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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安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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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水路走了一个多月,原来二十多口的100师眷属,进入贵州地界时,已经只剩下十几口人了。队伍从东门入,东街一派繁华景象让长途奔波的太太们立马兴奋起来,他们三五成群地拉着自己的孩子们,瞬间就混在了东街的人群里。太太们身穿各式高叉旗袍,引得当地人频频侧目,他们没见过穿得如此摩登的女人。
安顺富商孙伯礼站在自家的洋楼门口捏着眼镜腿儿使劲往街上瞅。
“老季啊,这么多女人,哪个是戴太太啊?”孙伯礼拄着拐杖,眉头紧锁。
孙伯礼的管家季二也望着街上那一条条高叉旗袍发愣:“听戴师长是苦出身,她的夫人一直非常朴素,这哪里有个朴素人儿啊?”
“哎!东家,您看看那是不是?”年轻的家丁眼睛尖,指着城门口一位中年妇人喊道。
那妇人身穿素色旗袍,怀里抱着一婴儿,脚上穿着布满灰尘的布鞋。妇人旁边跟着一个稍年轻的女子,她身穿一圆领斜襟苎麻宽旗袍,头发用一根翠绿簪子挽在脑后,身后跟着的家仆带着一十几岁的男孩,同样也衣着朴素。只见士兵下车低头在妇人身边说了些什么,便跑开了,这让孙伯礼确定了戴太太的身份。
“快!快!”他拄着拐杖快步流星,“戴师长是在昆仑关和鬼子血战的,咱们照顾好他们的家眷,就是为抗日做贡献了!”
盛月荷看到一老人快步朝他们的方向而来,向戴太太指了指那老人。戴太太虽不善言辞,但和丈夫东奔西走这么多年,待人接物的礼仪自然是练得十分周到的。她看来人身着长衫,但布匹质感上乘,便知这位老者便是主动捐出憩园供100师及其他部队驻军的孙伯礼了。
“孙老板,给您添麻烦了。”戴太太言语温柔,神态优雅。
“哪里哪里,鄙人能为抗日做点贡献,倍感自豪啊!太太请随我们来,院子早就给各位备好了。”
戴太太带着各位眷属,坐车出城门来到深山中隐蔽的一圆门前。孙伯礼请各位太太下车,可100师的太太们却被旁边由卫兵把守的山洞所吸引了。他们纷纷从洞口往里探,却被卫兵喝了出来。其中一些太太趾高气昂惯了,哪里受得了这些气,说话间便和卫兵们吵了起来。
月荷受戴夫人托,忙上前去打圆场:
“各位姐姐妹妹看到的好东西的多得去了,就算这山洞里真有什么好东西,也怕是入不了各位的眼呢!听说打麻将要的是风水宝地,不如咱去看看,这憩园里面,有哪些风水宝地,好让各位姐姐妹妹们财运亨通啊!”
眷属里的太太们大多是富裕家庭的千金小姐,他们本看不上盛月荷没棱没角的柔顺样子,整日里缠着戴太太学那朴素劲儿,要不是她右手那消不掉的疤痕和那长不出的指头,他们甚至不相信这人能炸掉铁路。但这月荷每次说话总是熨帖好听,让人生不出气来,而且还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听她的话。
这不,各位太太听了她的话,便不再和山洞门口的卫兵计较,甩着手帕踏过那圆门,进了园子。戴太太欣慰地看着月荷,笑着说:“还是你有两下子。”
整个憩园大得出奇,共五进的大院落,院子里山水排布别有一番雅趣,这美景都让盛月荷恍惚:这竟然是战乱时期会有的景象。又想起沦陷区那些断井残垣,心中一阵烦闷不知与谁说。眷属们被安排在最靠里的两进院落里,孙伯礼给戴太太安排了最靠里一间房,与其他太太们的房间隔着一定的距离。戴夫人离去后,太太们便开始挑选起自家的屋子来,他们识趣地把靠近厨房那间两房的屋子留给了月荷,说是好心投月荷的意,实则是不愿闻到厨房里的油烟味。
盛月荷倒喜欢这间屋子,他们的屋子和正屋之间隔着一个庭院,安安静静的,窗外的竹子打在墙壁上,别有一番景致。她轻轻哼着歌,拉着阿菊准备进屋打扫,身后的罗雅思喊住了她。雅思盯着阿菊犹犹豫豫的不说话,阿菊识趣地退下,先进屋子打扫了。待人一走,罗雅思便把月荷拉到墙边,小声开始嘀咕起来:
“你呀,还是太年轻。只知道巴结顶头上司,但你知道你们家阿兆在部队里可不是只有戴师长一人,身边这些平级下级都得顾住,要不然谁买他的账啊!”
盛月荷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她从来没想过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自己喜欢戴太太,便和她走得近了些。她双手抱臂,一脸疑惑:“我没想过巴结谁,只是其他太太们打麻将、听戏这些我都不懂。”
“不懂你就得学啊,人家戴太太是师长夫人。她不会,没人敢给她眼色瞧,你不一样啊!”罗雅思苦口婆心:“你们家阿兆本来就性子直,你看,这次入缅侦查的活儿又交给他了吧!你现在来了,就得在后方把这些关系都打点好。要不然这累活儿、脏活儿都得他干!”
“什么入缅侦查?”
罗雅思惊讶地睁大了眼,她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后,拿手挡住自己的嘴巴,小声说道:“这是机密,我和别的师喝酒的时候套出来的。说日本人在缅甸那边蠢蠢欲动,戴师长派你们家阿兆带人和戴处长的人去缅甸了解情况。缅甸那是什么地方,都是迷障丛林,落后得狠,人去了能不能从丛林里活着出来都是问题,更何况还侦察!那都是要命的活儿!”
罗雅思语气夸张,说得盛月荷心怦怦地跳。但从薛兆离开那天,她就知道他的命已经交由天,即使她心中有万般不舍,但这是他的志向,是她无法阻拦的事情,她能做好的就是照顾好自己,不给他拖后腿。
想到这里,盛月荷平静下来,脸上是释然的笑:“罗姐姐,谢谢你提醒我,但我想只要是有利于抗日,任何任务,景桓都是甘之如饴的。”
雅思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她倒退几步,像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盛月荷:“这是要命的活儿啊!什么抗日不抗日的,自家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她看着月荷迷茫的眼神,以为她还未听懂。叹了口气,又劝到:“抗日救国,那得是拿人命去填的,就现在这状况,根本填不完的。仗打输了打赢了,还是照样过日子,但丈夫只有一个!家里男人没了,我们女人拖着一大家子,怎么活?”
“输或赢都是过日子,但日子怎么过却是不一样的。我想过赢了的日子。”月荷笑着说出自己的想法。
“都想过赢了的日子,可若男人没了。别人过的是赢了的日子,可不会有人顾你管你的!”
盛月荷知道罗雅思是好心,只不过她见过沦陷后的江城,看到家乡被蹂躏至此,想到那些丢掉性命的人,她无法自私地只想着自己的日子。她双手合十,故作祈求状:“我的好姐姐,是我欠考虑了,你可千万别见怪,你说的话我会好好考虑的。明天太太们打麻将时,我就去看看,你看行吗?”
罗雅思听到这话才舒展眉头,笑得如花般灿烂。
盛月荷把雅思的胳膊挽住,亲昵地问道:“姐姐待会儿想吃什么?”
“你会做灯芯糕吗?”
“湘潭那个?”
“对!”
“在书上看过做法,但从未做过。既然罗姐姐想吃,咱就出门买材料,回来给你做灯芯糕!”
两人约好一起去买材料,手挽着手开开心心地出了院子,正好碰到姚山平的老婆正和后勤部的主任争吵些什么,罗雅思忙拉着月荷上前去瞧热闹。
“王主任,我就问你,她何俊芳凭什么也可以住眷属区?”姚太太插着腰,在池边石子道上把王主任拦住,使他无法逃脱。
王主任低着头,一脸无奈,他不时地用手擦着额头上的汗,眼睛瞟着前面的路,试图找个豁口逃离姚太太。但无奈姚太太身型过于魁梧,实在让他找不到路。王主任无奈叹气,抬头对上那张气冲冲的脸:“姚太太,我们都是按照各位长官报上来的身份信息安排的呀,这您等姚营长到了,自己去问他好吧!”
“你别给我装傻,整个师里谁不知道那个狐狸精天天勾着我们家老姚。师长定了规矩,100师不允许纳妾吧,那她何俊芳算什么?”姚太太咄咄逼人,让王主任无法招架。
“姚太太,您别让我为难啊,我还特意安排了最后面靠角落那间房给她,姚营长报了,那我没有权力赶人走啊。”
“我不管,你现在就让她滚蛋!”姚太太越说气性越大。
“又来了,又来了,”罗雅思小声抱怨了一句,立马换上灿烂的笑容,上前去打圆场,“琴姐,你瞧瞧,你瞧瞧,又生气了吧,你越生气,不就遂了那狐狸精的愿?咱不气,等老姚回来,我帮你骂他!”罗雅思说着顺便挽着姚太太的手,笑意吟吟地对王主任说:“王主任别见怪,我们都知道你辛苦了,等男人们回来,我设宴,好好请你喝一顿!”她拉着姚太太向前走了几步,又想起后面落下的盛月荷,忙回头去拉她:“你发什么愣呢,走呀!”
就这三言两语,罗雅思把在场每个人哄得舒舒服服的,盛月荷从她身上明白了什么叫“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三人坐车去安顺街上买东西,罗雅思进了一间金银首饰铺就迈不动步子了。姚太太去对面裁缝铺给自家孩子选布料。盛月荷等了半天,也不见两人选好。于是分别和他们打了招呼,便自己去市场了。
安顺属于大后方,这个被喀斯特地貌围绕的小县城因为战乱,挤满了从五湖四海来的人,这些人让这小县城热热闹闹、充满生机。盛月荷走在街上,看到一派繁荣景象:穿着蓝布衣服的学生们在书局里看着书;身着长衫的学者们在茶馆给百姓们讲时局;背着背包的孩子们在大街上快乐地穿来穿去......
她不自觉被这气氛感染,脚步轻快地踏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走得踏踏实实。
三人买完东西在路口汇合,坐着车回到了眷属区。晚上,月荷把做好的灯芯糕分给院里的太太们,因为这灯芯糕,她们勉强接受了她。100师的大部队还没到,太太们依然靠打麻将、看戏解闷,孩子们没人管,撒欢儿地到处跑。
盛月荷实在不喜欢坐在那里打麻将、看戏,总觉得坐在那里就不心安,只能自己躲在厨房里捣鼓各种糕点,偶尔给太太们送点糕点吃,也算是维持了表面的关系。
一日,她在安顺街上看到一墨子酥的摊子,买了些回去分给各位太太们尝。戴太太是安徽人,她对这墨子酥赞不绝口。月荷也被这墨子酥的味道所吸引,总想自己做出来,可怎么做都不对味。
于是,她连着几天去帮老人摆摊子,希望老人能把做法教给她。老人家看这姑娘虽然穿戴朴素,但布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才买得起的,就以为又是哪家闲着没事的太太拿他找乐子,对月荷没有好语气。可月荷并没有被他的冷言冷语吓走,依然乐乐呵呵地来帮忙摆摊子。她手脚麻利、头脑灵活,本来要卖一天的摊子被她一吆喝,只用半天就可以卖完。老人家见这太太如此有诚心,自己的手艺也没有可传之人,便把这做墨子酥的方法教给了月荷。
一个月的时间里,盛月荷每日从憩园到城里跟着老人学做墨子酥,终于将老人的手艺接下。相处中,月荷才知道老人原来在安庆有一间大铺子,后来逃难妻离子散,铺子也没了,靠摆摊才逃到安顺来。她回家清了清自己手里的积蓄,拿出一些来帮老人在东街口开了间小铺子。
100师入安顺那天,整条街上鞭炮齐鸣,安顺的人们拉着横幅标语、举着旗子站在街道两旁欢迎移防的100师部队。邱小五和阿坤被这气氛烘托得更加兴奋,他们背挺得笔直,手甩得老高,看到人群中的月荷和阿菊,使劲朝他们眨着眼睛。戴师长骑在马上,笑容和蔼地和一旁的人们招手,看起来格外亲切。月荷看着一队一队的人马走过,依然没有看到薛兆的影子。
颜行峰看到她,忙下马朝她走了过来:“嫂子,团副被派了特别任务,他特别吩咐我转达您:等他回来安排好,再去昆明。”
盛月荷知道这特别任务就是罗雅思说的那件事了,她勉强点头笑了笑,但脸上失落的神情根本掩盖不住。颜行峰见她这样子,也于心不忍:“嫂子你放心,我们团副这么厉害,不会有事的。还有岳珉那小子跟着呢,你别看他比赛输给了敏丫头,但他是实打实的神枪手!”
月荷知道自己若一味担心,也只会给身边人添麻烦。于是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又换成往日那淡然的模样,笑着问颜行峰:“你们想吃什么?我今天晚上给大家做。”
“不瞒嫂子,那日江城过后,就一直馋您那口荷花酥。”
“没问题!”
夜晚,憩园100师师部里,各位长官围桌而坐,戴太太带着各位太太们在厨房里做着天南海北的各式菜肴,月荷只得等着大家把菜做完再做自己拿手的茶点。太太们都觉得稀奇,这薛太太茶点做得如此美味,竟然下不了厨。
姚太太与月荷接触多日,已经把她看作了自己的好友。她笑着拍拍月荷的肩膀:“没事,到时候我们一人教你一道菜,保你一辈子够吃!”其他太太见姚太太这样说,面子上也都笑着应承。
菜做完,大家便把厨房留给了月荷。月荷心里盘算着要做的茶点,在阿菊的帮助下,不一会儿就端上几盘上乘的点心:荷花酥、墨子酥、牛乳糕和一份龙井茶糕。她特意把多做的一份点心放进食盒里,递给在厨房口等着的阿坤。阿坤提着食盒,兴奋地跑了出去,拉着院子口鬼鬼祟祟的邱小五,就跑不见了。盛月荷知道他们是回营地了,便自己进屋和大家同食。她走进屋环顾几张圆桌,才发现各家都是成双成对的,各位太太都是同情的眼神看着她。她手指在身前打着转,想着用什么借口离开,却被戴师长喊住:“月荷,快来坐,因为你,咱100师还没到,美名就传遍安顺了啊!”
戴太太起身将还在发懵的月荷拉到身边,把堆满菜的盘子推到她面前:“特意给你留的。”
“早就听阿兆说你是茶点铺的掌柜,你这生意都做到安顺啦?”戴师长这话让桌子上的人都放下筷子,竖起耳朵。
盛月荷小声问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戴师长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你什么都没做错,相反,还做的非常好。”
戴师长说得兴奋,站起来让全场安静下来:“薛太太来到安顺,遇到一位无家可归的老人。跟着老人学手艺,并帮助他开了间茶点铺子,这就是军民一心的典范,也是我100师的眷属应该学习的典范。”
盛月荷听到戴师长这话,暗自倒抽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要成为这些太太的眼中钉了。戴师长后来说的话,让她深刻认识到,之后只有糕点是万万不够了。
“咱100师是第五军的王牌,向来以军纪严明而闻名。咱们的眷属们也不能像其他师里的太太们那般,整日里就是听戏打麻将。我看咱们太太们都是很有能力的嘛,希望大家发挥作用,为抗日贡献自己的一份力!”说完众人鼓掌叫好,但各位太太们那眼神如刀子在月荷身上割。
戴太太看到自家丈夫如此激动,笑着拉他坐下:“好了,刚到驻地就布置任务,他们不烦,我都烦你了。尝尝这墨子酥,就是月荷和那老人学的。你看像不像过去,你带回来的那个味道?”
戴师长尝了一口墨子酥,眼睛瞪得老圆:“还真是一个味儿,这墨子酥是我在安徽公学第一个假期带回乡给你尝的,和这味道一模一样。”
“你们不知道,我们乡里可没这东西吃。我把那墨子酥揣兜里,想给荷心,一直舍不得拿出来吃一个。结果回到家,那油纸破了,我那衣服兜全部弄得黢黑!”戴师长讲起往事时,一脸幸福,在场人都可以从他的表情中读出对妻子的爱意。
这顿饭一直吃到亥时,各位长官带着自家太太回眷属区临时的家,戴师长让月荷留下。人都散去后,戴师长才开口:“你看似娴静,其实骨子里和阿兆一样,是个停不住的性子。阿兆说你像雏菊,还真贴切。”
月荷低着头,红晕已爬上她的两颊:“他总是喜欢胡说八道。”
“诶,”戴师长摆手,“阿兆从来不是胡说八道的人,他性子直率,说话做事从不拐弯抹角的。最重要的是,你们夫妻俩都是心中有大爱的人,这次进缅侦查,是他自己提的主意。我100师有他这样的人,我很骄傲,也很放心。”
“所以,这事儿有月荷帮忙,我们也很放心。”戴太太笑着握住月荷的手。
“什么忙?”盛月荷疑惑地问道。
戴师长平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荷心看到这安顺好多孩子整日里在街上玩耍,学校不够收这么多学生,所以想着牵头建一所学校,让安顺的孩子们可以读书,咱们自己的孩子们也可以入学。”
这是一件有利于民的好事,月荷欣然答应。
“还有,师里的太太们很多都是大家的千金小姐,身上总有些娇脾气,但人我都了解,不是坏人。我还想交给你一个任务:让这些太太们也像你一样,能够展现自己的价值和能力。”
......
盛月荷躺在床上,回想戴师长的任务:这第一个办学校还算容易,毕竟戴师长的面子,安顺的大户都会买账;可第二个就难办了。她想着离席时那些太太阴阳怪气的语气,瞬间从床上坐起,使劲挠着头皮。
果然,第二日早上,她就受了这夹板子气。喻太太身穿一大花旗袍、踩着高跟鞋,牵着自己儿子往院外走,手里提着个五层木盒子。月荷想着昨晚的情景,主动上前打招呼:“妹妹带着这么重一盒子,一大早上哪儿去啊?”
喻太太趾高气昂地站在院里,眼睛微微一瞥,仰着头轻轻一点,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过身对自己儿子嘱咐:“现在没地让你读书,你得去文书那里好好写我给你布置的功课,长大了得做一个慷慨散财的大善人。要不然就得像你妈似的,偷偷摸摸出去打个麻将还得被人问来问去的!”
盛月荷知道,这话是给自己说的,她后悔今天早上起晚了,刚刚好碰到这喻太太。她闷不作声地走进屋子,看到打扫的阿菊,闷闷地说了句:“我又没见过麻将盒子长什么样。”
阿菊一面打扫着屋里,一面笑着说:“姑娘还是给戴师长回绝了这活儿吧,这几个太太,把他们放到沦陷区待几天,就知道现在这是什么神仙日子了。”
“阿菊,住嘴。”盛月荷一声呵斥,阿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忙闭嘴低下了头,“对不起姑娘,谁都不该受到那些苦。”
连着一周时间,盛月荷陪着戴太太在安顺四处走动,终于说动一位晋商将自己的一块地捐出来,部队里的士官们集体捐款,由工兵□□了一个连队帮忙作业。安顺一些工匠听说建学校,也都自愿从家里拿工具来帮忙。短短半月时间,一间可容下200多人的学校便建成了。最后完工那天晚上,盛月荷终于可以睡个好觉,早早就熄灯躺下了。睡得迷迷糊糊地,一阵争吵声从院子里传来。月荷垫着脚走到门口,看到外屋的阿菊正趴在门前听。
“那么多太太打麻将,怎么他们家男人不骂他们,就你喻鹏与这儿规矩多!”说话的是喻太太,她哭着抱怨道。
“别人我不管,就你!你不能去和他们打麻将!”喻鹏与中气十足,声音回荡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可奈何这老婆也不是怕事儿的主,喻太太直接怼了回去:“行啊,那你就让我去国立师范。戴师长说的嘛,为抗日做贡献,我读书就是为抗日做贡献。”
“又是这个话题,你一个女人结了婚就不应该抛头露面,好好在家里相夫教子不好吗?”喻鹏与的话让盛月荷摇头。
“凭什么?人家一卖茶点的,他丈夫都让她去上了大学。我长郡第一名,凭什么不能去读?”喻太太话语中又多了些鼻音。
“这是在说姑娘吧?”阿菊气得就要冲出去理论,被盛月荷抱着拉了回来。
这时,院子里传来罗雅思的声音:“各人有各人的命,自己没那个福,就别嫉妒别人的命!”
“砰”地一声,隔壁屋子房门一声巨响,盛月荷知道那是喻太太对罗雅思无声的反击,要是翻译过来,就是:关你屁事。
“别的部队的我不管,老子是100师的,100师1153团的,咱们团是什么?那是军中典范!你是我1153团的眷属,你就不能出去和他们打麻将!”关了门,喻鹏与的声音从月荷里屋的墙后面传出来。
喻太太仿佛听了个笑话般,嗤笑一声,接着开始她十足的揶揄本事:“哟!你是典范了,你典范四十大几的人了,给个三十出头的当部下,你可太典范了!”
阿菊指着那面墙,气得话都说不清楚:“这,这......这是在说姑爷吧!”
盛月荷食指放在嘴边,示意阿菊别说话。
“你!你!......你知道什么,那是人家在战场上玩命拼出来的,你这后宅妇人知道些什么!”喻鹏与气急败坏。
“是的呀,人家在战场上拼出来的军中典范,你!只是个沾光的!”喻太太话赶话。
“啪”地一声,紧接着是孩子凄厉地哭声,又接着是喻太太啜泣的声音,最后才是喻营长的声音。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你,你就是这么看我的?昆仑关那会儿,子弹打完了。老子拿着刀,抢鬼子的高地,那鬼子把刀刺进我的胸口,就差那么一公分,就那么点儿,我就回不来了!是他薛兆把我背回来的,我躺在伤病医院里意识模糊,靠想着你和儿子,拼着回了这口气,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说,你别走......”
“砰”地一声,隔壁房门又被关上,只留下哭声在院里回荡。
一整晚,眷属区的院子里除了喻家的那盏暖黄色的灯亮着,其他家一片漆黑,但盛月荷知道:院子里的人一定都过了个不眠之夜。
橙色的朝阳浸晕着整个安顺县城,将城外的石灰岩染成橙红色。橙色的光打进憩园眷属区院子中间那水池里,将水池也染成温暖的橙色。一大早,太太们便穿戴好,站在自家门口,除了喻家大门紧闭。大家都面面相觑,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罗雅思一咬牙,一跺脚,把她那波浪卷一甩,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到大门紧闭的喻家,咚咚咚地敲起门来。
“家舜,得去文书那里背书了吧?”罗雅思喊着喻营长儿子的名字,敲门声音震天响。敲了半天,连那橙色的日头都被吓得躲到云里,悄悄将天变白。喻太太开门,蓬着头发,眼睛红肿地盯着罗雅思,像一个哀怨的女鬼。
“罗雅思,干什么?”她声音嘶哑,语气中带着怒气。
罗雅思先是一愣,瞬间回过神,挤开喻太太,把屋里躺在床上的喻家舜拎起来:“家舜啊,还睡啊!我们家大小宝可早就去文书那儿了哟!”
“罗雅思,你到底干什么?别以为你是参谋长太太,我就真不敢和你怎么样了!”
罗雅思也不顾喻太太的话,只是一个劲地把她往屋里的梳妆台上按,一面叫嚷着给屋外的太太们布置任务:“月荷啊,你去做点灯芯糕,素英爱吃。小雨啊,你把你的化妆品拿过来,咱女人就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琴姐,你带着其他太太们,帮忙素英打扫一下家里,这屋的窗户关得这么死,得透透气!”
把喻太太按到梳妆台前,罗雅思轻轻抱住她,轻声说:“这院子里,谁敢惹你啊!可素英啊,咱人这股气不能老憋着,你有什么委屈,和我们说。我虽然不是长郡第一名,但我这金陵女中的吊车尾也算配得上和你聊聊天吧!”
“我没读过书,但都是女人,心里的委屈也都能理解。”姚太太一边清扫着喻家,一边劝解着喻太太。
听到这些太太说的话,盛月荷才发现是自己心里的偏见将这些人和自己划开了界限,她并没有试着去了解这些女人的内心,也许这些太太们并不像她所看到的那样刁钻古怪,也许她们真像戴师长说的那般,各有价值。想到这里,盛月荷端着灯芯糕走进喻家屋子里,这时喻太太已经被骑兵营钱营长的新婚妻子小雨打扮得又像往日里那体面模样。小雨给喻太太打扮好,便牵着家舜往文书那里去了。
“真漂亮!”盛月荷看着镜子里的喻太太,由衷地赞美着,这让喻太太愈发愧疚。
“昨天我怕不是失了神了,说胡话了,月荷姐姐,你别怪我!”一向趾高气扬的喻太太竟然低头认错,屋里的人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月荷抬着眼歪着头,故作姿态地说:“要我原谅你可以,你得跟我去个地方!”
喻太太不自觉地翻了个白眼:“虽然你男人是我男人的上司,但你也别得寸进尺啊!”
盛月荷被她这话逗笑了,这喻太太明明对这上下级的规矩了解得清清楚楚,可就是不愿对谁低头。
“你笑什么?”月荷这一笑让喻太太又恼了。
“笑你啊,怎么?我堂堂江城大学的大学生把你给吓着了?你怕跟着我这个大学生漏了怯?”月荷低下头,微笑着与坐在椅子上的喻太太平视。
“走就走,我怕你不成!”喻太太嗖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盛月荷把她带到城西那间新建的学校,两人在每个空房子里都逛了一遍。走到操场上,盛月荷对着喻太太,郑重其事地问道:“张素英,你想上师范是为什么?”
喻太太看到这学校,也知道了月荷的用意,她放下骄傲、敞开心扉:“我想当老师,一个可以引导民族未来的老师。”
“这里足够做你舞台开始的地方吗?”盛月荷双手张开,拉着喻太太看这空旷的操场。
喻太太眼睛里闪着泪花,那是燃起希望的泪水,可转瞬间,她失落的低下头,双手垂在身前:“我没有大学文凭,没有学校会要我的。”
月荷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我和校长提了你,校长说,虽然你没有大学文凭,但可以给你一个面试机会,全票通过,你就可以成为这所学校的正式教师。你有信心吗?”
“我张素英有信心!”
张素英站在眼光下,阳光打在她的掐腰旗袍上,风吹着她的衣袂,显得格外动人!
那晚,张素英做了一桌子菜,路逸鸣把喻营长拉回了眷属区,罗雅思三言两语就让这对夫妻和好如初了。紧接着,众太太登场,你一眼我一语,都帮张素英说着话。喻营长被一群女人逼得没办法,终于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我怕她一个女人离开我不安全,只要她能兼顾着照顾孩子,我没意见。”所有的路走通,剩下的就是靠张素英自己的本事了。
出乎大家的意料,这天天打麻将的张素英还真是教书的料。她抱着一箱子教育相关的书籍出来,任由盛月荷在里面抽一本,不论哪一页的知识,她都能倒背如流。国文课本里注释上的内容,她都能背着说出来。连着一周,张素英把院子里的太太和小孩子们当作学生,模拟了上百节课。
终于到了面试那天,太太们一起去学校给她加油鼓劲。张素英坐在门口椅子上,低着头不停地戳着手,腿也止不住地抖。
罗雅思看到她那个样子,自己都紧张起来:“她这么紧张,到底行不行啊?不会搞砸了吧?”
盛月荷笑着说:“罗姐姐,我相信她。”
“她都抖成筛子了,你还信?”
“张素英。”
考官的一声叫喊让所有人闭上嘴,站在操场上,大气不敢出。他们看着张素英深呼吸一口气,抬头挺胸,大步走进教室,她的声音和自己丈夫一样,中气十足。她站在教室里,讲台是她的舞台,黑板是她的幕布,她在讲台前前后走动,演绎出属于她的舞蹈。
走出教室,张素英看着远处操场上比她还紧张的太太们,点头露出了灿烂的微笑。她看到太太们兴奋地抱在一起,又蹦又跳的,感到了久违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