了。”薛兆故意开着玩笑。
“怎么了?罗姐姐挺好的,她为人豪爽,平时告诉了我好多官场道理。”月荷反驳。
薛兆佻笑道:“那你没学学?助你男人平步青云?”
“不用学,你的志向又不是平步青云。”月荷说着将那些医用品放入盒子。
薛兆听到月荷说的话,笑着把她拉到怀里,大声喊道:“我的好老婆哟!”
盛月荷想到白天太太们说的话,忙警觉的像只小兔子,她一把捂住薛兆的嘴:“你小声点。”
两人在屋里嬉闹之时,屋外传来的争吵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盛月荷打开里屋的门,阿菊正趴在大门旁的窗户上往外看,回头看到从里屋开门的月荷,忙分享战报:“这次是路长官家。”
“完了,一定是戴师长让逸鸣带骑兵团入缅的事儿被罗雅思知道了,这得好一顿吵,我得去帮逸鸣说说和。”薛兆听完阿菊的话,嗖地一下从椅子上起身,把毛衣开衫套在身上就要往屋外冲。
月荷忙上去把他拉住:“就你那张嘴,人家夫妻没这么吵呢,估计就得和你吵起来。你先等等,看看是怎么回事。”
薛兆虽心里不服气,但也乖乖地在月荷旁边排好,凑着耳朵听着对面的动静。
“我让我爸给他戴玉安打电话,凭什么让你去?”罗雅思的声音回荡在整个院子里。
路逸鸣说的话有理有据:“我是100师的人,我中央军官学校本就是骑兵科,怎么就不让我去?我去最合适!”
“你没看到,他薛兆就是去打探个消息,人家身上大伤小伤,要不是命大被红党的人救了,他就交代在那儿了。你看到他那样,你还往缅甸跑,你不要命了?”说到这里时,雅思带着哭腔。
“这罗雅思!”薛兆说着,又要往屋外跑,被月荷一把拽了回来。
阿菊看着这场景,悠悠地说了句:“似曾相识啊!”
“说自家就说自家,别拿别家说事儿!”这次声音从隔壁传来。
“关你屁事,闭上你的嘴!”罗雅思明显比张素英的火力足。
阿菊眼珠子转了转,说:“这是原景重现了。”
盛月荷实在忍不住了,小声对左右两人吼了一句:“你们两个别添乱了。”
罗雅思骂完继续埋怨着路逸鸣:“我都给你在重庆安排好了,你把这活儿推出去,我们全家去重庆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我过不了日子,我上万的兄弟们在昆仑关躺着呢!鬼子现在对着我的家乡猛攻,你说让我过日子?”路逸鸣的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
“你当初娶我不就是为了我家的关系吗?现在我给你把路铺好了,你又开始高风亮节起来了?你装什么装呢?”雅思说话不饶人。
“我懒得理你!”路逸鸣的回怼带着一丝心虚。他当初确实是看中了罗雅思的家世,但他也并非不懂大是大非之人。为了维护心中之民国,他愿意攀附向上,也愿意奋勇赴险。
“砰”地一声,对面房门关上,路逸鸣裹着大衣从屋里走到院子里。薛兆拍了拍月荷算是打了招呼,便开门朝路逸鸣走去。开门的瞬间碰上同样出来的喻鹏与和奇迹般回了家的姚山平。几个人默契地上前拍着路逸鸣的肩膀,朝院外走去。太太们也不约而同出屋子,默默走进路家。
罗雅思穿着睡衣,瘫坐在桌前的椅子上,任由眼泪从脸上滑过。她也顾不上面子,自言自语起来:“当初结婚,是他嫌弃我不够圆滑世故,不能给他事业添彩。我为了他卷时髦的头发、穿时髦的衣服,为了他学跳舞,为了他在饭局上学会喝酒,白兰地、威士忌、绍兴黄酒还是华茅……我都能喝。现在好了,竟然嫌弃我了,嫌弃我太能干了,挡着他去送死了?”
“路大哥不是去送死的,他学了那么多先进的军事理论,还去法国留过学。这么优秀的一个人,我相信他打得过日本人。”盛月荷站在罗雅思面前,语气严肃。
“你说的轻巧,现在你们家阿兆活着回来了,你才能冠冕堂皇说这些话。”罗雅思不屑一顾地翻了个白眼。
“罗姐姐,我虽然有些观点和你不一致,但我知道你骨子里是个善良的人。”盛月荷坐在罗雅思面前,一字一顿讲着自己的经历,“我是从沦陷区跑出来的,在那里,日本人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只要一点惹他们不高兴,就可以随便结果了你。我认识的许多人,我们的朋友、亲人,他们被刺刀捅、被送到慰安室、被沉尸江中,他们都害怕,但他们没有一个妥协。他们勇敢抵抗,坦然赴死。”
讲到这里,盛月荷脑海里闪现出很多人,她眼泪再也止不住:“你说我说的话冠冕堂皇,还真不是。从景桓跟着路大哥离开江城的那天起,我就做好了一个人的准备。我不会因为内心的恐惧,而让景桓面对理想无法达成的痛苦。路大哥也是心有理想之人,想必你也不会愿意看到他在安全的堡垒里,如行尸走肉般,了此余生吧,那一定比杀了他还痛苦!”
罗雅思盯着眼前这只兔子,轻轻吐出一口气,勉强挤出一抹笑:“你这张嘴还真能说。”
第二日,骑兵团在安顺县城外集结,路逸鸣从师部出来,看到门口站着的妻子和一对儿女。那女人穿着漂亮的旗袍,卷发旁扣着一个珍珠发夹,那是他在南京街头给她买的第一份礼物。罗雅思走近路逸鸣,给他把扣错的军服扣子解下来,一颗颗扣好:“你看,没有我,你连衣服都穿不好。”
虽说婚姻带着目的,但这么多年的相处,又怎会没有情意?路逸鸣动情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说:“所以,你得等我回来,天天帮我扣扣子。”
路逸鸣带着一群人,从师部骑马而出。经过安顺的马路上,人们拉着横幅标语、摇着旗子欢送他们。路逸鸣骑着马,向安顺百姓作出庄严承诺,最后他高喊“一腔恨,俱凝刀枪上,怒向顽凶!”
随后,他策马扬鞭,出城而去。
趁着中午短暂的休息时间,盛月荷拉着薛兆到安顺城里一家照相馆。照相师傅安排着他们站在镜头前。镜头里的男人身穿军装身板挺直,目光炯炯有神;镜头里的女人身穿白色呢子大衣,头发盘在脑后,额头前落下的发丝衬得她更加温婉动人。
照相师傅拍完照,笑着感叹一句:“才子佳人”。
又过了一段日子,部队在一个深冬的日子,启程移防。薛兆清理行李时,看到椅子上放着的怀表,他轻扣开关,怀表里的指针滴滴答答地走着,怀表盖子上镶嵌着自己和妻子拍下的第一张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