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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他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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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将山里和山外的世界隔绝,熊飞岭的人们在白雪皑皑的山林里办了场热热闹闹的婚礼。
一大早,秦远山便带着男人们去深山采野菜,阿菊会算数和写字,秦远山便从盛月荷身边把她借走。阿菊很喜欢熊飞岭,在这里,她再次感受到在盛兴斋那种家的氛围,大家其乐融融,齐心协力,只为着每日平淡的生活。阿菊跟着男人们穿过一个个山头,进入深山之中,熊飞岭的顶峰就在身旁,但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了两个多时辰。
邱小五看着半天没喘气的阿菊,惊讶极了。他瞪大眼睛感叹道:“阿菊婶子现在体力越来越好了啊!”
阿菊擦了擦额头的汗,也有一搭没一搭地拉起了家常:“小五兄弟可别小瞧我,太平日子的时候,我和我男人在家里打理荷塘,那荷塘宽得看不到边的,没点体力怎么干活儿?”
邱小五听到阿菊已经成亲,便提起了兴趣:“那大哥呢?”
“在重庆,和我闺女一起,帮我们姑娘照顾夫家人,他也是湖南人呢!”阿菊说起家人,脸上闪现出温情,“他湖南郴县的。”
邱小五听到后,兴奋地大喊:“兄弟们,阿菊婶子是咱湖南媳妇儿,咱得好好待人家!”
“好嘞!”
又走了不一会儿,秦远山将男人们分成几个队,分别到深山里不同的地方采摘红薯、葛根、火棘果和冬菌。阿菊跟着最后一队继续走,到深山一片松林内,秦远山停下来。他蹲在地上将那一串金色伞盖的菌子捡起来仔细查看半天,放心放入背篓。
秦远山抬头对大家喊道:“就是这里了,兄弟们,干起来!”
“好嘞!”众人齐喊后便蹲下身子,在雪地里找起冬菌来。
阿菊在盛兴斋长大,手里有活儿是作为伙计的基本态度。她暗暗把那冬菌的样子记下来,便开始蹲下身在地上找起来。不一会儿,她就找到一个金色的冬菌,兴高采烈地举起来给大伙儿展示。
阿坤弟弟接过阿菊手里的冬菌,仔细查看后,笑着提醒道:“阿菊婶子,您这是环柄菇,有毒的。绒柄金钱菌是没有这些环环的,这没环环、上面有绒毛的才是我们的宝贝呢!”
阿菊不解:“就这蘑菇这么值钱?”
秦远山解释道:“这绒柄金钱菌可值钱了,以前咱把这菌子和松木送到长沙,可以够我们过个好年了,只不过现在......”说道这里,秦远山皱眉低下了头。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现在不好走了,路上总有日本探子,我们好多兄弟都在送货的路上被鬼子杀了,后来就不做这个生意了。”
阿菊望着这片山林,满山的珍宝是熊飞岭给村民的馈赠,本来可以让这里勤劳的人们衣食无忧,如今这些天然的珍宝却也只能隐藏在这深山之中,成熟后埋在地里,再次成为土地的养料。除了熊飞岭的人,没人知道它们存在过。
秦远山看阿菊忧郁的样子,忙笑着说:“阿菊姑娘别担心,等把日本鬼子赶出去了,我们就可以继续做生意了。”
“你觉得我们能把鬼子赶出去?”阿菊疑惑。
“阿正领导说的:最后的胜利是中国的。”
“我们会胜利吗?”
“会,阿正说,道路会非常艰难,但只要大家团结一致,我们一定会胜利。”秦远山说这话时,眼里充满希望的光芒。
秦远山周围的老爷们儿听到秦远山的话,也斩钉截铁地回答:“对!”
阿菊对这些道理似懂非懂,但这些话给了阿菊希望。她笑着对大家说:“等胜利后,我请各位兄弟们来湖北,请大家吃鱼掺圆子、糊汤粉、通城的三鲜豆皮、江边蔡师傅家的麻酱面,请你们去盛兴斋吃茶点。”
男人们回来时,新娘子刚刚装扮完毕。在澜竹寨的院子里,众人把背篓里的红薯、葛根、火棘果和冬菌倒出来摆在雪地上,秦远山从里屋取出一个小本子交给阿菊,本子上记载的都是熊飞岭的户头和每户的人口。阿菊将作物的数量和种类记载在本子上。
秦远上确认好数量后对着院子里的男人们说:“老少爷们儿们,收来的东西我们还是按人头来分,家里的妇女和幼童,按照两个人头来算,没问题吧?”
“没问题!”众人齐答。
厨房里忙着做喜饼的盛月荷听到秦远山的话感到好奇,她对一旁的澜夫人说道:“这分配法子倒是有些新奇?”
“阿正提的法子:咱熊飞岭是集体劳作、集体买卖,不论是种的粮食还是织的布、烙的饼,都是按每户的人口进行分配。这样的话,即使有的人家缺少男丁或者没有土地,他们也可以在这熊飞岭安稳存活。”
听完澜夫人的话,盛月荷不禁想起小时候教书先生讲的那篇文章,感叹道:“这就是真正的桃花源啊!”
“各位叔伯,你们东西分完了没有?吉时要到了,新娘子准备要出门啦!”秦敏从里屋出来,欢快地跑到院子中间催促起来。
众人听到秦敏的话,忙把东西放好,开始准备迎亲。吉时到,门口一壮硕的小伙子身穿补丁夹袄、胸戴大红花,在一群年轻人的簇拥下来到了院门口,任谁看都知道:他就是新郎阿坤。
邱小五拦在门口,兴奋地对新郎喊道:“阿坤,你要娶小芽,你得过我们这一关啊!”
“对!”年轻人声音洪亮,把竹子上的雪都给震了下来。
“你们到底是不是我兄弟啊?”阿坤佯装生气。
阿坤弟弟兴奋地喊着:“我们今天和你没关系,我们今天都是小芽姐的娘家人!”
澜夫人对月荷解释道:“小芽是阿坤捡回来的,那时候才五六岁。当时闹饥荒,她家里人要把她卖了换粮食,这可怜孩子顺着水流逃到了我们熊飞岭,是阿坤把她救回来的。”
盛月荷听完澜夫人的话,才知道新娘子有如此悲惨的身世。她想起早上房间里见到的小芽:她的红布衣裳是各家凑的布拼成的喜服,她身上没有珍贵的首饰,可她的喜悦是由衷的,她的幸福是写在脸上的,那种幸福的笑容和熊飞岭上大部分人一样。
盛月荷不禁想:这难道就是白三民一心所求的美好社会?
邱小五和阿坤弟弟把门堵得死死的,阿坤递了好几个喜包,邱小五才开门,众人打开喜包,数着里面的红枣、花生、白米。
阿菊好奇地问道:“这喜包里面装的不是钱啊?”
秦敏搬着百子鞭对阿菊解释:“喜包里的这些东西,可是拿钱都难买到的呢!”
说完秦敏便拿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点燃鞭的引子,可这鞭是去年买的,放在仓库里走了潮,怎么点都点不燃。秦敏见状也不恼,她拉着年轻人们从厨房里拿出锅碗瓢盆便敲了起来,那声音和鞭炮声别无两样,衬得院子里喜气洋洋的。婚礼流程简单但十分热闹,在这寒冬冷雪里,熊飞岭的人都感觉心里暖洋洋的。
下午,熊飞岭的村民们就着婚礼吃了一餐年前的团圆饭,大伙儿把酒言欢,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天色暗了下来。吃完饭还不尽兴,大家又开始在这冬雪中找到新的乐趣。邱小五从厨房里搬出柴火,其他人立马会意:秦远山找了几个人去库房把在九桥镇买的乳猪搬了出来,秦敏去酒窖里搬出几坛好酒,围着火把的聚会就这样开始了。大家吃着肉、喝着酒,围着火把跳着舞、唱着歌,盛月荷被这热闹的气氛所感染,也喝了一口酒,被邱婆婆和秦敏拉起来,围着火把快乐地跳起舞来。她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紧绷的脸也变成了肆意地笑容。那是阿菊从未见过的样子,但她为此时的姑娘感到开心。
火焰在夜空中升得老高,大家都兴奋不已。
突然,拉着月荷跳舞的秦敏朝院外跑去,大家见状猛然停下歌声和舞步,警觉地盯着院外。整个院子变得异常安静,只有火把里的木材在滋滋作响。秦敏用鸟鸣回应山底,山底的鸟鸣声传来三次,秦敏飞速跑回院子,大喊道:“鬼子飞机!”
听到秦敏的话,盛月荷瞬间清醒,她看到院子里人们警觉的眼神变成惊恐的样子。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初来乍到的两人感到惊讶。惊恐的人们并没有手足无措,他们有一种无声的默契:阿坤和年轻小伙子们迅速拿起铲子把雪盖在火堆上;小芽带着女人们一间间屋子吹灭油灯;邱小五带着另一群小伙子穿过小道来到崖壁,查看山中各家的灶火有没有烟......
一切确认完毕,众人兵分多路躲到了深山老林里,盛月荷和阿菊虽不明白,但也跟着秦敏躲了起来。不一会儿,飞机的轰鸣声在头顶响起,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经过时就从那树梢上方擦过。树林里的人屏住呼吸,警觉地盯着头顶那巨型铁鸟。整个熊飞岭一片寂静,仿佛一片荒山野岭。
所幸,几架飞机只是越过熊飞岭,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听着飞机的声音越来越远,盛月荷稍稍松了口气,她明白刚刚村民的举动是为了掩饰熊飞岭的人烟。她知道:他们的默契不是一时形成的,在形成的过程中想必也牺牲了许多人。想到这里,月荷舒展的眉头又锁了起来。
飞机走后,山林间又恢复寂静。大家三三两两从不同的树林中走了出来。
“今天他们走的倒是快。”邱小五拍了拍身上的雪,拿出油灯往秦远山的方向走。
“老子结婚,他们还得来扫兴,没这飞机他们肯定不是我对手!”阿坤忿忿地说着,拉着自己的新娘子往回走。
“就应该用飞镖把他们刺下来......”秦敏手里捏着飞镖,低着头念叨着,被秦远山打断。
“敏丫头呀,阿正给俏少爷那本飞机工程的书不是也给你看过吗?鬼子躲在玻璃罩子里呢,你镖再厉害,也打不破防弹玻璃呀!”
“我又不认识字。”秦敏气恼地念叨着。
安静的山林里,突然一阵爆炸声响起,林间本来走着的人都抱头蹲在了原地。他们抬头,山林里并没有火光。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不好!”阿坤突然意识到什么,大喊一声朝小道冲去。
秦敏似乎也意识到什么,跟着阿坤朝小道冲去,其他人都跟着排队穿过小道,盛月荷被夹在了人群中间,现在的她对这仅一人宽的小道并不恐惧了,雪地上的碎石也让这道走起来没那么滑。
“哎呀——!”
盛月荷还没走到,就听到前方崖壁上阿坤痛苦的哭嚎声,她似乎也猜到这爆炸声的来源了。果然,走到崖壁后,众人看到前方山中火光四起,那方向便是那个由九座小桥相连的九桥镇。崖顶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望着火光冲天的九桥镇,手里的拳头握得越来越紧。人群咒骂声和哭泣声交替。
他们来不及消化悲伤,就看到飞机又折返回来。
“灭灯!灭灯!”秦远山小声嘱咐,拿马蹄灯的人纷纷吹熄火光。
飞机飞到九桥镇上方,又发出一串枪响声,所有人都知道,那是鬼子飞机扫射的声音。即使他们看不到,也知道那枪口一定是对着九桥镇的主街。飞机进行完一番轰炸,经过一片黑暗的熊飞岭,整个深山又再一次安静下来。
第二日一大早,阿坤和秦敏一群年轻人跑到库房里,拿起绳索就往山下跑。他们跑到一半,看到被雪崩拦住的河道,又不服气地折返回来。回来后的年轻人都怒气冲冲,闷头坐在院子里一声不吭。
秦远山刚出房门,看到这几个泄了气的娃崽子,叹了口气走到厨房里向澜夫人告状:“这一个两个的,估计不等到雪消,人得先消了去。”
盛月荷在一旁擀着面,听到秦远山的抱怨,洗干净手上的面,对秦远山说道:“远山大哥,我倒有个法子,可否让我试试?”
秦远山点点头,就看到盛月荷走了出去,坐在了年轻人旁边。
“月荷婶婶,江城是大城市,你见过的世面多,你说日本人在自己家里好好的,为什么要跑到我们这里来?”阿坤愤愤不平。
月荷想了想,回答道:“因为我们的家太美好了,太美好的东西总是遭人惦记吧。”
邱小五低着头,他声音颤抖:“我听阿正哥说,还有好多很强的国家呢,他们怎么不惦记别家?”
月荷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试着用一个比喻来解释:“小五,如果现在有两家田。一家手里有枪、有炮,人心齐;另一家没抢没炮,而且家里兄弟阋墙,你觉得哪家的田更容易被抢?”
“我们太弱了呗!”阿坤弟弟小声说道。
“那怎么办?我们这么弱,能赶走他们吗?”阿坤又问。
“能!你们忘了阿正哥哥说的持久战吗?阿正哥哥是我们熊飞岭唯一的读书人,他说的准没错!”秦敏看着大家失魂落魄的样子,站起来说了些鼓劲的话。
厨房门口的小芽听到他们的对话,也产生了兴趣:“那我们怎么赢呢?”
“学!”盛月荷站起来,语气坚定地告诉他们。
“学?”坐着的年轻人疑惑不解。
“就像在学校一样,我们以前的课业很优秀,结果沾沾自喜,被人赶超了却不知道。可是课业落下不可怕,我们可以补,补起来我们就又可以冲到前面去了。”
大家听着月荷的解释,陷入了沉思。
“那我们能做什么?”阿坤率先打破沉默。
“比如说:阿坤,你可以学习如何用科学的方法让粮食增产,我们有足够的粮食,是不是就更有力气打鬼子了?敏敏,你喜欢飞镖,可你知道还有很多厉害的武器,如果你会了,那是不是可以造更多的武器?小五,澜夫人说整个熊飞岭的房子都是你建的,那如果你学会通过水文、风向来建房子,是不是可以为那些房子被毁的人出力了?......”盛月荷努力回想自己在考学时了解的知识,看着他们眼神中又充满了光芒,她为曾经那个苦学的自己而感到骄傲。
“那我们从哪里学呢?”秦敏疑惑地挠着脑袋。
“我刚刚说的这些内容有专业的分类,他们分别是农学、兵器学、建筑学......他们都有对应的专业书籍。”
阿坤听完月荷的话后,气馁地垂下身子:“那完了,我们村除了阿正哥,都不认字。”
“那我们就从认字开始学怎么样?”盛月荷笑着看着大家,“如果你们想学,我可以教你们。”
大雪拦住河道的几个月,熊飞岭年轻人便在闲暇时跟着盛月荷学习认字,他们用树枝做笔,雪地为纸,不厌其烦地写着一个又一个字。春节过后,雪渐消,河道里的积雪随着河水的流动,也渐渐被带走,连着看了几天路况的秦敏忙拉着盛月荷下了山,秦远山去接江城运过来的物资,让会算账的阿菊跟着帮忙清点。这次在湖南段护送货物的是邱老大,伴着一声鸟鸣,邱老大出现在山路转弯口,指挥着山里的年轻人将摇橹船上的箱子卸下。
秦远山看着抬下来的箱子,疑惑地问道:“这次怎么少了这么多?”
邱老大叹了口气说:“俞老板没了,这些还是阿顺带着弄出来的。”
“俞老板?俞子安?”阿菊听到他们的对话,上前拉着邱老大问道。
“江城除了这个俞老板,还能有谁啊?怎么好人就没好报呢?”邱老大说到伤心处,也抹起了眼泪。
阿菊依然不敢相信:“秦...秦帮主不是说去救他吗?”
“我们帮主听到后就想办法进了城,可太迟了,俞老板已经被白川吉野抓到了。阿顺带着俞家的家丁把俞家的厂都烧了,说是俞老板吩咐的,一点儿也不给鬼子留。”邱老大把听到的消息告诉众人。
阿菊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秦远山感叹:“俞老板是个值得钦佩的人啊!”
大家收拾好情绪,秦远山便招呼着将箱子抬到山底洞穴中,派人飞鸽传书给李正。回去的路上,阿菊叫住秦远山。
“秦大哥,俞老板的事请不要告诉我们姑娘。”阿菊小声请求。
“怎么?”
“俞老板是姑娘和姑爷的好朋友,若姑娘知道俞老板走了,心里不会安稳的。她来这熊飞岭后,才真正放松开心起来,我不想她再神经紧绷、以泪洗面了。”阿菊解释得有些心虚,因为她觉得隐藏俞子安的死讯是件自私的事,但为了姑娘,她只能自私了。
盛月荷一群人从九桥镇下船,一步步踏上那条被炸得破碎的正街台阶。空中飘起的冥钱给这个山中小镇渲染了一股悲凉的色彩,人们把对逝去亲人的思念撒入空中,看着那冥钱变为灰烬,他们心中的伤痛也化为灰烬。他们有说有笑地来到码头取木材,似乎悲伤就这样被风吹走,抑或是悲伤需要隐藏在内心深处,才能拥有活下去的勇气。
“小五,我们家拿这些回去,你帮我记在账上,等我熟肉铺子营业了,就给你结账。”说话的是熟肉铺子的赵掌柜。
邱小五帮掌柜扛起木材,一边拒绝着说:“不用,赵掌柜,这木材是我们熊飞岭送给你们九桥镇的。”
赵掌柜听这话,忙叫扁担师傅放下木材,一脸严肃:“小五,咱一码归一码,这账你得记好,否则我宁愿住草棚子也不用这木材。”
刘三婶接过秦敏手里的一叠玉米饼子,也在一旁帮腔:“小五,你们的好意,我们愿意接受,这玉米饼子就不错。但这木材,我们九桥镇的还是愿意记账,大家都不容易,我们不能占你们便宜。”
“对呀!”
“小五,你把账记下吧,要不然我们不好意思拿呀!”
......
九桥镇的居民围在邱小五身边你一言我一语,搞得这腼腆的小伙子无所适从,他无助地看向正在分玉米饼的秦敏一群人。
盛月荷见到他为难的样子,忙上来解围:“要不这样,你们平时木材成本价多少,你就按成本价卖给大家,这样大家也安心。”
“光成本价还不行,这松木一看就是深山里砍的,那得往里走好几天才能有呢!还得把路费加上,我们不能让这些小伙子们吃亏啊。”一旁岳老四在人群中喊道。
“行!那就加路费。我帮你跟澜夫人说,你看如何?”
“月荷婶婶念过书,都听月荷婶婶的。”邱小五听完盛月荷的话,也就放心应下了,突然他又担忧起来,“谁记账啊?”
“你呀!”秦敏跑过去用身子撞了一下小五,接着说道:“你前段时间不是学了数字,学了杉木、柏木怎么写的吗?你的用武之地来啦!”
“可香椿我不会写啊。”
“这你都不会,春天的春!”秦敏自信满满地说。
“敏敏?”
盛月荷顺着声音回头,一身着花衣短裙、脚穿草鞋、脖戴银项圈的年轻女孩出现在她眼前,那女孩十五六岁的模样,耳朵上的一对银耳环叮铃作响,看起来十分灵动可爱。
“伊兰!”秦敏看到那女孩,立马把玉米饼递到阿坤手里,像小鸟儿一样飞向伊兰。
“你还好吧,我听说广西在打仗,我准备帮大家把房子建好后就去黄屋屯找你。”秦敏语速飞快,她拉着伊兰的手上瞧下瞧地。
伊兰被她紧张的样子逗笑了,她抱住秦敏说:“我没事,第五军在九塘把鬼子打退了!”
本来各自忙碌的人们听到伊兰说话,都不自觉地停下手中的活,听伊兰从广西带回来的消息。
“打退了吗?”阿坤问道。
“对!”伊兰兴奋地和大家分享,“第五军把从广州来的鬼子杀了4000多人,打落了他们20多架飞机!”
“我听说鬼子的武器很厉害啊,咱兵哥们怎么打啊?”人群中一人疑惑地问道。
“我们死了1万多兵哥呢。”伊兰语气中带着哭腔。
“造孽呀!造孽呀!”
“这都是咱们的好小伙儿!”
“要不,咱各家凑点冥钱,对着西南方,给那些小伙儿们也烧点,以慰他们在天之灵。”人群中有人提议。
“好!”
大家说着便都回去找冥钱了,盛月荷这才有机会来到伊兰身边,她小声询问:“伊兰姑娘,你可有第五军100师的消息?”
伊兰疑惑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看到她手里拿的玉米饼,便也大方分享起来:“救我的就是100师,送我回来的那位军哥也是100师的。婶婶有什么需要问的,尽管问好了。”
秦敏帮忙介绍道:“这是薛沛霖的婶婶月荷婶婶,是炸铁路的英雄,她的丈夫是100师的团副,月荷婶婶一定是想打听她丈夫的消息。”
盛月荷微笑着点头。
“婶婶的丈夫叫什么名字?”
“薛兆。”这名字盛月荷存在心里很久,提起时心还是会触动。
“薛团副!您是薛团副的夫人?”伊兰听到薛兆的名字,激动地握住月荷的手,看到她缺失的小指有些疑惑,但随即想到秦敏刚说的话,便瞬间明白了些什么。
“你有他的消息吗?”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鬼子打黄屋屯时,我们躲在山洞里。是薛团副找到我们,派人把我们从山洞里运出来的。要没有他们,鬼子拿炮轰山,我们早就被压死在山洞里了。”伊兰说起广西的经历,眼神中闪着光。
“我听说,第五军伤亡惨重,奉命转移休整,100师的休整地就在我们湖南!”
“湖南哪里?”秦敏急切地问道。
“祁阳。”
听到消息的秦敏也激动起来:“祁阳!那不就在我们隔壁吗?他们什么时候到?”
伊兰想了想,说:“我们肯定比他们要快些,按日子算,应该就在这几日了。”
熊飞岭的村民们把木材运下来,不到一个月就帮九桥镇的居民们把房子建好了。盛月荷和秦敏也收拾好行李出发前往隔壁的祁阳县。阿菊被留下来帮秦远山记账,她想到秦敏的身手,也就自愿留在了熊飞岭。祁阳县虽在九桥镇隔壁,但中间隔了一座高山,这可让盛月荷好一顿走。山这边晴空万里,可刚翻过山,倾盆而下的暴雨就把两人淋成了落汤鸡。冒着雨下山来到大道上,月荷和秦敏沿着公路往祁阳县县城走去,沿路的军车让盛月荷确定部队已经到了祁阳,她加快了步子,想快些进城。
“嫂子?”一辆军车在盛月荷身边停下,车里的人摇下车窗,一脸惊喜地看着她。
盛月荷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她想不到自己这番狼狈模样竟也有人认得。
“您是盛兴斋的盛老板吧?我们薛团副的夫人?”那人又问了一遍。
盛月荷点头问好,她自认为自己记人是强项,可眼前这人她实在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我叫岳珉,也是江城人,薛团副手下一营三连连长。你们是来找团副的吧,快上车,我带你们去找他。”岳珉说着便快速下车把后车门打开。
盛月荷谢过后,和秦敏上了车。第一次坐车的秦敏很是兴奋,她左瞧瞧右看看根本停不下来。
岳珉通过后视镜看到团副夫人脸上期盼的脸,安慰道:“团副应该在师部开会呢,我现在把你送过去,正好他们会开完了,你就可以见到他了。”
车进祁阳县城,岳珉开着车七弯八绕来到祁阳县的县衙大门口,将车停下。
“团副!”岳珉摇下车窗,对着刚从县衙出来的人群大喊。
盛月荷下车,双手抬到眉上,想拦住头顶飘来的雨,以便更容易看清前方的人。她将左手压在右手上,悄悄隐藏住那空空的手指头。县衙大门口的屋檐下站着的那人身材高大,他微侧着身子,油布雨衣将他的脸藏在深处。那人的背似乎从未弯过,他与即将上车的长官敬礼,等待车启动离去,转过身子。
薛兆抬眼,看到不远处那辆美式福特卡车旁站着的那个女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梦里出现的人怎么会在现实中出现?可她的笑容是那么真切,那是他在战场上多想几次都觉得奢侈的笑容,那是让他牵挂但又不敢多想的月荷。
薛兆一步跨下两级台阶,冲进雨幕中,朝着怀表里照片上的人奔去,军靴在青石板上踏得哒哒作响,正如他心脏跳跃的声音。
“拿下!”
岳珉好不容易找到一把油纸伞,却被眼前的骚动惊住,愣在了原地。
刚刚送来的人,竟然被自家弟兄擒住胳膊,失去重心,跪在了雨中。四月的雨水带着些寒意,那个他年少时暗恋的女孩跪在地上,冷得发抖。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县衙大门口的台阶上,参谋长指着他们的方向。
他明白:事情变得复杂了。
“参谋长,这是什么意思?”薛兆回过头,一脚踏上台阶,对着路逸鸣问道。他忍住心中怒火,依然遵循上下级的规矩。
路逸鸣盯着薛兆一字一顿地说:“这人是汉奸,留不得!”
“你胡说八道!”秦敏一直是沉不住气的性子。她大步上前,抬起胳膊就准备把手里拿好的飞镖飞出去。可胳膊还没抬起来,就被刚刚好心的岳连长紧紧按住,动弹不得。
那人小声提醒:“小姑娘,你可别添乱了。”
秦敏不理解,她觉得胡说八道之人就该接受惩罚,于是心里也不自觉厌恶起这个“好心人”来。她的手虽然被制住不能动,但她的嘴还能说话,她不能忍受别人这样污蔑月荷婶婶:
“月荷婶婶不是汉奸,黄枚县的铁路就是他们炸的。如果是汉奸,怎么还会被鬼子用刑砍手指?”
秦敏的话让薛兆难以置信,他冲上前来,看到盛月荷那布满伤痕的手背和那缺了一截的手指,眼眶的泪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盛月荷想要隐瞒的秘密还是被薛兆发现,她用嘴型小声提醒他:“不疼。”
“就凭这小姑娘一面之辞怎么可信?就算是真的,据我所知,铁路是红党的人炸的,那就代表她是红党。”
薛兆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压住内心的怒火。他走到士兵身边,右手扣住士兵的手腕,劲越来越大。
他冷冷盯着那人:“小顾,放手。”
列兵小顾的手腕被捏得生疼,但他依然不敢松开扣住人的手。他一脸恳求地看着薛兆:“薛团副,您别为难我们啊!”
薛兆知道今天这事的决定权还是在他路逸鸣手上。他转身恶狠狠地盯着路逸鸣:“请参谋长放了我太太。”
路逸鸣知道薛兆对盛月荷的感情,但他认为:“女人”和“理想”比起来,孰轻孰重自己这位挚友是应该要分清的。这女人身份复杂,以后一定会是薛兆的死穴和祸端。他不希望自己的好朋友平步青云的路上有任何阻力。
“阿兆,她已经和你离婚了,和你没关系了。”路逸鸣提醒。
“请参谋长放了我太太。”同样的话又重复一遍,只是语气更重。
路逸鸣对薛兆的态度感到失望,他叹了口气,想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解释明白:“她盛月荷是实名登报声明和你离婚的,这是公然的汉奸行径,人人都知道。黄枚县的铁路是那个黄毛丫头的一句话,谁来证明?就算是真的,那么她就是和红党有联系,你薛兆难道不知道委员长的忌讳吗?”
“老子的事不用你管!”薛兆此时根本听不进路逸鸣的话,他只想救人。
“是你说请戴处长派人暗中护着她的吧?这就是你护的人?”薛兆步步逼近。
“对不起。”路逸鸣低头道歉。
“既然对不起我,那就请你放人吧。”
“对不起,我放不了。师里放个红党或者汉奸,我都无法向委员长交代。”
薛兆听到路逸鸣的话,心里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他将腰间的配枪取出,对准路逸鸣的眉心:“路逸鸣,你给老子放人!”
路逸鸣的警卫员见状,迅速上膛配枪,将枪对准薛兆的太阳穴。
路逸鸣抬抬手,让他退下。
“你不会开枪的。”路逸鸣盯着薛兆,那人就像即将进攻的野豹,但他了解这人:野豹不会向自己人进攻。
薛兆总是被路逸鸣看穿,他讨厌这种感觉。他冷笑一声,直接将手上的枪上膛,又重复一遍刚才的话:“你给老子放人!”
在场的官兵们都不敢上前劝架,他们都知道参谋长和薛团副是军官学校的同期好友,是100师最默契的搭档。他们不愿意看到如此景象,但也不知如何解决,只能眼看着两人僵持不下。
“小顾,小邵,放人!”刚从营地回来的戴玉安看到这情景,知道只有自己才能收场了。
“师长,这人身份复杂,留她在这里,我不好向委员长交代。”路逸鸣低头向戴师长表明自己的想法。
“逸鸣,全国上下,现在只有一个敌人:就是日本人。若这一点你还没渗透,那我想,你该好好闭门思考了。”戴师长语气严肃。
“可委员长他......”
路逸鸣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戴师长打断:“逸鸣,论关系,我和委员长的关系比你更密切。若真有事,我戴玉安自己找校长赔罪。”
戴师长的话终于让在场的人悬着的心放下。两位列兵听到戴师长的命令,连忙松开手,把跪在地上的盛月荷扶起来。
“薛太太,得罪了。”
“辛苦二位!”
岳珉见状赶紧把手上的伞递给秦敏,然后打开手中的另一把伞给自己的团副夫人挡雨。盛月荷看到从不远处向他跑来的薛兆,哪还管得了头顶的雨,她把湿透的包袱递给岳珉,起身朝雨中跑去。几步的距离让两人感觉如此之远,她的步子越来越快,青石板上溅起的雨点如同点点星辰,为她铺起那条通向他的路。终于,她结结实实地扑在薛兆身上,任由那熟悉的气味弥漫着自己。她被薛兆紧紧搂在怀里,他撑起雨衣,为她挡住凉飕飕的雨点,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听见自己心怦怦跳动的声音。
秦敏看到这样的场景,眼泪也停不下来,她突然有些想念那个总是沉着脸的“闷葫芦”。
“好一对乱世鸳鸯啊!”
埋在薛兆怀里的盛月荷听到戴师长的声音,忙从丈夫怀里抽出来,低头自责道:“对不起戴师长,是我给大家添麻烦了。
戴师长没有一丝恼怒,他神情和善,语气和蔼:“你这妹子来得正好啊,我们看到你,就像看到了自己家人般。”
月荷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着,薛兆也笑意吟吟地盯着自己怀中的妻子。
戴师长注意到盛月荷的右手,他的心里也感觉沉重不少:“这黄枚县的铁路是你炸的?”
盛月荷忙摆手:“不,我一个人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好多人一起努力做一点,才有这样的结果。戴师长,虽然江城沦陷,但城里许多人都在努力支撑,想为抗日献出自己的一份力。”
戴师长一脸欣赏地看着盛月荷,他保证道:“薛太太,你是我们100师的军眷,请你放心,100师就是你的家,没有人可以伤害我们的家人。”
“谢谢师长。”
戴玉安听到薛兆的声音,迅速由和蔼可亲的笑容变为冷漠严肃的神情。
他瞥过脸,食指指着薛兆的鼻子,语气冷漠:“你小子别高兴得太早,我现在就跟你算账。”
盛月荷知道军中的规矩,自己是不适合参与其中的。于是识趣地退后,与秦敏和岳珉站在后面,默默等候。
“薛兆我问你,你1153团是什么团?”
“全国第一个机械化步兵团。”薛兆立正站好,认真回答长官的问题。
“我记得师扩军后,你们团往汽车兵团、摩步化骑兵团输送了好多人才。军里只要是你1153出来的兵,被人抢着要,当时他们说你们团是什么来着?”戴师长明知故问。
“军纪严明,全军表率。”薛兆心虚地答道。
“什么?我听不见?”戴师长对他含含糊糊的声音感到不满。
“军纪严明,全军表率!”这一次回答,薛兆是用吼的,他眼神坚定地看着前方。
“你就是这样做表率的?拿枪指着长官,指着你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在广西,没有路逸鸣这个参谋长给你围住侧翼进攻的中村,你们团能把758高地给占了?”
戴师长说话不带一句脏字,但让薛兆无地自容。路逸鸣虽然有一套自己的政治看法,但战场上确实和他的默契度最高。
“长官教训的是,我甘愿受罚!”薛兆声音洪亮、语气诚恳。
戴师长听到薛兆的这句话,才转过头看着薛兆的眼睛,他严肃的神情缓和了下来。
“阿兆,按道理,你以下犯上,应该关禁闭两周、杖责二十。但招兵在即,你还有事得去做。我罚你三个月俸禄,去给参谋长做一个月的副官。他那个副官是湖南人,老娘八十了,我得给他假,让他回去看看老娘。”
“我给路逸鸣做副官?那您还是打我二十大板吧。”薛兆孩子气地和长官讨价还价。
“不服?”戴师长一巴掌拍到薛兆脑袋上。
“服!”薛兆的声音震天响。
“服就赶紧从我眼前滚蛋!”戴师长说完后,与月荷致意,便上车前往军部去了。
薛兆不好意思地看着盛月荷,露出孩子般笑容。
一帮的岳珉紧紧咬住牙齿,想憋住自己幸灾乐祸的笑,看到冷冷盯着自己的薛阎王,条件反射般把扬起的嘴角拉了下去等待审判。心情大好的薛兆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命令他找两件干衣服到团部,便从他手里接过伞,把自己的妻子揽在雨衣下的臂弯里,朝自己的团部走去。
岳珉在后面,盯着青石板上这对夫妻越走越远,龇着牙直摇头:“逆理违天啊,阎罗王给人打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