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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家 ...


  •   1153团团部位于祁阳县城东金兰街一老秀才的宅子里,宅子原本被日本飞机炸塌了半截,工兵到达后修修补补,也算给了个遮风挡雨之地。1153团的营地驻扎在东城外不远处,经过几个月的血战和二十多天的移防,官兵们早已疲惫不堪。祁阳县的安宁让他们紧绷的心暂时舒展开来。

      雨刚停,薛阎王那个凶老婆来了的消息在100师不胫而走,平日里与薛兆交好的几个同僚已经按捺不住,想找借口来一探究竟。

      一营营长喻鹏与拿着文件急急忙忙往金兰街上去,碰到特意从城西赶来的汽车团二营营长姚山平,忙上前打趣道:“哟!什么风把驻在城西的姚营长吹到咱城东来了?”

      姚山平原是1153团的兵,师扩军后才转到汽车团,与喻鹏与是十分熟悉的关系。他举着两个钢碗笑着说:“听说薛团副的夫人来了,我得去表示关心啊!”

      喻鹏与指着姚山平手里的碗,故意戳穿他的借口:“我们团难道缺你这两个碗?”

      姚山平心虚地解释:“听到消息太兴奋了,腿不听使唤,就看到厨房两个碗,就这么着急忙慌地过来了。不过老喻啊......”姚山平趁机把喻鹏与手里的文件夹抢过来,翻开看到文件下方那个苍劲有力的钢笔签名,明知故问道:“什么时候咱师里的文件得签两次名了啊?”

      两人勾肩搭背地笑着往前走,正巧碰上1153团几个连级干部跟在岳珉后面从巷子口走了出来。

      “岳爷爷,爷,我都喊你爷了,你带我们去嘛,就说我们和你一起找的这几身干净衣裳。”一连陈连长在岳珉后面求着。

      岳珉拒绝道:“你们都去,把嫂子吓到了怎么办?”

      “军里都说嫂子是个虎娘们儿,能抬枪对着警备司令部的人,能炸铁路,哪还会怕我们?”兴奋分享八卦的是一位陶姓副连长。

      “岳连长,你见过嫂子,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揪着团副耳朵骂?”

      ......

      大家七嘴八舌,看到长官都忘了问好。

      “你们一个个好小子,随意议论长官及长官夫人。”喻鹏与故意清了清嗓子,让那群年轻人注意。

      “营长好!”

      “营长再见!”

      说完这群人便灰溜溜准备逃走。

      “等等,咱一起去,人多力量大,到时候他薛阎王就奈何我们不得。”

      虽说是临时搭建,但小小的团部也算五脏俱全。进门左右两边厨房和护卫室对立,中间一六平方米的空地便成了一院子,正对大门是堂屋,从堂屋穿过,又是一小院,后面五间房分别是团部办公室、会议室以及团长、团副的办公室兼卧室。因眷属还未到,师里还未配有眷属区,盛月荷成了100师驻祁阳县后到达的第一位眷属。

      薛兆把月荷两人带进屋,从自己房间拿出两个干毛巾给两人擦头发。他的眼珠子随着自己的妻子转,脸带笑意地看着她歪着头擦自己头发,把衣服上的水拧干,似乎想把这人的每个样子都深深刻在自己的脑海里。秦敏在一旁看着,瞬间觉得自己多余,便借口去后面院子参观,实则偷偷在门后看这一对有情人。

      见四下无人,薛兆一步靠近月荷,一双手轻轻揽在她的腰间,细细端详着自己的妻子,那对熟悉的弯月挂在脸上,令人着迷。看到动情处,轻轻的吻落在月荷的额头上。薛兆似乎不满足于额头轻轻一吻,歪着头将自己的唇缓缓下移。

      “嘘,小点声。”

      门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吸引了两人的注意。他们同时看向门口,团部小小的一方门框中挤着六七个脑袋,吓得盛月荷忙推开薛兆,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岳珉第一个跳出来,把自己从那群鬼鬼祟祟的人当中摘开。他故作镇定地推开其他人走进堂屋,呈上怀里抱着的两套干净衣服说:“县里裁缝铺现买的样衣。”

      薛兆也故作镇定:“行!行!”两个“行”字暴露出他的尴尬。

      月荷默默上前接过衣服,点头致谢便拉起门后偷看的秦敏穿过院子,进了薛兆的卧室。堂屋的女主角已经不见,众人看到男主角扭过头盯着他们,读不出一点表情。

      “进来吧!”

      薛兆一声令下,门口挤着的人耷拉着脑袋进院,在堂屋站成一排。

      “我是来送文件的。”喻营长先开口。

      “这是什么?”薛兆指着文件最后自己的签名盯着喻营长问道,他嘴角扯出一丝弧度,让喻鹏与一个四十多的人低着头不敢多言语。

      姚营长还算放松:“弟妹来了嘛,我说送点东西过来。”说着说着,他看到薛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向了他,低头看到手里的两个碗,声音越来越小。

      薛兆点点头,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心惊,他扫了一眼站着的几个连长,眼神转向岳珉。

      “和我没关系,他们非要跟来,我是有正事,和他们不一样的。”

      其他几位听到岳珉这番陈述,心中大骂“叛徒”,闭眼认栽。

      “哎,你们都会做什么菜?”薛兆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让众人摸不着头脑。

      “我东北的,猪肉炖粉条我最拿手。”陈连长第一个回答。

      “我在家给我儿子姑娘就做一样,肉夹馍。”说话的姚山平是陕西人。

      “你们陕西肉夹馍,我们山西就是面条了。”陶副连长低头搭话。

      ......

      众人都说完后,薛兆盯着唯一没说话的岳珉。岳珉从九路军就跟着薛兆,他完全知道这阎王意欲何为。

      岳珉低头小声嘀咕:“我不会做菜,只会吃。”

      薛兆凑近岳珉,点点头说:“哦!你说你会做排骨藕汤啊。”

      岳珉不知道还有这一手,瞪大眼睛站在那里,难以置信。最后他闭眼,缴械投降。

      “各位好汉,咱厨房集合吧!”薛兆说完,不管后面唉声叹气的声音,第一个走进厨房。

      本来准备凑热闹的人竟然化身炊事班,在厨房里忙起来。原本是被迫进来,但几个壮汉拿起锅铲、盘子,在厨房里你帮我我帮你,切着菜、倒着油,让他们感到惬意不少。他们一直扛着枪、提着心、吊着胆,今日厨房里,做着与抗日无关的小事,久违地有了家的感觉。

      月荷和秦敏换好衣服走到堂屋,看到屋内的椅子上整整齐齐堆着军服外套,厨房里传来阵阵欢笑声透露了这些军服主人的去向。盛月荷走到院子里,看到一群穿着衬衣的男人们在厨房里忙来忙去,他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傍晚,团部的灯点起,几位军官们把自己的拿手菜端上桌,盛月荷也知道自己该为他们准备些什么,于是接手厨房,准备了几道茶点。大家挤在厨房的窗户前,欣赏江城这位有名的茶点师傅的手艺。只见她手脚麻利,用树上刚摘下的樱桃加糖放到蒸锅上,又削干净几块山药放到碗里,端到蒸锅上蒸煮,整个动作快速且有条理,她的每一个转身、抬手都不是多余的动作,那是多年泡在厨房里形成肌肉记忆的动线。

      “好香啊,团副每天就吃这么些好东西啊。”陈连长感叹。

      “景桓从来不爱吃这些茶点的。”盛月荷听到陈连长的话,也不忘回应。

      “我虽不吃,但每天看着,就觉得很舒心。”薛兆的语气中带着些得意。

      众人说话间,蒸锅里的东西蒸好,盛月荷手里的外皮也擀好,一切都像算好一样,锅里的红枣也,刚刚煮到位。虽然少了一根手指,她依然灵活地摆弄着面团,手指在面团中舞动着漂亮的舞蹈,不一会儿,刚刚那圆滚滚的面团在月荷的手里成了一个个精致的点心。

      “弟妹,这都是些什么好吃的啊?”

      “盛兴斋的枣泥山药糕。”岳珉抢答,“这个是,是......?”看着另一盘用晶莹剔透面皮卷着樱桃酱的细卷饼,他开始迟疑地挠脑袋了。

      “你小子到底知不知道啊?”喻鹏与说着敲了一下岳珉的头。

      “这是樱桃毕罗,一般是现点现做的,正好厨房里有刚采的樱桃,我就随手做了这道甜点。”盛月荷把点心端出,供他们细细品看。

      大家簇拥着这道樱桃毕罗,从厨房吵吵闹闹地进了堂屋。看着薛兆拿出来的那瓶可雅白兰地,众人振臂高呼,兴奋地围坐在圆桌前。

      正准备动筷子时,门外传来说话声:“今天咱团部很热闹嘛!”

      听声音大家就知道是高其山高团长回来了,大家忙起身迎接从军部回来的团长。转过身子的瞬间,他们看到高其山身边站着另一个人。众人尴尬地站在原地,连“参谋长好”这四个字都忘了说。被忽视的颜行峰从路逸鸣身后钻出来,望着满桌的菜,身子不自主地往前走去。白天他和团长去军部开会,压根儿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他念叨着“饿死了”便急冲冲进屋和盛月荷打了个招呼。招呼打完便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吃起来,还不忘招呼自己的弟兄:“吃啊,都站着干什么?”

      岳珉给他疯狂使眼色,可这人已经饿得不行,眼睛都在菜上,完全忽视了其他。岳珉见状,无奈地啐了句“二百五”,便低头不说话了。

      高其山看到从堂屋里走来的那位女人,她身形瘦小,面目清秀,和传闻中简直就是两个人。他笑着上前和月荷打招呼:“这就是弟妹吧?百闻不如一见啊!”说话间高其山注意到盛月荷右手的疤痕和断掉的手指,他的神情变得沉重。

      高其山叹了口气,面色沉重地握住月荷的手,郑重其事地说:“让我们的眷属在沦陷区受苦,是我们的失职。弟妹,你做的事我听说了,堪称伟大啊!”

      盛月荷听到这话,很不自在,她低头说道:“高团长千万别这么说,敏敏说我受的伤是勋章,但我觉得今天院子里各位身上的勋章一定比我多得多,‘伟大’二字放在我身上太大了,月荷感到羞愧,大家做的事才是真伟大!”

      “说的好啊!”岳珉大喊一声,众人齐刷刷鼓掌。

      高团长听完月荷的话,笑着拍了拍薛兆的肩膀说:“你小子有眼光!”

      说完,高其山回头对路逸鸣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参谋长,咱们上桌,一起吃吧!”

      高其山话一出,众人盯着门口的路逸鸣,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这时,连坐在位子上吃饭的颜行峰都察觉到气氛的微妙,他悄悄放下筷子,默默站起了身。

      白天被抓的人率先打破僵局,只见盛月荷走到路逸鸣面前,笑着问道:“路大哥手里拿的什么?”

      路逸鸣红着脸低着头,小声给月荷道歉:“白天是我唐突了,金柑橘饼,雅思从家里寄来的,我把它都拿来了,给弟妹。”

      月荷自然地接过金柑橘饼,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语气夸张地说:“哇!还是那个熟悉的香味,谢谢路大哥的心意,我很喜欢。我不会做菜,只能用两道点心作为回礼了,希望路大哥不要介意。”盛月荷能够理解路逸鸣,他的行为动机都是为薛兆的前途考虑,所以她并不怪这人,反而很庆幸薛兆在军营里有一个处处为他着想的人,她从内心里感激路逸鸣。

      “进去吧,你参谋长不进去,我这副官做不了事儿啊。”站在月荷身后半天不说话的薛兆幽幽地冒出这么一句。

      路逸鸣听到这话,知道自己的朋友是原谅他白天的冒失行为了。他终于笑出来,指着薛兆开着玩笑:“薛副官,给我拿碗筷来!”

      “你大爷!”

      薛兆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还是听话地走到厨房拿了碗筷出来。堂屋里的人看到薛兆出来时脸上露出的笑容,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他们的脸上也绽放出肆意的笑容,坐下来开始享受他们一起做成的这一桌美食。堂屋里昏黄的灯光、屋外院子里的鸟鸣声让他们再次感受到没有硝烟的宁静。他们敞开心扉,分享着战场上那些让他们恐惧、愤怒、悲伤的故事,也畅谈着战场上那些让他们开心、畅快、解恨的故事。他们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但真挚的感情让人触动。他们高唱100师的军歌,那歌曲振奋人心、充满斗志,让盛月荷久久难忘。这顿饭菜式简单,比不上饭店里的山珍海味,但让这些战场上见到无数次生命终结的人放下心结,让他们再次感受到生命的美好,他们在祁阳县这陌生的地方有了家的感觉。

      酒喝尽,人尽兴,那群带着伤痕的脸庞在圆桌上齐声高喊:“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饭毕,众人离去,高其山识趣地跟着路逸鸣去了师部,想要留下的秦敏被岳珉拉到城东卫生所,和几个女卫生兵同住,大家都默契地把这间屋子留给刚见面的这对夫妻。

      雨后的月亮格外明亮,它透过窗子,照进薛兆团部的卧室。盛月荷洗完澡推开卧室门,看到坐在办公桌前打盹儿的薛兆。他闭着眼,左手支撑着他瘦削的脸,台灯黄色的光衬在他的眼睫毛上,顺着眼睛又给他的鼻子镶了一道金边。盛月荷弯下身子看着桌前的丈夫,指尖轻轻划过他的鼻子,头发上的未干的水沿着发丝低落到薛兆的脸上,他睁眼将弯着腰的妻子拉到自己腿上,环抱着她。

      “忙完了?”盛月荷的胳膊环着薛兆的脖子,头发上的水不停地滴进他的衬衣里面,滴到他身前新添的几道刀痕上,仿佛从那伤疤中滴进心里,挠得人心痒痒的。

      “嗯。”薛兆盯着月荷的眼睛,手不自觉地在她腰间摸索,腹部那圆形的凸起他再熟悉不过,这伤口让他心惊,他知道这女人在江城一定是过着走钢丝般的日子,但她总是如此,对自己所受的苦轻描淡写,不愿多说。

      他强装镇定地问道:“这也是你的勋章?”

      “嗯。”盛月荷笃定地点头,她的神情仿佛谈的并不是自己身上的枪伤。

      可她越是如此,薛兆就越是心疼。他忍住眼泪握住她受伤的手,哽咽着说道:“对不起,我没护好你。”

      盛月荷低下头把自己的下巴抵在薛兆那小刺尖般的头发上,轻声说道:“你要护着我,我也想护着别人,还有很多人也都想护着自己心里重要的人或事,想到这些,我们应该是开心,而不是悲伤,不是吗?”

      薛兆抬头,动情地盯着这个看似坚强的女人,温柔地问道:“你能告诉我这些伤是怎么来的吗?”

      盛月荷尽力用最平淡的语气来陈述令人痛心的事实:“手指是为了救沛霖,枪伤是为了炸铁路,但我这些真的不算什么。大嫂为了救我丢了命,沛霖为了救欣然杀了人,而欣然却为了不拖累沛霖选择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她把江城里发生的事情一点点向自己的丈夫讲述着,虽然语气平淡,但她眼眶里停不住的眼泪还是暴露了心里的苦楚。

      “月荷,想哭就哭吧,有我在,你不用憋着。”

      薛兆这话如同开关一般,打开盛月荷眼睛里的水闸,她扑在自己丈夫怀里放声痛哭起来。薛兆紧紧抱住这个哭得全身颤抖的人,温柔地抚着她的发,任由她发泄着内心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哭声停止,那人抖动的身子也停了下来。

      “好些了吗?”薛兆的声音非常轻。

      “嗯!”

      盛月荷抬头,圆圆的眼睛盯着薛兆那双狭长的眼,此刻他眼里的星星柔成一滩水,将眼眸里映出的那人看得沉迷。

      “景桓,我好想你。”

      “我也是。”

      一个失重,盛月荷已经被薛兆打横抱在空中,他把桌上的台灯熄灭,在月光的映衬下,抱着自己的妻子走向那张一米二的小床。

      夜风将睡着的月荷吹醒,她转身看着自己的丈夫,那人把被子的一大半都留给了她,只留一角在自己身上。月光照在他侧着的身子上,原先的旧伤上又覆盖了一道道心伤,盛月荷现在能够认出:那些像蜈蚣一样凸起在胸前的是刀伤,那些圆形凸起的暗红色痦子是枪伤。

      一条、两条、三条......

      一个、两个、三个......

      她细细数着自己丈夫身前的伤口,比离开时又多了十多条刀伤和五个枪伤。盛月荷知道这人和他分别的这些日子里,也是过着在刀尖上淌血的日子,可刚才那人却隐藏着自己的伤痛,温柔地安慰着自己,倾听自己遇到的悲伤和苦楚,而这些无疑是再一次在这人心里划上一道道口子。想到这里,她挪动身子,靠得离他更近,紧紧抱住了他。

      “怎么了?”那人迷迷糊糊中问道。

      “我想多抱一下你。”盛月荷只有在薛兆面前,才会有这样任性的时刻。

      薛兆听到妻子这话,闭着眼睛大力将自己的妻子贴进了怀里,他平时严肃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太阳还没升起,薛兆已经醒了。他看到怀里抱着的月荷,瞬间觉得心安了许多。他起身,右手轻轻把月荷的头垫起,左臂从那空隙间抽出,顿时才发现自己左臂已经麻得失了知觉。他站起来甩了半天胳膊,待到胳膊恢复知觉,便快速穿衣洗漱。一切整理完毕,他悄声走到床边,在月荷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便关门去了营地,准备指导晨练。

      祁阳县的公鸡“咯咯”打鸣的时候,城外就传来士兵们喊口号的声音。盛月荷睁开眼,身边的丈夫早已没了身影。床头放着那个熟悉的怀表,月荷打开怀表,里面的照片完好无损,那时的她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的笑容看起来稚嫩又青涩,和如今已大不相同。她仔细看着年少时的自己,发现背景的田野上沾了许多指纹,那指纹印子是血印。

      “哪天得去趟照相馆了。”盛月荷摸着照片上的血迹自言自语道,她知道那是丈夫对她思念的痕迹。

      起床梳洗完毕,月荷把昨天被雨淋湿的衣服抱到河边,正好遇到前来洗衣服的秦敏。两人伴着士兵的口号声走到河边,将湿衣服浸入清澈的河水中。盛月荷抬头,对上一旁几双直勾勾的眼睛,笑着点头对那几个妇人打招呼。

      “太太可是薛阎王家的堂客?”说话的是一位妇人,她一边搭话,一边用力的捶打着衣服,笑容亲切。

      盛月荷瞪圆了眼睛,尴尬笑着点头。她没想到“薛阎王”这称号在祁阳县也是如此赫赫有名。

      “您是?”

      妇人看这姑娘面容和善的样子,和之前传的母夜叉形象完全不同。她挪着身子靠近,说话声音也更大了些:“你叫我王婶就行,我们家在文昌塔那头。”

      “王婶认识我们家景桓?”

      “整个祁阳县谁不知道薛阎王?”王婶神情夸张,大手一挥,把河里的水都带了起来。

      “二七年那会儿,100师就在我们祁阳驻兵。他们团就在我们家旁边,每天都可以听到他训人,那声音,整个祁阳都听得见!”另一位妇人也凑上来加入话题,她看到盛月荷疑惑的样子,自来熟地自我介绍起来:“大家都叫我朱三婶。”

      “我咋感觉薛叔没有这么吓人啊?”秦敏也加入聊天。

      “薛夫人别介意,这绰号是这些当兵的自己喊出来的,说是什么......哦!‘跟着阎王下地狱,地狱归来鬼子死。’”

      这话一出,月荷忍不住笑了出来,其他人也被感染跟着笑了出来。

      朱三婶看着这太太好相处的样子,也敞开心扉聊了起来:“你和其他太太们不一样。”

      “婶子见过其他太太?”

      王婶抢着接过话头:“以前100师驻扎在祁阳时,有太太来过,他们一个个趾高气昂的,可神气了。不像你,你就和戴太太一样,让人觉着亲切。”

      “戴太太?”

      “戴师长的夫人,以前来过,人可好了,一点架子都没有。”朱三婶说起戴太太,心里是由衷的赞美。

      ......

      盛月荷听到他们讲了许多后,也对这位性情和善的戴太太产生兴趣。洗完衣服,算着差不多到吃早饭的时间,她便拉着秦敏去了街上米铺。刚走到米铺门口,两人差点撞上从巷子口飞跑出来的年轻人,那人边跑边喊:“你把我腿打断我也要报名,我就要去打鬼子!”

      一旁的摊贩叹气:“现在当兵就是送死啊,这小子傻啊!”

      “你这老汉说话不对,你家孩子不去,我家孩子不去,那谁去打鬼子?我就想好了,到时候招兵开始,我就让我崽子报名。”隔壁一小贩反驳道。

      叹气的摊贩解释道:“你不懂我说的,去年,隔壁县也是一队人马来招兵。他们县里,家里有钱的找关系可以免除兵役,换没钱人家的孩子上。我认识一家孩子13岁,都没成年,活生生被抢走了。你不让他去,还说你不爱国。你说这公平吗?”

      “这是100师,100师的师长是戴玉安,和那些贪污腐败的败类们不一样。”

      “那咱就瞧着看吧!”

      盛月荷听到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摊贩说的这些事情确实常有,也因为部队里这些人,让和他们穿着同样军装的人也受到怀疑。但她知道:100师绝不会有这样的事情,等到真正征兵时,相信这些百姓也会亲眼见到100师的军纪严明,所以她并未上前过多解释。

      “月荷婶婶,他们要招兵?我得赶紧回去把这消息告诉阿坤他们!”秦敏就听到“招兵”两个字就兴奋起来,完全没管这两个商贩后面说的话。

      盛月荷拉住她:“等等,我到时候和你一起走。”

      “月荷婶婶不留下来和薛叔待在一起?”秦敏疑惑。

      “那是团部,是办公的地方,又不是自家宅子,时间长了给人添麻烦。”盛月荷笑着说。

      “那行,我和你一起回去。”

      秦敏说完,便拉着月荷进了米铺,买了些糯米和大米,可就这两样东西,就把月荷带着的钱花了个大半。她本打算叫个扁担,没想到秦敏左右手齐发力,提着两袋东西就往团部去了。她步伐飞快,盛月荷连走带跑才勉强能追上她。

      进了厨房后,盛月荷把大米和糯米洗净,用石磨把大米和糯米磨成粉,磨一点,秦敏就帮她往厨房里搬。盛月荷把磨好的大米和糯米粉过筛,再混合糖粉,隔着蒸笼,把和好的粉在蒸笼里一层层铺平,上锅开始蒸。不一会儿,米香味就从厨房里传出来。

      薛兆训练完飞速跑回团部。他在金兰街上就闻到从团部飘出来的米香味,那香味他再熟悉不过了,这香味在哪儿,他的家就在哪儿。他步伐轻快,军靴踏过一块又一块青石板,演绎着幸福的协奏曲。进到屋子,他看到自己的妻子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轻轻上前环住了她的腰。

      盛月荷看着自己腰间那骨骼分明的手指和那深绿色的军装袖子,扬起头靠在了那人的肩头,那人在自己头发上落下一个吻。

      “好香啊!......”

      “哦,我回来早了!”岳珉进院子的瞬间一个滑步准备往外走。

      “小岳兄弟,”盛月荷听到岳珉的声音,忙抽身跑出厨房喊住他,“我做了鲜米糕,想分给团里的各位。可能每个人分得不够多,但也是我一番心意,可以请你帮忙吗?”

      “鲜米糕?那我得先尝尝。”岳珉好奇地走进厨房里,结结实实挨了薛兆一脚。但他丝毫不在意,从蒸笼里划出一小块,完全不顾烫嘴,就塞进嘴里,接过这人烫得在厨房里跳上跳下半天,才终于尝到那块鲜米糕的滋味。

      品尝完鲜米糕,他自信地拍着胸脯对盛月荷说:“嫂子,这事就交给我吧,还没开始招新兵,团里目前几百人够分了。我们就以连为基准,让每个连来取一笼,大家分着吃。”

      说完他指着最上面那一笼说:“嫂子这笼我们三连定了啊,我让人马上过来抬!”

      不一会儿,一群士兵挤到团部门口,等着拿鲜米糕。一笼接一笼,盛月荷在厨房里呆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勉强让团里每个人都尝到鲜米糕。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出厨房,靠在堂屋里的椅子上休息。忙完的薛兆从后院到堂屋,他悄悄走到闭着眼的月荷身后,帮她揉着肩。

      突然,从城东传来的呼喊声把盛月荷吓醒。

      “这群兔崽子们发什么疯?”

      薛兆起身就往门外走,走到街上才听明白自己的兵在喊什么。他笑着招手,让月荷出来。

      月荷走出来才听清,1153团的士兵在城东驻扎地大喊:“鲜米糕万岁!鲜米糕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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