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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交叉渡线 ...


  •   在上杉老板请来的东洋医生的悉心照料下,盛月荷渐渐能够下床。她身上的淤青渐渐褪去,淤青下的皮肤又渐渐透出透亮的白,那日的罪证在身体极大的恢复力下被覆盖遮掩,但她右手手背上那片片乌红色的疤块和永远丢失的手指,成为了永远无法磨灭的罪证。

      趁着阿菊不在,盛月荷扶着墙壁一点点挪到厨房里,她靠在厨房里的长木板桌旁的墙壁上,伸手去打开面团上覆盖的布。“时间到了。”她小声嘀咕着,用力把远处盛着面粉的碗勾到身前,用手撒了点粉到醒好的面团上,开始揉起来。在床上躺着的那么多日,她脑海里总是不断回想着之前发生的种种:那个倒下的日本士兵、手岛连中的狗、白川吉野的刺刀......那些都让她感到惊慌恐惧,厨房里面团特有的香味扑面而来,让她有了片刻的安宁。

      她用力揉着面团,可右边最底部的面团总是不听使唤地从她的无名指处溜出去,让它无法成形。看到那不听使唤的面团,月荷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一直滴到铺满面粉的木桌上。盛月荷看着这眼泪猛然回过神来,她用干净的毛巾将自己脸上的泪水擦掉,深呼吸一口气,将右手无名指紧贴着桌面,终于,刚刚还叛逆的面团在她的手下又开始听话的变成圆团。

      阿菊将买来的红豆抬进屋,看到月荷回头的笑,像做错事的孩子般,无奈地叹了口气。残秋的一阵风吹过,从厨房的门缝中透进来,月荷不禁打了个寒颤。阿菊忙从卧室箱子里取出一件披风,把它披在月荷肩上,不忘念叨几句:“那个东洋大夫说了,姑娘就算康复了,也得注意不能受寒。”

      “现在才秋天,哪有那么冷?”盛月荷大病初愈,说话后总要喘口气才能缓过来。

      “秋风也吹不得。”阿菊掰着月荷的身子正对自己,把那披风带子系好才肯让自家姑娘继续干活儿。

      月荷拗不过阿菊,只好等待她把披风给自己披上后,才敢开口问:“事儿办得怎么样?”

      “外汇给帮忙转了,查尔斯夫人不好过来看你,便让我转达问好。”阿菊说着话,手里也不闲着,把生芝麻倒进木碗里,仔细挑着里面的杂质。“糖厂运转正常,交通部批了我们的申请,这一批糖就可以通过铁路运往黄枚县了。”

      想到这里,阿菊疑惑不解:“黄枚县不是前线吗?我们的糖要送给前线的日本兵?”

      月荷的眼睛弯成两轮弯月:“阿菊,我们的糖确实要送到前线,但绝对不会给日本人。”

      “姑娘,”阿菊看着自家姑娘这虚弱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阿菊不懂那些大事,但姑娘得惜着自己的命。你别害怕,就算姑爷不要你,我也绝对不会让姑娘受委屈的。”

      盛月荷来不及洗干净手上的粘在手上面粉,用胳膊将阿菊揽进怀里:“傻阿菊,我相信景桓。”

      “姑娘都这样了,他薛景桓依然是不知所踪,就100师登的报算是让我知道这人还活着,可他活着,一点都不担心你吗?”

      “阿菊,他有他需要做的事,我也有我需要做的事,若是分散着心,事怎么办得成呢?”月荷虽然劝解着阿菊,但最想见到的人不在,心里总是缺了些什么。她不断告诉自己:即使没有依靠,自己也得走下去。

      一直担心着月荷的俞子安终于在商会例行会议上见到了盛月荷。气温还不算低,她已经把披风披上身,呢绒帽子戴上头。阿菊扶着月荷朝会议室走来,俞子安对上她的眼睛,她眼神中多了一丝坚韧。俞子安眼珠向下,看到她伏在身前的双手,其中一只手上的惨景如一把刀,狠狠地剜入俞子安的心,他瞪大眼睛,努力让眼眶的泪水不要流出来。看到月荷缓缓走近,俞子安背过身子,低头靠着窗边猛吸了几口雪茄,再抬头时,他又变成江城那优雅贵气的公子哥。

      会上,藤原会长宣布几项常规议程后,终于提到了铁路商用的安排,他邀请一旁交通部石主任发言。石主任点头,站起来开始公布日程安排:“石某知道各位理事都在期待铁路商用这一天,之前军事管控较为严格,铁路优先军用,相信各位是能够理解的。如今江城特别市政府建成半年之久,日方欣然将铁路商用权交给特别市政府来安排,这体现了日方对我们的友好与信任,以及对构建大东亚共荣圈的决心和伟大的格局......”

      盛月荷闭着眼睛听完石主任说的一大串废话,等着他的具体安排。

      “......所以我们第一次商用,时间安排在十月初五至初十这五日。俞老板玻璃厂的硝酸钾急着用,按安排应该是初五下午到江口县,对吧?”

      俞子安起身弯腰拱手:“感谢藤原会长给予机会,感谢石主任的贴心安排,也感谢各位理事给我俞某人面子。如今从黄枚县到江口县的这段铁路若能商用,那按照我的计划,确实初五下午便可到达。”

      “行,那盛老板的糖安排在初六早上,您意下如何?”

      盛月荷吃力地撑着桌子站起来,她看起来虚弱,但言语中却是半分不让:“我态度明确,这糖是运到前线的,说大了那是军用物资,必须在第一天就运出去!”

      石主任听这话,心中瞬觉不妙。他有种预感:这两人又得吵起来。

      石主任从北平来上任时,也是打听过江城的人情关系的。他听说薛俞两家是世交,本是很安心的。可怎么从他上任以来,这俞老板和盛老板就是吵个不停呢?

      “那俞老板,您看呢?”石主任无奈地看向一旁那公子哥,看到他似笑非笑的神情,瞬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您看呢,石主任?”

      石主任无奈看向盛月荷,他作为一主任,在商户中总是说得上话的,可面对商会这些有头有脸的人,他只能小心翼翼,一方也不能得罪。

      “不是我刻意为难,只是这糖如此重要,少一天,前线的将士便得多等一天了。”

      眼看石主任要僵在那里,盛月荷笑着说:“这样,初五早上不是铁路公司试运吗?我愿意拿我的糖来做尝试。”

      “可试运是要将沿线检查一番,若你的货出了状况,那我们交通部可担不了这个责。”

      “有什么问题我来承担。”盛月荷回答的很干脆。

      他们这话倒让藤原会长担心起来:“可这糖和硝酸钾放在一天运,怕是不妥吧?”

      一旁秘书小声提醒道:“这糖前线上个月就在催了。”

      藤原会长看向俞子安,还没说话,俞子安就先开口了:“这批硝酸钾是我出面去湖南衡阳谈好的生意,如果只是我玻璃厂需要,那我可以晚一点。但不瞒会长......”

      俞子安走到藤原身边,低下身子小声耳语道:“这硝酸钾还有白川大将的一部分,他那边还烦请您帮忙说说?”

      攻下江城耗费了多大的人力物力藤原不是不知,他也理解他们现在就靠着江城这“东方芝加哥”恢复运转,以便就近获得战略物资,现在日军各方有多么着急,他也是理解的。他无奈摇头,转身嘱咐秘书:“去和铁路株会的老板说,务必将初五两列火车的时间排得越开越好。”

      盛月荷和俞子安暗自松了口气,他们知道藤原是同意了,只要他们的货物在同一天,那么剩下的就好办了。

      会后,俞子安片刻不得休,忙带着日语翻译赶往江城铁路株式会社,找到那位日本调度经理。调度经理是在江城沦陷后,从日本调过来的,自然不认识俞子安。见到来人,他没好气地摆摆手,连话都不想跟这个下等民说。

      对于调度经理的态度,俞子安也只是体面地笑着,让翻译再去和他说说。翻译好不容易让经理停下步子,俞子安缓缓上前,举止优雅,态度礼貌:“行个方便,我只需要QW4号在江城段的运行表,以便于我们随行安排。如遇突发状况,也好及时处理。”

      说罢,俞子安给身后的阿顺使了个眼色。阿顺收到指令,端着一铁皮箱走上前来,轻启锁扣,箱子里的金光迫不及待地从那缝隙中逃了出来,闪到那经历的眼里。经理看到那金光的瞬间眼睛瞪得老大,阿顺看到经理的眼神,得意地“啪”一声,扣上了箱子。

      翻译将俞子安的话原封不动地翻译给经理,接着自己又补充了几句:“这是俞子安俞老板,为白川大将服务的。好些别人走不通的路子,都是他走通的。经理得好好想想,以前这铁皮箱子可轮不到你们铁路株会啊!”

      经理是听过俞子安的名号的,以往听说水运株会的职员们总是赚得多,而铁路一直被军队占着,他们忙得焦头烂额,可捞不着儿一点。既然水运上没出过纰漏,那说明这俞老板确实是为日本人做事的,想必铁路上也不会有问题。想到这里,经理点头,带着他们走进调度室。

      进入调度室,俞子安惊讶地发现:一整面墙上贴着整个江城的铁路路线图。他感到五味杂陈,这条由薛家老太爷带着比利时人为江城百姓建造的铁路,如今却是成为日本人的专属。

      经理从桌边挂着的夹板里翻了翻,嘴里不自觉地念着:“RP2、MQ6......”

      俞子安赶紧扫描着这张铁路路线图:鄂州、大冶......黄枚!黄枚县中那最为复杂的交叉渡线如地上凌乱的发丝一般,七弯八绕,前往江西、湖南的列车都得在此分道。俞子安瞄着右下角的比例尺:1:100000。他缓缓靠近那张地图,仔细盯着那交叉渡线,终于看到了它所在的位置:堤港镇到孔隆镇之间。

      他想知道地图上的距离为多少,可他也明白:即使走得再近,没有尺去衡量,也是无用的。

      “QW4!”

      调度经理一声喊,俞子安眼神迅速从地图上撤回。

      阿顺从小跟着俞子安,自然知道他的意图。他趁着大家讲话的瞬间,对着窗外大喊一声:“谁?”

      调度经理着急忙慌地关上夹板,回头看着门外,眼神慌乱。

      “刚刚看到个人影,在窗户口鬼鬼祟祟的。”阿顺故弄玄虚,让经理大惊失色,他心虚地把夹板丢在桌面上,朝外面跑去。

      这时翻译疑惑地念叨:“我怎么没看见?”

      阿顺听他这话,内心暗喜,忙把翻译往门外推:“你去帮忙看看,我们又不会说日语,你帮忙,也好拉拢拉拢这经理。他少要点,你不就可以多拿点了?”

      翻译听完话,赶出去喊那经理。阿顺站在门口,看到人走远,回头朝俞子安点点头。

      俞子安瞬间抓起早就在办公桌上瞄好的直尺,快步走到地图前。

      经理和翻译进门时,一脸疑惑,看到俞老板坐在沙发上不耐烦地敲打着茶杯,经理便忙把QW4的调度表递给俞老板。

      俞子安示意阿顺誊抄一遍。事毕,俞子安起身,与调度经理握手寒暄,便离开了铁路株会。送走客人后,调度经理忙回办公室打开那铁皮箱子,里面竟然摆着整整十根金条,他暗自后悔当初没到水运公司入职。

      正午时分,糖厂一工人邀请阿菊去码头口的一家面摊吃粉。阿菊到的时候发现工人旁坐着的还有俞老板身边那个家丁阿顺。她翻了个白眼,转头就要走。工人忙上前拉住她:“菊姐,菊姐,您先别走啊,这糊汤粉味道真不错。日本人来这儿后,咱多久都没吃上了。”

      因日军“以战养战”的计划,一些原本无法经营的江城小贩也因为傀儡政府的出现,勉强能开始小的营生,但高昂的税收也让他们难以支撑,只能勉强糊口。

      阿菊戏做完,便转头坐下,拿起桌上的油条沾到糊汤粉里,等着对面的阿顺说话。

      “阿菊,菊姐,对吧!”

      阿菊不理睬,继续低头吃着沾满鱼汤汁的油条。

      “您别误会,我呢,确实是俞老板身边的人,但我现在想换个码头了。”

      “哦?”阿菊故作镇定。

      阿顺继续说道:“他俞老板给日本人那是大方,一出手就是十条金条,我们下面的人苦哈哈,一个月才这么几个子儿,真呆不下去!”

      工人也帮阿顺说着话:“这是我同乡,他想让我牵线搭桥,到咱糖厂来,菊姐帮忙给盛老板或者是上杉老板说说?”

      阿顺见阿菊面色缓和,忙拿出一帆布袋,递到阿菊面前:“菊姐您看看,咱都得挣钱养家不是?”

      工人抢过那帆布袋,帆布袋里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些数字和看不懂的日文,一看就知道随便拿的货袋改成的。他不顾同乡阻拦,把帆布袋的绳结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一些日本军票,工人暗叹:这同乡是下血本了。

      “菊姐您收下,他我打包票,真是个干实事儿的人,绝不偷懒耍滑,盛老板绝对不会拒绝的。”

      阿菊端起碗,一口气把糊汤粉里的鱼汤下肚,终于感觉身子有些暖意,于是笑着收下帆布袋,点头表示同意了。

      与阿顺分别,阿菊和工人一同到糖厂,将明天要运上列车的糖足斤足量清点好,确定无误后便赶回宾阳门的和果子店。一进店阿菊便把那帆布袋子递给月荷,月荷把里面的军票取出,从卧室里找到钩针,一点点将帆布袋子旁边的线拆开来,终于看到那张运行表,表上用红色的墨水在堤港镇画了一个圈,表格空白处有一条笔直的红线。盛月荷明白了俞子安的意思,她从盒子里取出量布用的量尺,比着量起这条红线的长度,她知道这便是地图上堤港镇的火车站到交叉渡线的距离,可没有比例尺,如何能算出真实的距离呢?

      盛月荷对俞子安的能力是绝对认可的,他遇到任何事都能从容应对,原因就在于他条理清晰,能够提前考虑好一切,所以他不可能会忘记“比例尺”这么重要的东西。她低头思考,不断用食指扣着自己的鼻子,想着这“比例尺”究竟在哪里。

      思考中,她瞥见了被随意放到一旁的军票,她拿起军票正反面端详了许久。突然,盛月荷起身走到卧室门口,问在外面看店的阿菊:“阿菊,今天军票兑换比例是多少?”

      “一张军票换一万块。”

      “十张军票,也就是十万。”

      盛月荷想到这里,兴奋地拿出纸笔换算出堤港镇到交叉渡线的真实距离。江城整个铁路网都是薛家老太爷督建的,作为儿子的薛老爷对这铁路和火车也是了如指掌,他在沦陷前总是抱着薛知意反复说着各种火车的速度。盛月荷在屋内踱着步子仔细回想:QW是货运快车,快车的速度......

      "60公里每时!"

      盛月荷长舒一口气,内心不禁感谢远在重庆的公公。有了距离和速度,盛月荷从桌上拿起那支细毛笔,开始运算起来。最后,她算出俞子安的货到达交叉渡线的时间:中午11时15分。

      月荷把军票收拾好,又把那帆布袋子捏在手里转身走到厨房里,随手一扔,那袋子便在这火灶中烧成灰烬。月荷做好一切,便端起做好的铜锣烧走到前面门店里去,小声和阿菊说了些什么。阿菊点头,便出了门,正好遇上前来收利的上杉老板。

      上杉按往常一样,坐下便开始翻起账本,随口问道:“明天糖厂的事情如何?”

      盛月荷帮客人打包茶点,嘴里应道:“得再等等,阿菊去了解一下情况。”

      上杉老板便合上账本,说:“那我再等等吧。”

      不一会儿,阿菊便跑了回来,她对门口的日本客人弯腰问好后,径直走进店开始说道:“商会说了,给我们的是RP车,姑娘,这是慢车对吧?”

      盛月荷在招呼客人选茶点的间隙回道:“是的,慢车。”

      阿菊故作愤怒地说:“我就知道,可他们就不换,说是车不够,让我们明天早上8:00把货送到火车站,8:30火车出发。”

      送走客人,盛月荷走到门口环顾了一下店子附近的情况,坐在两人旁边,开始计算起来:“RP车是慢车,慢车速度是30公里每时,按照运行表来算,从大智门火车站到堤港镇火车站的距离是215.67公里,再加上从堤港镇火车站到交叉渡线的距离,如果我们的车要正好在11:15分到达,必须推迟1小时出发。”

      “你们是什么对策?”上杉问道。

      “我能想到的是只能从调度员下手了。”月荷如实回答。

      阿菊补充道:“白天阿顺偷偷告诉我:火车站的调度员手里都有一块怀表,只有自己手里的怀表和调度室内时钟上的时间完全一致,他们才会让列车出发。QW4的刹车他们去想办法,剩下就是RP1了。”

      上杉想了想,说:“我来想办法。”

      盛月荷打断上杉老板的话:“不行,你的任务是收集信息,不参与行动,对吧?但只要你掺合到其中,就有可能暴露,你不能冒险。”

      上杉理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内心很矛盾:自己不能暴露,可他也不想这些无辜的人卷入其中。

      盛月荷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韵芝跟我说过,这条交叉渡线非常重要,如果炸毁,他们的行军速度会慢了一倍,对吗?”

      “对!”

      “所以你更不能参与其中了,如果我们失败了,至少你还可以继续想办法。”

      上杉眼含热泪看着盛月荷,他想说“谢谢”,可一声“谢谢”似乎太轻,他想说“辛苦”,可那事不关己的“辛苦”无法表达内心的情感。

      月荷看着他不断闪烁的眼睛,笑着说:“我好像总是会遇到你们的人,你们每一个都是那么赤诚,让我不由自主地就想帮助你们。所以,我得谢谢你们给我这个可以出力的机会。”

      下午,按照商定的计划,上杉理玖以谈生意为幌子,将消息带给俞子安,俞子安让上杉老板放心,调度室内的时钟就交由他来想办法。

      十月初四的晚上,对于俞子安来说,是一个不眠之夜。他躺在书房的床上,侧身看到前面洋楼里灯火通明,那本来是他自己的家。他从小到大自信从容,只要是在商界,就没有他拿不下的生意,得不到的钱财。日军入侵时,他依然自信满满,觉得自己可以像以前应对各路军阀一样,游走于其中且片叶不沾身。他听说过日军的残暴,但他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可以保护俞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

      他们若是离开江城,又能在哪里苟活呢?

      日军进城后,他发现自己竟完全不是对手。阴谋、阳谋在子弹、刺刀面前,也都是徒然无用的。他深知:自己做的每一笔生意,都是踩着一条条人命、丢掉一个又一个尊严而成的。那让他感到恶心。那时俞子安才明白:自己既不是心有大爱的圣人,也不是毫无情感的冷血动物,他只是一个既要又要的普通人,一个自以为是的普通人。

      俞子安回想起小时候,他跪在爷爷面前,发誓不会成为父亲那样的败家子,帮爷爷把这家业守住。明天事情若失败,他其实有办法推脱周旋,还有一线生机;可若成功,白川一定不会放过自己,那就代表俞家家业还是在他手中落败。此时的他想到这里,竟依然还是希望明天能够成功,这种希望无关盛月荷,无关任何人,这只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清晨日本陆军驻军机要处卫兵换岗之时,迎来了今日的第一位访客。井村出示证件,快步走进办公楼,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上二楼,怀里紧紧抱着一叠资料,任何路过的人好奇想看看,都被他拒绝。这是他给竹机关增光的机会,他要让这个陆军司令看看:他们竹机关不是只会动嘴皮子,情报收集、资料整理、调查审问他们一点儿也不比特高科差。

      白川躺在屋内的行军床上,手里举着自己妹妹最后留下的信。他想不明白:惠野怎么会有能力把James运出去?他隐约觉得惠野在说谎,可他没有证据。他闭上眼睛,小时候天真烂漫的惠野出现在他眼前。如果可以回到那时候,他一定会和父亲一起反对惠野,让她留在岛内读书,让她和田中首相的儿子接触。这样,她是不是就会理解自己的雄心壮志?

      “报告!”

      井村洪亮的声音把白川吉野拉回现实,他从床上抬头,看到门口的井村,示意他进来。白川吉野起身,井村忙把资料放在桌上,小跑到床边的衣架上,把那件军服拿下来,帮白川穿上。白川吉野双臂打开,让井村帮忙穿好军服,便坐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示意井村汇报。

      “我们从市政府那边把那位士兵的遗体接了回来,从他体内找到了这颗子弹。”说着,井村把资料夹里那个用塑料袋封好的子弹拿出来呈上。

      白川吉野接过袋子,转来转去仔细看了半天,说:“这是给勃朗宁用的。”

      “没错,”井村继续说道:“德制勃朗宁。”

      白川抬头示意井村继续。

      “宪兵队管理南江县城门的有个小队长,名叫贵子。您还记得吗?他是盛月荷的表弟。他透露,James的事他告诉过盛月荷旁边的贴身丫头。而且......”

      “而且他还给我讲了个江城大多数人都知晓的故事:盛月荷为了救自己的丈夫,曾经拿枪指着警备司令部的人。她拿的那把枪,就是德制勃朗宁。”

      “什么?”白川吉野惊讶地看着井村。他从未把盛月荷放在眼里,她那么瘦小柔弱,掐死她比掐死一只蚂蚁还简单,怎么能够开枪杀人?

      “可凭她一人不能做什么,她的店子货物进出量不大,运人肯定是不可行的。”白川吉野瞬间恢复理智,开始推理。

      “没错,”井村应道,“警署的警察是在云杉咖啡馆后门的小巷中发现那个士兵的,您知道云杉咖啡馆是谁的店吗?”

      “谁?”

      “俞老板俞子安。”

      白川吉野仔细回想,说:“俞子安?不可能,他们两个是死对头。俞子安是诚信合作的,他有能力搞到难买的军用物资。虽然不多,但这个时候,能够弄到手,就不容易了。”

      井村继续问道:“既然能够搞到物资,那为什么数量不多呢?”说罢,他从手里的资料中抽出一个本子,递给白川吉野。

      “今天天还没亮,我们趁他不在家,去他书房搜了一番。在书房角落地板夹层里发现了这个。这是一个账本,我早上去财务处核对了,这账本上记载的物资可比给我们的多得多,那剩下的物资去哪儿了?”

      说罢,井村又从那一摞资料中抽出一张,说:“大将,这是贵子的口供。他说最近俞子安从伊犁道搞了些货进来,伊犁道,我们不是还没打进去吗?”

      白川打破井村的疑虑:“俞老板确实门路很多,他还从湖南运了一批硝酸钾呢,湖南我们不是也还没打进去吗?”

      “可问题是,我在名册上找了许久,也没有见到从伊犁道来的货。”井村点出问题的关键。

      “你的意思是他背着我们有条野道?”白川大吃一惊。

      井村继续帮白川整理思路:“野道既然能够运货,那么是不是也可以运人?”

      白川吉野通过井村的梳理,终于理清一切。他忍住怒火问道:“俞子安现在在哪里?”

      井村摇头:“这就不是我们竹机关的事了。”

      “手岛!”白川吉野喊出脑海中第一个出现的名字,但他突然意识到这人在惠野跳江的那天也已成为长江上的浮尸一个,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他大叫一声把桌子上的资料扫在地上,任由他们散落一地。

      门口另一位中队长赶紧进屋,立正站在白川吉野面前。

      “俞子安在哪里?”

      中队长如实回答:“我们的人看到他去大智门火车站了。”

      “他的货不是下午才到?现在去做什么?”白川疑惑不解。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

      “等等!”白川喊住准备退出去的中队长。

      “盛月荷呢?”

      “早上去了糖厂,说是要装货上车。”

      “胡说!”白川吉野一气之下,又把桌子上的杯盖朝中队长甩去,正好又落在中队长的头上,“她的糖不是明天出发吗?”

      “说是石主任给她换了。”中队长继续如实回答。

      “那这是什么?”白川吉野胡乱地从抽屉里抽出铁路商用安排表,怒气冲冲地甩在中队长头上。

      中队长颤颤巍巍地趴到地上捡起那张安排表,看到表上内容的瞬间,身子止不住地颤抖:“没......没改?”

      井村知道现在不是争吵谁对谁错的时候,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盛月荷的糖和俞子安的硝酸钾在同一天,一个出城,一个进城,真的不会出事吗?”

      白川吉野听到井村的分析,抬头与他对视,两人在江城猖狂一年之久,这是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

      井村得到白川的命令,忙带一批队伍上车,向大智门火车站去。路上撞飞好几个行人,他们也丝毫不减速,开得飞快!

      大智门火车站内,阿菊指挥着工人将定量的糖送上RP1号,便顺着列车最前面的车厢走去,即将启程的日本司机正抽着烟和调度员聊着天。盛月荷身穿和服与俞子安擦身而过,径直走到两个日本职员当中,和他们自然地聊起了天。

      “你们是日本哪里的?”

      “早稻田。”调度员看着眼前这位身着白色和服的女子,便自然而然产生了亲切感。

      “我是京都的,被公司派到这里来的。”司机笑着搭话。

      盛月荷装作好奇的样子:“这样吗?公司派你来,你就同意吗?”

      司机见这女子面目清秀,笑容柔美,便打开话匣子来:“这是光荣的事情,我们都是自愿报名的。为大日本帝国的扩张大计,我们当然愿意!”

      盛月荷拉着司机的袖子,让他背对列车,并正好站在调度员前方,她问道:“一路过来那么多死人,你不怕吗?”

      司机指着眼前这粗浅的女子大笑起来:“有什么可怕的?他们是贱民,和我们不一样的。”

      盛月荷听完这话,对这将死之人最后的一丝怜悯也不存在了。

      “哇!这怀表真漂亮!”说罢盛月荷便拿起调度员的怀表,左右端详起来。

      调度员笑着炫耀起来:“这怀表可不是一般人才有的,只有我们才能有这怀表。”

      “真的有这么厉害吗?”月荷装作无辜地转了转一旁的旋钮。

      “呀呀!”调度员这下紧张起来,他一把抢过怀表,自己看了看,说:“这可不能瞎动的。”

      说罢便头也不回朝调度室走去,这时阿菊也不动神色地走到月荷旁边,轻轻点头。

      盛月荷回头望着调度员,大喊道:“我没瞎动,时间没变!”

      俞子安从调度室出来,正好听到盛月荷的声音。他忍住笑意,抬头对上刚从外面跑进来的经理,经理神采飞扬,开心地对俞子安说:“太感谢了,这尊金佛真是做工精致。您放心,以后只要是您的货,我一定帮您照顾好,不出一点纰漏。”

      调度员从调度室出来,手里紧握着那块怀表:“幸好幸好,要不然可麻烦了!”

      盛月荷正对上俞子安的眼睛,两人相视一笑。

      司机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准备上车。调度员一把把他拉下来:“还有一小时呢,咱再聊一会儿。”司机隐隐中觉得有些奇怪,可既然是调度员说的,那便不会有问题。于是又放心下来,和调度员聊起了天。

      阿菊坐在站台上的椅子上,她紧紧捏住裤腿,让自己的手不要抖。盛月荷死死盯着那辆RP1号,薛家建的铁路今天也由她这薛家人所毁,但她相信公公不会怪罪于他。眼看时间接近,盛月荷看到司机笑着和她招手,也起身笑着回应。司机上车后,调度员盯着手里的怀表:

      “五、四、三、二、一......”

      调度员吹起口哨,RP1号缓缓启程,从大智门火车站开往黄枚九江界,剩下的就交给天的安排了。盛月荷稍微松了口气,转过头笑着看着不远处的俞子安,一阵风吹过,她额前的发丝顺风飘扬,在两轮弯月前轻轻荡过,她还是那般柔软可爱。

      “砰!”

      一声枪响,俞子安无意识地抱头蹲下,待他抬头时,那两湾月亮已经不见,他顺着空荡荡的前方移动着眼珠,刚刚那对着她笑的女人已倒在地上,胸口的血将那白色的和服染红。

      RP1号的司机开着火车沿铁路南下,他一边抽着烟,一边欣赏着沿路的美景。作为商务线上的第一位司机,他为这个身份而感到自豪。看着沿路的景致,他希望有朝一日能把自己的妻女接到这新的土地上来。

      10点42分,火车经过堤港镇不停。司机继续匀速驾驶,快到前线,铁路周边的山林里传出好多枪炮的声音,司机知道:铁路沿线都有飞机侦察,一般不会有危险。他便安心开车,只是刚刚经过堤港镇火车站,隐隐约约听到后面有人喊叫的声音,像是堤港站的调度员,他回头看又没看到人,想必是枪炮声让他听岔了。

      11点05分,前方就是交叉渡线了,按照路线安排,他应该顺着中间线往前走,直达九江界,无需转动反向盘,无需转轨,一切正常,他幽幽地望着天空上的鸟群,他们在列车前头成人字形排开,看着甚是有趣。

      11点14分,前方不断响起的汽笛声和鸣笛声将司机的目光从天上的鸟中转移到前方,前方空空荡荡、畅通无阻,那鸣笛声从何而来?他顺着声音头右转,自家公司运营的QW4号快车从右分道以超快速朝着自己这条分道过来。交叉渡线处正好是山路转弯处,若不是快车转弯到入江城的分道,RP1号的司机根本看不到它。可此时他们距离如此之近,QW4对着RP1快速开过来。

      “刹车!刹车!”司机一面喊着一面踩着刹车,可这刹车片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司机抬头,QW4也没有慢下来的迹象,透过玻璃,RP1的司机看到QW4的司机一脸惊慌,那人是他的同乡,两人一同报名来此地入职。

      11点15分,“轰!--轰!--轰!--”两辆列车相撞,QW4列车倒在RP1上,车厢内的硝酸钾晶体伴着列车相撞冲击产生的热量,与RP1车厢内的糖迅速反应,产生巨大的能量,将那交叉渡线炸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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