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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离路亦是新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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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
江口县日华区的歆生路上一阵骚动,众人围在云杉咖啡馆门外看热闹,一二十五六岁的女人站在门口大呼小叫,地上洒满了破碎的玻璃和破碎的红砖块。
“俞子安!谈好的事儿,说变就变什么意思?这江城真是你说了算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身穿和服的日本人指着那身穿宽旗袍的女人窃窃私语。人群中特别市政府的职员认出那女人,他鼓起勇气,上前轻拉女人的衣袖,小心翼翼说道:“盛掌柜,共荣圈共荣圈,得共荣啊!”
盛月荷一辈子没这么大声过,她生怕自己声音不够大,又故意提高了几个声量:“滚开!他俞子安算什么?不就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吗?”说完,自己心里都有点虚,脸上恐惧的神情一闪而过,她又转为凶巴巴的样子。
话音刚落,咖啡馆里涌出几个彪形大汉,他们一起抬起瘦小的盛掌柜,进了云杉咖啡馆。
众人叹气摇头,为这位鲁莽的女人捏了一把汗。井村在人群里看完这女人发疯的样子,转而跟着人群走到斜对面的大烟馆门口,靠在墙边和老板寒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云杉咖啡馆门口。
盛月荷被绑着抬过坐满日本人的咖啡厅,送到楼上走廊最里的办公室内。一进门,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大汉们立刻把盛掌柜放下来,为她解开身上绑着的绳子。盛月荷抬头看到坐在最里面低着头的男孩,他额前的头发遮住低垂的眼睛,身上穿着俞家家丁特有的白色粗布衣裳,双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看着是如此的无助。
盛月荷眼眶里泪水打转,她缓缓走上前,轻抚上沛霖凌乱的头发。薛沛霖视线随着那双鞋向上,看到那双充满泪水的眼睛,再也控制不住地扑上去,抱着月荷痛哭起来,他哭得撕心裂肺,让周围的人心痛不已。
“我救不了欣然!我什么都做不了!”少年扯着自己嗓子哭嚎。
盛月荷闭着眼睛,双手更加用力,把这个绝望的少年深深埋入自己的怀里,她洁白如玉的手上接着一滴滴滚烫的泪水。
许久,平复的月荷缓缓开口:“沛霖,走吧,离开江城。”
“可欣然她......”
“欣然找到了,我们在江边给她立了个坟头,等我们把鬼子赶走,就回来给她立个大大的碑。”此时的盛月荷已经恢复理智,她手轻柔的在沛霖的头上抚摸着,仿佛要以此磨平他全部的忧伤。
“我不想走,我要给欣然报仇。”薛沛霖说这句话时,眼里都是戾气。
在一旁窗边站着半天未开口的俞子安提醒道:“你报不了仇的,只要你一露面,白川一定抓了你,到时候你什么都做不了。”
“那就放他们在这里为所欲为吗?”沛霖不服气地问。
“这就是现实,你得认清。”俞子安依然是慵懒的语调,让人猜不出他的情绪。
“沛霖,”月荷蹲下身子,双手扶住沛霖的脸颊,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你得变得足够强大,才能扭转现实,否则所有的仇恨与愤怒结果都只能让自己痛苦。”
沛霖似懂非懂地点头。
家丁阿顺敲门进来,走到俞子安身边小声说道:“老板,都准备好了。”
俞子安起身,低头整理好自己的衬衣,将挂在椅子上的白色西服外套穿上,拍着沛霖的肩膀就走了出去:“走吧小子,活着好,活着才有希望啊!”
云杉咖啡馆的后门开在里分里一两面围墙对立的小巷子里,阿顺警惕地踏出后门,左右张望一番,确定无人后朝里面的人点点头。薛沛霖低着头匆忙上了一辆小货车,在中间敞开的木箱子里蹲下,阿顺随即跳上车,准备将那木箱子关上。突然,沛霖拦住落下的箱盖,不舍地看着月荷说:“嬢嬢,你要是有机会见到母亲,请告诉他孩子不孝,让她等我回来接她。”
还没等月荷开口,俞子安跳上车,抬着箱盖小声对沛霖嘱咐道:“你不用担心你母亲,白川吉野对她的感情比对你深。你只要记住,跟着他们到重庆去。”
“我要去延安。”薛沛霖想起那晚把他从下水道里救出来的那位老板。
“只要不在江城,哪儿都好。”俞子安说完盖上箱盖,跳下车拍了拍货车的铁皮,示意司机开车。司机起火,那辆载着薛沛霖的货车缓缓前行。盛月荷听到这声音才敢放下心来,可巷口传来的日本话让她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停车!你们干什么?”一个十七八岁的日本士兵抬着枪警惕地向他们靠近,他的声音颤抖,看样子是个新兵。
阿顺拍着犹豫不决的司机,大喊着:“走!走!”
那个新兵看到自己的命令没有起到效果,他瞄准小货车的车轮,一枪下去,子弹从车的后车轮的右边划过,眼看着车越走越远,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样子。他大声喊道:“异常!有异常!”手里的动作丝毫没被这喊声所影响,他快速将枪上膛,对准车的后车轮,这次他确定自己一定是瞄准了。
“砰!”
一声枪响让他愣了神,他正奇怪是谁先开了枪,眉心涌出的血让他无力思考,一瞬间他看到不远处那个穿着宽旗袍的女人,她手里握着那把德制勃朗宁,她的手抖得厉害。紧接着他看到一片蓝天在他眼前旋转,他仿佛掉进无尽的深渊里,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只是还没有杀死一个敌人,他还不甘心。他努力把眼睛睁得老大,但也无济于事。
盛月荷眼睁睁看着那个和沛霖差不多大的孩子,他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她,那双眼睛里是惊讶、愤怒和不甘。他的眼睛刻在盛月荷的脑袋里,如恶魂般挥之不去。那是一个日本士兵,可她看着这可恨的日本士兵,眼泪竟然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大口呼吸着,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抖得如筛子一般。
俞子安在喊什么她根本听不清,只知道有一个人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咖啡馆里拽,拽到二楼办公室里,有人给她涂抹着什么,她也认不清,只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多了许多血渍和伤口,自己那双眼睛渐渐变成那个日本士兵的,她闭上眼睛,不敢再睁开。
俞子安看到阿顺拉着月荷进了咖啡馆,赶紧上前查看那日本士兵的鼻息,确定人已经没了气,他又抬头看到空无一人的箱子,瞬间松了口气。听到巷口的脚步声,俞子安知道是警察署的人来了,他赶紧进了咖啡馆,将后门紧闭。
井村命令警署的人将这个日本士兵的遗体带回后,他继续在云杉咖啡馆对面守着看盛月荷什么时候出来。不一会儿,井村就看到被打的满脸是伤的盛掌柜被那几个彪形大汉给推了出来摔倒在地上,她一脸失魂落魄,木然地朝和菓子店走去。
井村准备抬脚跟上去,看到俞老板从咖啡馆走出来,径直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这让他感到紧张。他一直跟着James在军事区,从未和这个俞子安照过面,他不可能认识自己。可那人的眼神分明就是盯着自己在看,难道他认出来了?井村一脸警惕,看着这人越走越近,手不自觉地伸到和服里,摸着枪把。
俞子安走到他身边,微笑着和他点头,便擦身而过,对着身后的大烟馆老板问道:“木寿老板,刚刚的枪响怎么回事?”
井村听到这话,抢在木寿老板之前开口:“您刚刚没看到?”
“害,我刚刚出气去了,哪还看到这些?您是......?”俞子安眯着眼,歪着头问道。
“木寿老板的一个朋友而已。”井村回答自如。
俞子安确定眼前这人就是沛霖说的井村,那个古怪的上等兵。他微微点头,转身走进店里,快速进入自己的办公室里,关上门瘫坐在地上默默流泪。竟然被盛月荷猜对了,薛沛霖失踪后,白川吉野真的派人随时跟踪着她。就是因为这个人,盛月荷要承受自己手下一顿打,他气得一拳锤在地板上。
夏日的夕阳最为绚烂,橙色的日光霸道地给宾阳门两边的城墙染成红色。阿菊站在和菓子店门口踮着脚、伸长脖子望着宾阳门方向,她手里拿着那块写着“死”的门板。街上其他商户听到宵禁的命令,已经开始收拾摊上的货物,准备打烊了。宪兵队一家家检查,没来得及关门的中国商户会被毒打一顿。看着越来越近的宪兵队,阿菊皱着眉头,一脸焦急的样子。还没看到自家姑娘的影子,她只有寄希望于天。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嘴里不停念着:“佛祖保佑,保佑我们家姑娘,保佑小少爷。”
临近关城门之时,盛月荷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向门口的日本卫兵鞠躬递上通行证,她走回和菓子店时如行尸走肉般,阿菊抱着她哭,她感觉伤口有些疼,但已经没有力气去管了。
阿菊扶着月荷进店后,赶紧把门板放上,屏住呼吸听到宪兵队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才敢放松下来进里屋给自家姑娘上药。她将月荷的外衣褪去,看到那如玉般透亮的皮肤上红一块紫一块的,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他俞子安还真的下了死手。”
“是我让他来真的,那些拍戏用的道具不可能骗得过白川的眼睛。”盛月荷说得非常轻巧,仿佛那些伤不是打在自己身上一般。
阿菊哭着抱怨道:“我不懂姑娘为什么非得去见见小少爷,直接让俞公子送走不好吗?”
“沛霖心里有恨,我得去把他的狠消了,他才能安安稳稳地离开。”
“你总想着别人,那你自己呢?”阿菊气冲冲地质问。
月荷勉强挤出笑容,轻声说:“我还撑得住。”说完这句话,她仿佛才悟出一件事:白三民那群人是否也是靠的就是那一口气撑着。
一连几日,白川吉野把整个江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James的影子。井村从他不见踪影那日始,就一直盯着这位盛老板,可这女人即使被打得浑身是伤,还是每日操持着和菓子店和糖厂的事情。跟着这位盛老板,井村发现这人看起来柔弱不经事儿的样子,但实际上有着一些果决。她几次三番经过写着James中文名的通缉令,愣是一眼也没瞧过。井村心里觉得不对劲,但怎么都说不上来。
夜晚,白川吉野听完井村流水线的汇报,微微蹙眉,然后抬眼盯着立正站在面前的井村,不发一言。那犀利的眼神仿佛无数把刀子扎在井村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沉默的半分钟让井村觉得过了一个世纪。白川从身上抽出那把随身携带的刺刀,那刀刃的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是令人窒息的线。他把那把刺刀正正地摆在井村面前的桌子上,那双犀利的眼睛丝毫不放过他。
“你虽然戴着一等兵的军衔,可别真把自己当个新兵了。若这就是你们竹机关的水平,现在就刨腹谢罪吧!”白川说着,把那把刺刀缓缓推到井村眼前。
井村听到“竹机关”三个字,一种屈辱感涌上心头,他咬着后槽牙抬头说道:“请大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查出线索。”
白川逼近井村,用充满压迫感的声音质问道:“井村,如果你邻居的名字出现在通缉令上,你会去看吗?”
“我当然会!”井村回答完,眼睛瞪得老大,他明白了白川吉野话里的意思:在这种关头,越是不看,才越是蹊跷。跟了盛月荷如此之久,他竟然完全没想到这一点,他愧疚地低下头,目光注视着地板,那灼热的目光恨不得把地板给烧起来。
“我去把那个女人抓回来。”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
“不用了,手岛中尉会代你去。”
养了几日伤,盛月荷的身体恢复了,但精神却不大好。她整夜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就会看到那双令人恐惧的眼睛,那个死了的日本士兵的眼睛。天刚蒙蒙亮,整夜没睡的她一骨碌爬起来洗漱完毕,便准备去特别市政府办公室找找张市长的秘书。糖厂的压榨机几日前失灵了,张市长答应给她批一台的购买权,按道理这几日便可以拿到许可证了。她需要赶紧让糖厂运作起来,以便计划能快速进行。否则,时间再长,她可能就快要撑不住了。
她刚走到门口,便看到门口站着的手岛连中。他站在那里,脸上带着那温柔的微笑,看得人心惊。他看到盛月荷的瞬间,食指轻轻一点,一旁的士兵便自动围住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一人对着她的膝盖轻轻一踢,盛月荷刹那间跪倒在地,毫无还手之力。
“你们放了我姑娘!”阿菊从和菓子店里冲出来扑向跪在地上的月荷。
一旁士兵飞速踹上阿菊的肚子,嘴里骂着“混蛋”,便要抽刀杀人。
看到那冷冰冰的刀刃滑向空中,顷刻间就要落下,盛月荷用力挣脱扣着他的两人,扑向毫无表情的手岛连中:“她不能死!”
手岛微微抬起食指,那刀刃随着他手的弧线上扬,士兵定在原处,但并未收刀。
盛月荷瞬间明白,阿菊的生死就在手岛的一念之间。
她顾不得往日的体面,只是趴在地上抱住手岛的腿,她盘起的发髻也在混乱中散作一团,往日那份温婉娴静的样子已经消失无踪。她看着手岛哀求道:“求求你放了她。”
“请给我一个理由,盛老板。”手岛蹲下身子,还是熟悉的笑容,可他那双手捏着盛月荷的下巴,越扣越紧。
她知道快速转动眼珠,突然想到自己要去的糖厂,那一瞬间她慌乱的眼神里有了一丝希望:“糖厂!”
“你要抓的是我,但糖是重要物资,你们需要对吧!现在张市长等着给我审批,我让她去跑,她都认识。”
手岛连中看到平时镇定自若的盛月荷今日却如此狼狈,心里竟然产生一种扭曲的快感,让原本对他放松警惕的人感到害怕,是他最大的成就感。他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对那士兵说道:“不急,蚂蚁可以留着慢慢玩。”
士兵收刀的瞬间,月荷爬向她,抱住她轻声安慰道:“别怕,阿菊,我不会有事的,今天该做什么事就去做什么事,等我回来。”
“盛老板,今日就休息一天吧,别想店里的事了。”手岛连中笑着抬手,压着月荷的士兵直接拖着她上了车。
阿菊眼睁睁看着自家姑娘被带走,那个头发凌乱、一脸憔悴的人离开时嘴里一直念着:“去要审批。”
白川吉野仰头躺在陆军驻军机要处办公室椅子上,闭目养神,等待猎物上门。
“报告!”
白川睁眼,看到往日那气定神闲的女人低垂着眼,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她被两个士兵压着进来,按到了白川面前的椅子上。看到这女人害怕的样子,他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这人就像案板上的鱼,任由他随意处置。一瞬间,他玩心大发,笑着让人给盛月荷松了绑。
他故作轻松地轻抚这女人的头,他的声音很轻,但也足以让人毛骨悚然:“盛老板,我的外甥不见了,想问你,最近见过吗?”
盛月荷短暂闭眼,快速咽下喉咙里因紧张分泌的口水,抬头眼神从白川吉野扫到一旁站着的井村,指着他说道:“这位长官每天跟着我,他应该知道我见过谁。”说完,她观察着井村的神情,一闪而过的紧张情绪被她捕捉。她鼻子轻哼一声,转而看向白川,此刻她心里的万分恐惧被内心不断提醒的“撑住”二字给盖了下去。
井村看到白川那锋利的怒光扫向自己的脸,打了个冷颤,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暴露的。好在白川并没有多管他,只是对眼前这个瘦小的贱民感兴趣。
“哦?盛老板如何看出?”
“从小做生意,记脸是必备的技能。”盛月荷如实回答。
“但白川先生,您想找薛沛霖,找我可就找错了了。”她不知道自己说的话白川是否会信,此刻她只能赌一把了。
“哦?愿闻其详。”白川略带玩味地笑着,他想看这吓破了胆的人能够装到什么时候。
盛月荷看得出白川心里的不屑,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就要抓住:“第一,我和薛家已无关系,江城人都知道我为你们做事,他不敢找我;第二,薛沛霖失踪,首先被监视的就是我吧,他是一个聪明人,不会自投罗网;第三,茶点生意,货物采买全靠麻袋,我们没有能力躲过宪兵队。”她用流利的日语分析,希望自己表露的意思无差错。
“我来试着反驳一下盛老板的逻辑,若有说错的地方,您别见怪。”刚刚消失的手岛连中笑着走进来,他笑得不可怕,但他手里牵着的那条半人高的恶犬让人畏惧,它露着锋利的獠牙,一条舌头吐得老长。
“第一,您口口声声说没关系,但James却非常喜欢吃你做的茶点,你们中国人说的‘食物寄情’便是这意思吧。至于第二点和第三点,只要有人帮你,你便可以做到,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帮你的人是谁,但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盛月荷低头冷笑一声,说道:“手岛先生真是抬举我了。若真有人帮我,那一定是可以在江城只手遮天的人,那我认识的可多了,您、白川先生、上杉先生、张市长,想必各位都可以帮我吧!”
“上杉理玖是公爵之子,身上流着尊贵的皇室血液,那是忠诚和诚实的象征。你竟然敢到处攀咬,乱说一气!”说话的是怒气冲冲的井村,若不是白川大将还未许可,他早就想上去用刑了。
“再尊贵的人,也会为利益所屈服。”
盛月荷这话看似在回答井村的问题,但白川听出来,她是在讽刺他们心中所崇拜的神圣皇权,这是他所不能容忍的。他两步走到盛月荷面前,一只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那如玉般的脖颈上立马冒起青筋。白川如一头大黑熊,将体量比他小很多的猎物提在空中。那猎物憋红着脸,双腿在空气中无力挣扎,根本招架不住。只要白川轻轻用力,这猎物就会命丧黄泉。
“大将,她还不能死。”手岛上前在白川旁边小声提醒。
白川松手,盛月荷被甩到椅子上,她的腰正好撞到椅子把手上,疼得她眼泪直流。她双手不自觉地护住通红的脖子,大口喘着粗气。
白川缓缓蹲下,盯着这待宰羔羊,故意取笑道:“盛老板编故事很厉害啊。”
盛月荷听到这话,心里暗喜,因为他知道上杉老板暂时安全了,但她根本就提不起笑来,也说不出一句话,此刻生理机能只是命令她毫无意识地喘气。
看到喘着粗气半天回不过神的盛月荷,他抬头给手岛使了个眼神,收到命令的手岛将狗绳递给旁人,走出房间提进来一桶冰水。他缓缓抬起桶,将那一桶冰水从月荷的头上浇了下来。嘴里还非常贴心地说:“盛老板,给您解解暑。”
即使是夏日,那冰凉的水都让人承受不住。她感觉这水中的冰里有一条条冰虫,顺着毛孔迅速爬到骨缝深处,啃噬着她的骨髓,那冰冷刺痛的感觉让她的瞳孔瞬间被放大。她倒抽一口气,回过神来看着满屋的日本人指着她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她心里擦出一点火星,她暗暗握紧拳头。
白川吉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轻轻一挥,屋里的笑声立刻停止。他的声音从盛月荷头顶上方传来:“盛老板还真是冷血啊,自己侄子的名字在通缉令上,你却正眼都不瞧一下。”
“他是您的外甥,您还发通缉令给他呢。”
白川吉野从盛月荷布满血丝的眼里读出了愤怒,可这种人的愤怒在她眼里不值一提。他指着桌上那把刺刀,咬着牙恶狠狠地说:“在日本,这么不中用的外甥就该用那把刺刀,割断自己的肠子!”
白川吉野看到盛月荷惊恐的眼神,得意地捏着她的下巴:“你说,我会不会让你死?”
“刚刚手岛先生不是说了吗?我还不能死。”
盛月荷讥笑的神情彻底惹怒白川吉野,他瞪大眼睛笑着说:“说得好,但我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白川用力捏着那女人的下巴,使劲甩到地上,盛月荷的头就那么撞击到冰冷的地板上,磕出一声巨响。她瞬间觉得头晕目眩,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自己被人拉了起来,她隐约看到自己井村搬了一堆东西进来,各式各样,让人叫不出名字。
井村兴奋地踢着地上的竹笼,那竹笼大小正好装进一人,外面看似普通,但里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尖锐的钢针。盛月荷看到那如刺猬一般的钢针,吓得全身颤抖。井村见状得意地说:“盛老板,我们竹机关有个公认的秘密,问不出来的东西,交给他们就行了。您看这竹笼挺有意思的,要是盛老板在里面滚一圈,我可心疼啊。”
看那人抖得更厉害,他更兴奋了:“盛老板做和菓子的,也就是你们中国人说的茶食。这得靠一双巧手啊,手劲儿大小都关系着面团的质感。你说若是手伤了,以后怎么做茶食呢?”
看到这人怕极了的样子,白川知道时机到了,他轻抚月荷的头发,语气温柔地说:“告诉我他在哪里,我放过你,生意你还是照做。你和薛家已经没有关系了,没必要为他们家做到这个地步。”他看着跪在地上止不住发抖的人,自信地认为这人撑不过三秒钟。
一秒、两秒、三秒......
盛月荷抬头,刹那间她的恐惧全部转为愤怒,那双被血涨得通红的眼睛里似乎要溢出火光来。她盯着白川,一字一句地说出那四个字:“我不知道。”
白川失算了,这人明明怕得要死,但就是咬死不知道。难道真的是自己的推测有误?难道这盛月荷真的和薛家没有太大的感情?看来一切都得靠井村的这些工具了。
他起身,对井村轻微点头。
井村收到命令,抱起地上的九宝莲灯放在桌上。点火的瞬间,那九宝莲灯被火光衬出一道金光的边缘,看起来是如此地神圣。这本是用来礼佛的圣品,此刻却变成让人生不如死的刑具。那熊熊燃起的火光点燃井村内心的野兽,他龇牙咧嘴地冲上前拉住盛月荷的胳膊,将她的右手固定在台面上。一切准备就绪,他拿起那九宝莲灯,轻轻把灯一歪,那蜡烛的边缘迅速融化成水,那水靠着重力从空中掉下。井村歪着头,他一脸兴奋,眼珠随着蜡油的液珠转动,看到那蜡油落到那双洁白无瑕的手背上,烫出一朵美丽的莲花,他兴奋得大叫起来。蜡油一滴滴滴落,井村兴奋的叫喊声不断在办公室回荡。
那种瞬间的烫感不断地刺激着盛月荷的神经,她的五指已经不听使唤地痉挛抽搐起来。她的手不断感受着由热变冷的瞬间,然后又循环往复,让她在疼痛和放松的瞬间交替往复,她贪恋蜡油凝固时的冷感,却又被下一滴滚烫的蜡油扭动着神经。她紧闭双眼,咬紧牙关,任由嘴唇被咬破,也不发一声。
白川吉野看她依然不开口,心里有些慌了,他没有想到这人如此能忍,这人竟然让他心慌,这让他感到愤怒。他示意井村停手,一把扯住盛月荷头顶的头发让她抬头看着自己的眼睛:“他们两个人的失踪肯定与你有关。他父亲就是个酸书生,他是死是活我不管。但是他,James,是我白川家族唯一的后人,他本该继承我的荣光的,是你们,把他养废了!”
盛月荷听完白川的话,从鼻子里哼出几声笑,后来那哼笑变成了讥讽嘲弄的笑声。笑到毫无力气之后,盛月荷才缓缓开口:“你的荣光,他薛沛霖不要,你该问问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而不是问我。”
这笑声把白川吉野心里的火给彻底勾了起来,他一把抓住盛月荷的衣领,如同抓住一只小鸡般轻松。他的手臂不断向上,月荷的腿又不自觉地腾空。她整个人被白川吉野抬了起来,一瞬间白川把她甩到一边,她顺着重力倒在桌边,又一阵剧痛袭来。她脑袋被撞得晕晕的,只得用力摇摇头睁开眼睛。
那瞬间,她看到白川从桌上拿起那把锋利的刺刀向她冲来,她下意识地伸手用胳膊拦住自己的脸。可那双被烫得毫无知觉的手不听使唤地被白川用力拉了过去。白川手起刀落的一瞬间,盛月荷感受到了十指连心的剧痛,她再也忍不住,凄厉的哭喊声震彻整座大楼。刚刚其他地方的疼痛都被这一瞬间的痛苦所占据,她清醒过来,看到手岛连中轻轻松了松狗绳,那狗闻到血腥,疯狂冲上去咬住掉到地上的那一小块肉,那是她右手小指。她疯狂地扑上去要和那狗抢,自己却被白川扣住肩膀,无法动弹。她眼睁睁看着那条露着獠牙的狗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咬得巨响,绝望地扑倒在地。
周围疯狂的笑声和那狗癫狂的叫声混杂在一起,整个房间正在进行一场惨绝人寰的狂欢,而白川吉野就是这场狂欢的领头人。这领头人蹲下身子,握住盛月荷的下巴,继续恐吓道:“你还有九次机会!”
盛月荷的脸上泪水和血水交织在一起,让人区分不开。她冷漠地看着白川,突然嘴角勾起一抹笑,把嘴里的血吐到那人邪恶的脸上。看到那人眼神从诧异转为愤怒,他用日语大骂着举起刀拉住月荷的手。
那瞬间,盛月荷闭上眼睛,内心有一个声音提醒自己:“这一次绝对不要喊出来!”
“报告!”门外慌乱的报告声暂时解救了盛月荷。
那士兵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惠野小姐!惠野小姐!......”从大门口飞奔到办公室,他跑得太快,上气不接下气。
手岛连中一个巴掌抽过去让那士兵冷静下来,他指着那人大吼道:“慌什么慌?好好说。”
挨了一巴掌的士兵才缓过神来,捂着脸眼神惊恐地说道:“惠野小姐跳江了!”
手岛连中那和善的笑容再也伪装不下去,他失去理智,扑向地上的士兵,恶狠狠地看着他,一旁的狗不停地吠着,让人感到聒噪和害怕。
“你们怎么看的人?”他咬着后槽牙挤出这句话。
“我们......我们换岗的时候......惠野小姐冲出了院子,就直接......直接往江边上跑!”
“你们说了什么?”
“我们从来不会和惠野小姐说话的,您是知道的啊。只是我们自己换班的时候,互相提了一嘴,可我真的不知道惠野小姐就在身后啊!中队长,求求你......”那人声音里带着哭腔。
“砰”,话还没说完,那人倒在血泊之中,手岛连中的狗瞬间扑了上去。此刻的手岛根本顾不上其他,他带着一批人快速朝楼梯口处跑。白川吉野吩咐井村看好人,便起身往门口走,这时又一位日本军人拦在门口。
“报告!”这次报告的是一位士官。
他瞥了眼屋内瘫跪在地的盛月荷,便低头向白川吉野汇报消息:“藤原会长让我转达,查尔斯夫人还是那个态度:外汇生意,她只和盛月荷做。西尾长官那边急着要钱,藤原会长说,请大将暂留这人性命,西尾长官那边耽误不得!”
“还没找到其他外汇的路子吗?”白川问道。
“还在找。”士官如实汇报。
白川吉野回头盯着跪在地上的女人,他本以为这女人没那么难对付,可她竟然撑了如此之久还不妥协。最可气的是,他竟然还不能杀了解恨。想到这里,他气得冲到盛月荷面前,一巴掌扇过去。那一巴掌让月荷无力支撑,倒在了地上,她望着天花板,感觉天花板在她头上转着圈,她下意识用小拇指去勾椅子的脚,明明用尽全力,却怎么也勾不到,她抬头看到自己空空的手指,长叹一口气,瘫倒在地上。
隐约间,只听到白川吉野的声音:“放了她。”
上杉理玖收到消息便匆匆赶到日本陆军驻军机要处的办公楼,此时的盛月荷瘫在地上昏死过去,她的周围满是还未化完的冰碴和水,血一直从小拇指断口处涌出,将一滩水染红。他愣住半天说不出话。井村提醒地喊了几次,他才回过神来。上杉老板忍住心中怒火和疼惜,故作镇定地说:“跟白川说,这可是我的财神。”他缓缓地伸出手,比出一个“五”,说:“至少这个数!”
井村点头,便让上杉老板将人带了回去。上杉抱着盛月荷上了车,命令手下赶紧去请医生,待车出了办公楼的院子,他才敢表露情绪。他把头埋进身体里,不断抽泣着,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上杉后悔自己做的还不够好,一个劲地垂着自己的脑袋。
连续几日,阿菊守在月荷身边,寸步不离。宾阳门的和菓子店闭门谢客,进出的只有那个日本老板和一位日本医生。俞子安夜里好几次绕开宪兵队,想要进店,他失魂落魄地拉着上杉老板苦苦哀求,只求让他进去看一眼。无奈之下,上杉告诉俞子安:“你知道盛老板最想做成的是什么,你不能让这一切前功尽弃。”听到这话后,俞子安才肯离开。
终于,几日之后的一个晚上,盛月荷醒了,她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问惠野。阿菊看到月荷那残破不堪的右手,又看到她祈求的眼神,不忍心地扭过头擦着眼泪。
屋外院子里,上杉听到盛老板的声音,推开门进了屋。他看了一眼泣不成声的阿菊,深呼吸一口气,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尽量用最平稳的语气说出实话:“惠野小姐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断了气。他给白川大将留了一封信,信上说是她把自己孩子送走了。”
听到消息的盛月荷闭上眼睛,转过头,不让自己的眼泪被人看到。可她不论如何隐藏,心里的痛随着连续不停的咳嗽声暴露出来。阿菊听到后,忙擦干眼泪,推开上杉老板,拍着自家姑娘的背,帮忙顺气。
上杉沉默许久,看着痛苦不已的盛月荷,犹豫地开口:“二位要听我讲个故事吗?”
阿菊拦在盛月荷面前,恶狠狠地盯着上杉理玖,她现在对所有日本人都充满恨意。
“上杉老板,我还让你在这里坐着,是因为感激你救了我们家姑娘,可你若再刺激我们姑娘,我阿菊捅的第一个日本人就是你!”
“阿菊,上杉老板不是坏人,你让他说吧!”盛月荷用尽力气,拉住阿菊的衣袖子。阿菊虽然心中不悦,但也听月荷的话,坐在床边让上杉开口。坐在椅子上的上杉理玖缓缓讲出一个很长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个中国男孩。他跟着母亲来到东边的岛国,投奔那位在日留学的父亲,那年他四岁。男孩的父亲读书,母亲便帮东京的日本人看古器,日子就这样过着,就等着父亲毕业那天,一家人回国开一家医馆。可男孩的父亲毕业后,突然不想当医生了,他开启了自己的事业,名为‘革命’的事业。
父亲每日四处奔波,好几个月不回家已是常态。男孩和母亲便这样等啊等,等着他回来。突然有一天,父亲的朋友带来一个坏消息:男孩的父亲自杀了,因为远在巴黎开的那场国际会议。
从此,男孩便和母亲二人相依为命。男孩的母亲在工作时结识了许多日本贵族。一位日本贵族看上了他母亲,想要她嫁给自己。母亲希望给自己儿子一个安居之所,便同意了这场婚事。
又过了几年,男孩长成了个小伙子,他也跟着父亲的朋友到处跑。他虽然很小就离开祖国,但父亲生前跟他讲的,他从未忘记:救国、救民,是父亲一生的愿望。
后来,他从朋友那里得到几本书,明白了什么是社会主义,什么是工人运动。那些书让他振奋,父亲心中所想的救国之路似乎就存在于其中,但这些书被继父发现了。
一向待他视如己出的继父非常生气,他告诉男孩,这个家里不能有这些书。男孩叛逆反抗,继父生气地举起枪要杀掉他。
枪响后,他小心翼翼睁开眼,却看到自己的母亲倒在血泊之中。母亲死前请求丈夫让自己的孩子平安长大。还好那日本贵族是真心喜欢母亲,他隐瞒了母亲和小男孩的身份,让他成为了自己最小的日本儿子......”
故事讲完,屋内一片寂静。
上杉轻轻擦干眼泪,微笑看着盛月荷:“盛老板,你知道男孩母亲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她说:好好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月荷明白上杉这故事的用意,是借故事在安慰自己。上杉看她似乎平静了许多,便起身告辞,准备离开。
“上杉老板。”盛月荷在身后喊住他。
“那个小男孩叫什么名字?”
“姓伍,名韫豪。”
“我......什么时候能够见到这位伍先生?”
“胜利那日!”