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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熊飞岭 ...


  •   湖北到湖南走水路,沿长江往上,若是轮船,不出几日便可到达。

      邱二嫂滑着舢板,从通顺河绕进冲河,渐渐又绕到一些阿菊叫不上名的长江支流,走走停停十几日,才又绕回长江,顺着长江主道往洞庭湖去。一路上阿菊从未下过船,他们在宝庆帮管辖的小码头过夜。邱二嫂去镇上买药买饭,阿菊在船上照顾盛月荷,休整好,再乘着舢板赶路。月荷中间睁过几次眼,但人却不清醒,总是发烧说着胡话,邱二嫂连喂了几付苗家秘药才稳住病情。路上偶尔也遇到侦查河段的日本士兵,阿菊紧张地睡不着,邱二嫂却一点也不慌,她总能及时找到隐秘的芦苇荡,将那舢板藏得没有一丝影子。这本事让阿菊感到惊奇,不禁感叹这宝庆帮在水上的实力。

      又过几日,河道越来越狭窄,两岸的平原也渐渐变成丘陵山脉。因是残秋,山上的树叶都褪成肃杀的金黄,给人的心情也徒增悲凉之感。阿菊看着陌生的环境,越来越远的家乡,以及迟迟未醒的月荷,心情很是低落。邱二嫂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她看出阿菊心里的苦楚,总是拉着沉默的阿菊拉家常,慢慢打开了阿菊封闭的心。阿菊在睡不着的夜晚和邱二嫂讲着江城里那些心惊的时刻,而从邱二嫂的嘴里,阿菊也听到了许多宝庆帮在水上和日本人斗争的悲壮故事。

      故事快讲完时,他们也快到目的地了。某日清晨,阿菊醒来站在船头,看到两岸平缓的丘陵已经变成垂直而立的崖壁,原来本就狭窄的河道变得越来越窄,仅容一船通过。阿菊抬头望向天空,湛蓝的天空在头顶划出一道细线,向前方延伸而去。

      邱二嫂望着前方的天际线,笑着松了口气:“就是这儿了。”说完,她把大拇指和食指放在嘴里,吹出很长一段口哨。

      又过了一会儿,从前方河道一条摇橹船缓缓靠近,船上一位约四十多岁的妇人朝这边招手。

      “寨主!”邱二嫂也兴奋地打招呼,便对阿菊介绍那人:“这是我们澜竹寨的寨主,澜芸,秦帮主的夫人。你们去澜竹寨就没事了,那里山高路陡,鬼子根本绕不进去,就算绕进去了,保证三天三夜都出不来。”说着,邱二嫂忙加力撑着长篙,将舢板往摇橹船靠。

      “谁?干什么?再往前走就开枪了!”

      突然的日语让两条船上的人定在原处,不敢有进一步的动作。

      阿菊蹲坐在船头,身子不动,手已经开始摸索脚边那把德制勃朗宁了。

      “嗖!”

      “唰!”

      阿菊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耳边飞过,转过身子向后看,看到的只有一片随风飘动的芦苇,没有任何人影,仿佛刚刚那句日语是幻听一般。

      “敏丫头又偷偷跟着了!”邱二嫂回过神来,对着对面崖壁上方说着话。

      阿菊扭回身子,看到对面崖壁上站着一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她身穿红色粗布衣服,头发齐齐整整的编在脑后。那女孩腰带处挂着一个荷包,那荷包绣得很是精细。她年纪轻轻,但眼神却特别锐利,轻微仰着头,看起来傲气十足。那姑娘三两下便从那崖壁上跳下来,又借着河道里的石头跳上舢板,好奇地打量着躺在船上的女子。突然,她开心地笑起来,大喊着说:“我喜欢她!”

      邱二嫂忙上去拍了一下小姑娘的后脑勺:“没大没小!”

      小姑娘故作委屈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又看到一旁坐着的阿菊,笑着招手:“秦敏,秦近山是我爹。”

      说话间,摇橹船已经靠近,邱二嫂一边招呼着人把盛月荷抬上船,一面揶揄着提醒秦敏:“你的宝贝飞镖就留在鬼子头上不要啦?”

      秦敏一拍脑袋,大喊一声“我的镖”,便跳过一块又一块石头,飞进那芦苇荡里,不见身影。

      盛月荷被送上摇橹船后,澜夫人伸手捏住月荷的手腕,细细感受脉搏。过了一会儿,她起身把船内的木窗关好,对站在船头的邱二嫂说:“脉象平稳,不出一周应该能醒。邱二嫂,你的医术又高了许多啊!”

      邱二嫂安慰阿菊道:“澜夫人说一周,那就定是一周了。我的医术还是她教的呢!”

      阿菊听后,忙跪下磕了好几个头,连说着“谢谢”。澜夫人跪下来扶起阿菊,轻轻擦干她的眼泪,笑着说:“快快请起,救人本就是医者的职责。”

      “行!交给澜夫人,我就放心了。盛老板是江城的大善人,可不能死。”邱二嫂抹着眼泪说完话,与阿菊拥抱后,便告辞回到舢板,打道回府。阿菊知道:她要回去继续打鬼子。

      秦敏从死去的两名日本卫兵头上抽出飞镖,在水里把血洗尽,便小心翼翼地收到自己荷包里。她与舢板上的邱二嫂道别,便登上船。摇橹船顺着崖壁南行,穿过数不清的山涧小溪、深谷暗道。每过一处转弯,秦敏便对着那毫无人烟的崖壁模仿着不同的鸟鸣声。不一会儿,那荒凉的崖壁山林中便传出同样的鸟鸣声。一般人会以为这只是普通的鸟鸣,但阿菊看出来了,这不同的鸟鸣便是信号,告诉躲在崖壁深处的人:来者是自己人。

      船行五日,河道渐宽。前方岸边山脚处排列着一排排黑瓦白墙的房子,这些房子建筑十分有特色,一半就那么建在河道上方,由几个从河底而立的木头桩子支撑。房子窗户外晾晒的一件件衣服,河边捶打衣服的声音都在提醒初来乍到的陌生人:此处为一小镇。

      摇橹船上的船夫渐渐靠近小镇码头,将铁锚从船头的木桩上取下,一圈一圈解开缆绳,举起膀子将缆绳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弧线,弧线最前端的铁锚顺着重力掉到码头的木板上。木板上一粗布衣服的人立马捡起铁锚,将船拉近,把多余的缆绳一圈圈绑在码头上的石墩上。

      船夫拉了拉缆绳,大声一喊:“停岸咯!”

      秦敏听到声音,忙看向自己的母亲。澜夫人微微点头后,她便从椅子上弹起,背上背篓,拉着阿菊就往岸上跑。

      阿菊回头看着躺在床褥中的月荷,一脸犹豫:“我们家姑娘......”

      秦敏拉着阿菊继续往前,不让她有一丝犹豫:“你放心交给我娘吧,她现在要给月荷婶婶换药了。你就陪我去九桥镇买些衣服还有生活用品,要不然你们去寨子穿什么?用什么?上了山可不是那么好下山的。”

      阿菊想着都是给自家姑娘和自己购置东西,也不好推脱,便任由秦敏拉着自己上了岸。

      码头上粗布衣服那人看到秦敏,笑着打招呼:“敏丫头,今天怎么不是和那个俏少爷来啦?”

      秦敏和那人似乎也很熟,她笑着回应道:“我帮他把家里人接过来!”

      “‘他’......‘他’是谁?”阿菊疑惑地问。

      秦敏也疑惑地看着阿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懊恼地敲了一下自己脑袋,说:“忘了说了,你们家那个‘闷葫芦’也在寨子呢!”

      “闷葫芦?”

      “薛沛霖呀,我们出来时还不知道要接谁,在路上才知道是她的婶婶和你,早知如此还可以让他一起来呢!”秦敏一边说着,一边给码头边卖糖人的小贩递钱。

      “小少爷在这里?”阿菊眼神中露出一丝惊喜。

      “他真的是个少爷吧!我猜对了!”秦敏兴奋地摇着手里的糖人,“怪不得‘闷葫芦’连礁子都不会用呢!”

      从码头一步步向上,那几百阶平缓向上的台阶便是九桥镇的正街了。台阶平缓处两边开着各式门铺,门铺外散着许多摊户,他们大声吆喝着,让整个街道充满热闹的烟火气息。阿菊跟在秦敏后面,帮忙提着各种褥子和布匹。秦敏步伐轻快,一双粗布鞋在青石板路上踩来踩去,她对这条路十分熟悉,总是能立马找到相应的店铺,和店里的老板们熟络地打着招呼。走到一家店门口,她看到里面摆着的肥皂、牙膏等日用品,犹豫地问道:“月荷婶婶平时用牙膏吗?可是......这东西好贵呀!......阿菊婶?”

      她回头,看到阿菊一脸惊吓地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秦敏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跑上前抱住阿菊,想到刚刚鞭炮响起的声音,瞬间明白了些什么。她安慰着阿菊:“刚刚那是冲天筒,肯定是哪家有喜事呢。你别害怕,阿菊婶婶。这里只有飞机偶尔会飞过来,但都会有防空警报的。我们已经到湖南九桥镇了,不在江城了,鬼子打不到这里来的!”

      听到“江城”两个字,阿菊恍然大悟:她们逃离江城了,也再也回不去那个远方的家乡了。想到这里,一股悲伤涌上心头,她蹲在地上大哭起来,那悲伤掺杂着莫名的绝望和不甘,究竟为何,她也说不上来。

      秦敏看到哭得更厉害的阿菊,敲着自己的脑袋叹气:“我又说错话了吗?我真不会说话!”

      黄昏时分,盛月荷缓缓睁开眼,看到的是木板拼成的顶。她挣扎着让自己抬头,才发现自己躺在一摇橹船里,船外夕阳照在一个少女的脸上,她身穿一件红衣,瞪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她。惊慌间盛月荷赶紧摸自己的袖口,可自己身上的和服早已换成一件对襟衫。

      那少女跪在她身边,好奇地靠近脑袋,说:“沛霖的婶婶,你醒了?”

      月荷望着那双好奇的眼睛,不知该做何回答。只见女孩眼睛里的好奇转为惊喜,她试探地挥挥手,说:“我叫秦敏,秦近山是我爹。”

      盛月荷听到“秦近山”的名字,又撇了一眼窗外的崖壁,瞬间明白了些什么。她轻声应答:“敏敏姑娘,你好。”

      秦敏听到这昏睡二十多天的人终于开口说话,兴奋地起身朝前方大喊:“醒了!醒了!你们快过来呀!月荷婶婶醒了!”

      盛月荷挣扎着起身,才发现前方还有一条摇橹船。她看到阿菊回头,胡乱丢下拆开的布匹,慌忙从前面船上跨到自己这条船上,蹲在月荷身边轻声喊道:“姑娘,你醒了?”

      盛月荷微微点头。她回想到那天,自己本该在大智门火车站。再看窗外的地形,又根据这小姑娘的身份,她猜出俞子安的野道便是宝庆帮的路子,现在应该是到了湖南境内,那么那个人呢?

      “俞子安还好吗?”盛月荷用尽全力说话,但她的声音依然如游丝一般。

      阿菊将盛月荷中枪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自家姑娘。看到盛月荷皱着的眉,后面跟上来的澜夫人忙劝慰道:“盛老板放心,我丈夫在呢,俞老板不会有恙。”

      盛月荷知道这人便是秦帮主的妻子了,听到宝庆帮还在江城附近活动,她瞬间觉得放心了不少。她对澜夫人说:“感谢夫人相助,若秦帮主那边有俞子安的消息,还烦请及时告知于我,咳——!咳——!”

      澜夫人见状忙帮盛月荷躺平,给她把脉查看病情。她嘱咐道:“现在你得好好静养,少说些话。”

      在前方观察路况的秦敏兴奋地回头说:“月荷婶婶你放心吧,秦近山可厉害了,俞老板一定不会有事。船靠岸就要上山了,再过约一个多时辰,就可以见到‘闷葫芦’薛沛霖啦!”

      众人顺着秦敏目光的方向望去,前方一座山岭拦住去路,那山抬头看不见顶,山岭与河道交界处向前看,层峦叠嶂,根本看不出有人烟。

      秦敏笑着说:“熊飞岭,我们到家啦!”

      熊飞岭是这层层山丘中的最高峰,九曲十八弯,若无人指路,根本到不了这山脚,确实是一方隔绝世外的好处所。船靠岸,秦敏吹出一段鸟鸣,不一会儿从那草丛中便冒出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他们身着黄色的粗布衣裳,与熊飞岭这黄色树林融为一体,以至于阿菊根本看不出这些人究竟从哪里冒出来的。

      “寨主和敏丫头回来了。”说话的是领头的小伙子,长得非常憨厚老实。

      秦敏跳上岸,对那小伙子吩咐道:“小五,你让大伙儿把船上的物品卸下来,给魁爷爷少装点,他年纪大了,背不动的。”

      小五吆喝着众人上船搬东西,也不忘向秦敏打听自己哥哥的情况:“敏敏,你见着我二嫂了?她和我哥怎么样?”

      “好着呢!”

      阿菊细看这小五,发现他确实和江城的邱小二有几分相像之处,便确定这年轻小伙子就是邱家行五的邱小五了。

      秦敏吩咐众人把在九桥镇买的物品放入背篓后,自己便一蹦一跳地走到盛月荷旁边,蹲了下来:“婶婶,你抓牢我,我背你上山。”

      见盛月荷忙摆手,澜夫人走近,笑着劝解:“盛老板不必客气,敏敏从小就在这山里跑,她还背过我上山呢!”

      盛月荷听到这话,便也不再客气。秦敏背上后,让阿菊用绸布缎子把月荷的身子固定在背后,自己起身掂了掂重量,笑着说:“容易,走吧!”

      秦敏的腿细细的如麻杆一般,但却出奇地敏捷。她背着盛月荷踏过野草地、穿过丛丛密林。阿菊撑着竹竿,跟在后面大口喘着粗气:“为什么这地面上没有人踩的道啊?”

      其中一位背着背篓的年轻人笑着回答:“这位嫂子有所不知,我们熊飞岭的人上下山不走重复路,所以过一段时间这草就又长起来,把原来踩的道给掩盖住了。”

      “那不会迷路吗?”阿菊依然不解。

      年轻人大笑:“所以外人得跟着我们自己人走啊!”

      天色渐暗,月亮被云朵挡住。

      盛月荷回头望去,刚刚下船的山脚处已经在黑暗中变得一片模糊,河流已经隐藏在一片黑暗之中,再往前望,前方的道路也已看不清,只有冲上空中那团黑乎乎的影子,他们还没走到尽头。突然,队伍在这密林中停下,人们非常默契地从背篓里拿出马蹄灯,打头的老人拿出火折子,一个接一个将人们手里的灯点燃,整个树林中有了微弱的灯光,众人借着那灯光继续往山上赶路。又走了一段,前方不远处出现一块黑乎乎的峭壁,拦住众人向前的路。阿菊正沿着崖壁准备转弯,没想人群便停在这里。

      “到了。”

      “到了?”

      阿菊看着这高高的崖壁,如同一面墙,直插云霄。众人将马蹄灯挂在竹篓上,盛月荷帮秦敏举着马蹄灯,看着秦敏从别人背篓里拿出一捆绳子,将绳子一层层解开,大力将那粗绳在空中甩了几个圈,绳索一端的卯子十分听话地朝那崖顶飞去,一条条绳索挂在崖壁间,这便是上山的路了。

      “这......这我上不去啊!”阿菊为难地说道。

      秦敏看着她笑了笑,又吹起一阵鸟鸣,崖壁上竟然竖直挂下来几根长竹梯。秦敏指着那梯子道:“阿菊婶,你用这个!”

      “这可真是登天啊!”盛月荷在秦敏背上感叹道。

      秦敏一把抓住绳子,两腿一蹬,便悬在崖壁之上:“月荷婶婶,抓紧啦!要是不小心掉下去,小心被野熊给叼走了!”

      月荷知道秦敏是在开玩笑,于是笑着说:“你就是头小野熊。”

      秦敏听到后停下来,转过头认真地说:“真的有熊,有人高呢!要不怎么叫熊飞岭呢?”

      背上的人呼吸急促,她听到后咯咯笑起来,“不过我出生后,倒是没见到过。”

      爬上崖壁,便是一片竹林,人群又从竹林中穿过。竹林尽头有一条半米宽的小道,走过小道,一排竹子搭建的房屋映入眼帘,门口竹编的大牌匾上“澜竹寨”三个字告诉来客:他们到了。

      秦敏进入寨子,将盛月荷放在一竹椅上,一阵穿堂风过,竹子的清香飘来,让月荷紧绷许久的心舒缓了不少。

      “我去喊‘闷葫芦’。”秦敏说着便朝后面走去,可喊了半天也不见人影。秦敏又走到薛沛霖住的那间房,结果房里行李早就收拾干净了。她兴致缺缺地走出来,看到正往前厅走的秦远山,忙追上去:“小叔,薛沛霖呢?”

      秦远山摸了摸秦敏的脑袋,笑着说:“俏少爷跟着阿正走了。”

      “怎么就走了?”秦敏大失所望,她不好意思地看着坐在竹椅上的月荷。

      “九桥镇得到的消息,说湖北黄枚县的铁路被成功炸毁了。阿正收到消息后,赶着要回去向领导汇报。”秦远山将情况汇报给坐在厅里的澜夫人。

      阿菊听到秦远山的话,激动起身:“成了?”

      秦远山虽疑惑,但也礼貌回答:“成了,到江西湖南的分岔道被炸得粉碎,鬼子根本没法修补。”

      阿菊激动地抱住盛月荷:“姑娘,成了!我们做成了!”

      秦远山这才知道来客正是炸了铁道的人,他激动地握住月荷的手感叹道:“咱憋屈了这么久,你们帮咱出了口恶气呀!”

      “小叔你先别感叹了,堂哥送消息给红党,那跟薛沛霖又有什么关系呢?”秦敏跳到秦远山旁边追问。

      “俏少爷要跟着阿正,说要跟他们一起打鬼子。”

      秦敏隐隐觉得薛沛霖这一走便是久别了,她的声音随着那颗心也沉了下来:“那他还回来吗?”

      “阿正会带他去延安。”

      盛月荷看到秦敏失落的样子,拍着她的肩膀,故意问道:“延安是个好地方吧,他能在那里学到很多知识吗?”

      秦敏忍着眼泪,嘴角扯起一丝笑容:“嗯,堂哥说,延安是个好地方。”他去了一个好地方,她知道自己应该为这个人感到高兴。

      ......

      在熊飞岭住了许多天,阿菊觉得这里确实是一处难得僻静的世外桃源。熊飞岭幽静安宁,这里的人淳朴敦厚,他们个个武艺高强,平日里在这山林中开垦的田地里农作,和普通百姓看不出任何区别。秦敏听完阿菊的话后,奇怪地问道:“我们本来就是普通百姓呀,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这话倒让阿菊不知该如何回答。

      卧床几周,盛月荷的身子终于有些好转,也能下床行动了。澜夫人建议她多走动,秦敏便拉着她来到崖壁上看日落。来时是夜晚,看不见小道下方那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盛月荷倒不害怕。可白天在这小道上,可以清晰看到下方的深不见底,身旁就是云,小道边沿掉落的石子半天也听不到落地的声音,这让盛月荷迟迟不敢通过。秦敏见状,哈哈大笑起来:“你为了炸铁路,鬼子拿刀砍你手,都不怕,还怕这区区一截小道。”

      阿菊听后忙呵斥秦敏:“敏丫头,这可不是什么打趣的事儿。”

      秦敏一脸天真地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阿菊:“我没打趣,我是说真的,月荷婶婶很勇敢,这是她斗争的勋章啊!”

      盛月荷想了想,笑着举起自己那满是疤痕的右手,展示那剩下的四根手指:“敏敏说的没错,这就是我的勋章,我连鬼子都不怕,还怕这段路?”

      不论是谁,看到她的右手,都是同情和怜悯的神情,他们默契地不提及这只手,但那无意识的眼神也会刺痛月荷的自尊心,让她也无意识地同情怜悯自己。可只有秦敏,用她天真无邪的角度宽慰了盛月荷的心。

      他们穿过竹林,坐在悬崖边,看到山林间的寥寥炊烟,才真正感觉到久违的宁静,这种宁静没有战火的打扰,没有紧绷的神经,没有血腥的杀戮,有的只有山河之美、人心之宁。

      “原来这熊飞岭不止你们澜竹寨一家呀!”阿菊看着远处的炊烟,随口问道。

      秦敏兴奋地起身,指着一道道炊烟向两位来客介绍:“那边是邱婆婆家,邱婆婆家有五个孩子,老大在我们澜竹寨帮忙,是超厉害的镖师,中间三个跟着我爹秦近山,小五是我哥们儿;这边这个近点儿的是我姑妈家,就是我堂哥李正的母亲,我堂哥是红党的指导员,可厉害了;还有还有,还有最远的那个,那是阿坤家里,阿坤的父亲就是我们的船夫,他还有个哥哥,也跟着秦近山呢!......”

      “看来,你对熊飞岭很了解呀。”盛月荷笑着问。

      秦敏歪着头一脸自豪:“当然,这里是我家,这些都是我的家人。”

      大雪来临前,澜竹寨的人下山去九桥镇购买过冬物资,盛月荷借着竹梯攀下悬崖,与秦敏一同而去,阿菊半路被邱婆婆拉去家里帮忙施肥。

      九桥镇是熊飞岭山下的一个小镇,依山傍水,镇上到处是溪流小径,小镇由九座石桥相连,故有此名。九桥镇处处是山坡,没有一点平地,盛月荷被秦敏拉着沿着集市上坡下坎,累得气喘吁吁。可是她却很喜欢这久违的自由。秦敏拉着她一间铺子一间铺子的瞧着,店铺老板总是热情地把铺子里的东西塞到秦敏的背篓里。

      秦敏带着月荷走过两座石桥,来到九桥镇唯一的一家布匹店,她在店门口瞅了许久也不见人。秦敏也不认生,径直走到柜台后面的楼梯口,对着楼上大喊:“甘叔,甘叔!伊兰回来了吗?”

      店铺掌柜听到声音,忙一边下楼一边应着话:“敏丫头来啦,可不巧,伊兰还没回来呢。”

      “怎么还没回来?往年跟她师父去黄屋屯学刺绣,不都是三个月就回来了吗?那阿坤新娘子的那个龙凤呈祥怎么办呀?”秦敏担心地问道。

      甘掌柜叹了口气说道:“昆仑关那边战况焦灼,100师600团的团长团副都牺牲了。从黄屋屯回来的路断了,还不知道这孩子啥时候能回来呢!”

      秦敏忙安慰甘掌柜:“甘叔,伊兰之前和我们一起下山帮李家村打那群鬼子侦察兵,她扔飞镖,准头可好了,她不会有事的。”

      甘掌柜点点头:“伊兰这性子随她娘,泼辣机灵,我相信她。”

      “请问掌柜,是第五军的100师在昆仑关吗?”盛月荷上前问道。

      “是的,第五军的100师,听说死了好多军哥呢。”

      以前的盛月荷听到甘掌柜的话会紧张不安,但现在她不会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她知道慌乱紧张是无用的,在这混乱的世道,她能做的只能是相信:相信薛兆一定能有办法活着。

      从布匹店出来,盛月荷和秦敏又去往路尽头的果子市买了些水果,从果子市出来,她们与几个青年男子插肩而过。月荷隐约觉得这几人有些奇怪,他们与月荷撞上时,鞠躬的样子让她想起手岛连中。那些人明明提着满满的水果,却依然往前面走,似乎不知道前方就是果子市一般。她越想越不对劲,于是拉着秦敏回头跟着那几个年轻人。秦敏虽然疑惑,却也跟着月荷走,在背街无人的巷子里,她看到那几人鬼鬼祟祟在纸上画些什么,也觉得不对劲了。她看向盛月荷,抬手指了指屋顶,月荷明白她的意思,轻轻点头。瞬间,她便飞身上了屋顶。

      月荷看那群人画完,从背街出来,她便装作不小心走过,撞上其中一人。

      “不好意思。”盛月荷用标准的日语道歉。

      被撞到的人急着去捡地上的图纸,也回了一句:“没事。”说完他便意识到不对劲。那年轻人抬头看着盛月荷,眼神从疑惑转为惊恐,又转为狠戾。一瞬间,那年轻人掏出匕首,朝盛月荷扑来。刀距离月荷一寸之时,那年轻人瞪着那双狠戾的眼睛,倒在盛月荷面前。他的头上插着一支系着红绳的飞镖。

      其他几个年轻人见状,飞速上前扑向盛月荷。

      “嗖”地一下,又一个人倒下,他的头上也插着一支飞镖。

      秦敏从屋顶上飞下来,拦在盛月荷面前,一只手握着两支镖,与剩下的人对峙。

      剩下的人眼见不是对手,转身准备从后巷逃跑,只见秦敏大拇指和食指放在嘴里,吹了一声口哨,本来空空如也的背街突然涌进来许多人。盛月荷认出来,里面有些是刚刚在各街巷摆摊的居民。秦敏见人来后,便指着那几个年轻人喊道:“刘三婶、岳五伯,他们是日本人。”

      话音刚落,带着头巾的那位中年女子从溪里捞出一根长竹篙,三两下就把其中一个绊倒。而那位老伯举着铁锹,对着跑来的人当头一击,众人合力将一个活口抓到镇公所。盛月荷捡起地上的图纸,发现他们将九桥镇的一草一木、每条街道都标得清清楚楚。她把东西交给秦敏:“敏敏,他们应该是日本探子。”

      盛月荷和秦敏跟着居民把东西和人送到镇公所,便背着过冬的物资,招呼着熊飞岭的人上山了。回家的路上,秦敏没有了来时的兴奋。爬崖壁时,她终于忍不住,向盛月荷问道:“婶婶,鬼子真的会打进来吗?”

      月荷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想说不会,可被抓的探子画的地图是如此细致,她不敢想象以前又有多少探子来过九桥镇而没被发现。

      秦敏见没有回应,自己暗暗说道:“我们熊飞岭的人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天空中,无声无息的大雪落入九桥镇,落入熊飞岭,给冬日抹上一片白。

      小姑娘似乎又想起什么,说:“雪消了,我要去广西找伊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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